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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上条当麻的离去,一并杀死了他再次向前迈步的勇气。
我该去哪里?我该继续走吗?我该忘记你吗?
他时常问自己。
面对无法承受的痛苦,有人选择遗忘,有人选择哭泣,有人选择逃避。但一方通行做不到,无论身体多么疲惫,大脑却永远清醒地、一遍又一遍重复回忆着那个让人崩溃的时刻:人们的欢呼、坠落的星光与少年的死亡。
一方通行就像一只被囚禁在牢笼中的野兽,四面八方俱是要人命的箭雨毒刺,躲不开,避不掉,因为这是他自己画地围成的监牢。
后来他开始试着用药物让自己暂时离开残酷的现实,但仍旧无用,长久的昏睡就像把人丢入漆黑一片的深海,在那里,窒息、悲伤和绝望成倍地涌来,就连一点点的微光都遍寻不到。
他那时才发现,原来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流不出眼泪的。
一方通行想过自杀。
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很清醒,只是很清楚、很明白地感受到了,想要结束一切。
在医生和护士都不在的那天清晨,他撑起拐杖爬到了楼顶。
那是七月,阳光很暖,城市在晨曦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天堂。
只要跳下去,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也许有人会悲伤,有人会惊讶,有人会露出快慰的笑容。
没人会知道他死前究竟在想些什么,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将从医院的楼顶纵身跳下,以这样近乎儿戏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将要获得解脱的喜悦在心脏中鼓动着。
高空的风在耳边呼啸,两只鸽子飞下来落在他身边,用探寻的目光注视着这个陌生的瘦弱男人。
他踏上高楼的边缘,但在即将跳下去的那一刻,却停了下来。
如果那一刻有一个人并肩站在他身边,将会看到与他眼中相同的景色——忙碌而平静的街道上曾有两个少年并肩而行,公交站牌旁他们曾经争吵不休,行道树下他们曾紧紧相拥,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能找到他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像零零碎碎的光芒,蜿蜒其中。
那不是希望,而是新一轮的绝望,像浸润伤口的盐水,只带来更深重的疼痛。
那些经历过却再也无法重现的美好已经将他彻底摧垮,支离破碎,连死去的意义都拼凑不回来。
而世界,仍旧一无所知。
最后一方通行放弃了自杀。
他与来时一样静悄悄地走回病房,打开房门时,已经急疯的黄泉川一把抱住他,不停落泪。
但是一方通行没有感觉,无论外界如何喧嚣,他的心都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医生揭开纱布翻检伤口时应该是很痛的,但是他却笑了。
现在经历的一切痛苦,都是为了引领我走向你的存在之地。
所以,我接受。
为了实现自己庞大又渺小的夙愿,一方通行踏上了自己的路。
他发现没有了人情冷暖后,这座城市其实意外的简单,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只要杀人就行了。
他投靠了希望另设理事长的抵抗派,以会稳住他们在学园都市的地位为筹码交换来了推举他为理事长的一纸合约,然后把不管是想要归顺日本的改革派,还是希望学园都市就此解散的求和派统统杀光,无法动手的就以家人、朋友相要挟,这其中有多少人是利欲熏心,有多少人真的只是希望求得和平,孰善孰恶,一方通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好坏是非在他眼里已经没了区别,只要是能爬到这座城市的顶点,他什么都敢做。
成为理事长后,一方通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昔日与他达成协议的十三人全部处理掉,交通事故、火灾、病发猝死、坠楼、卧轨,他们死的花样繁多,即便有人真的怀疑过是他动的手,也没有一个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
他久违地开始杀人时并不害怕,这是在年少时代做惯了的事情,现在做起来也仍旧得心应手。
除了第一次难得地有些迷茫。
那是刚刚拿到合约的时候,他的首要目标是一对求和派的夫妻,男主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女拿起了刀,却在砍上了反射护壁的时候折断了自己的手臂,一方通行没有让他第二次攻击,走过去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女主人挺身站出来求他不要伤害她的女儿,她说话的时候拿出了藏在抽屉里的枪,枪响后小女孩望着双亲的尸体号啕大哭。
一方通行看了她片刻,朝女孩补了一枪,血液溅上了墙壁上挂着的三个人的合照。
那天一方通行几乎血洗了整个求和派,人数太多以至于他不得不关闭电极靠热兵器屠杀,最后身上的衣服已被血迹染成了红色,那些腥臭的液体仿佛天生就该在他的身上,几乎要刻进他的身体里。
入夜后他回到上条当麻在第七学区的公寓,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着血迹的足印。
他把上面凝结着血块的衣服脱了,扔进洗衣机,用冷水把头发和手上早已干涸的血污冲掉,擦完头发也染成红色的毛巾也一并扔进滚筒,按下开关。
打开窗子,阳台上的窗帘随夜风摇曳,换走了房间里陈旧发霉的气息,晾衣杆上晾着几件常服,因为几日里连绵的阴雨皱成一团。
厨房的流理台上还放着切了一半的洋葱和牛肉,不过现在早已腐烂,一方通行把它们拨到垃圾桶里,冲了冲手。打开冰箱,里面放着的咖啡过期许久,保温层放着几个透明的玻璃保鲜盒,上面有一张字条:我今天如果没回来就用微波炉热一热和茵蒂克丝吃吧。
相当潦草的字体,大约是主人临走时匆匆写下的。
“你难不成还指望我自己热饭吃?”一方通行自言自语着,把几个保鲜盒一口气扔进了垃圾箱。
从厨房转回客厅,他坐在那张让空间显得相当局促的小矮桌后面,拿着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正在播放连续杀人案,屏幕上的红色都做了打码处理,但仍旧可以看出现场的惨烈。
他将头倚在身后的床铺上,阴雨天气使被褥发出令人不快的味道,主持人大惊小怪的声音和浴室里哗哗的水声相呼应,他这才想起忘记关水龙头。
水从浴室里漫出来,在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水渍。
一方通行踩着水关了水龙头,看到洗衣机停下了运转,想要打开取出里面已经洗好的衣服时才恍然发觉自己没有放洗衣液,里面根本没有洗净的衣服呈现一种特别的铁锈般的颜色。
一方通行也把它们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地面上的水已经扩散到了厨房,一方通行四处搜寻着可以擦拭的东西,却不小心碰翻了流理台上的碗,玻璃破碎的声音被电视发出的噪音掩盖,但这个无心的失误却破坏了他心里岌岌可危却又苦心保持的平衡。
狂暴的怒火一瞬间就摧垮了理智。
待结标淡希接到电话匆匆赶到自己同僚的公寓时,只看到了一片狼籍,四处都像被猛兽践踏过一般支离破碎,地面到处都是水,书架翻倒,散落出来的书被水洼濡湿,窗帘和被褥被扯成碎片,电视的屏幕完全碎裂。
一方通行坐在狼藉的中心,用以行走的义肢被他用蛮力从自己右腿上“拆”下来,丢在一旁。
“你这是做什么?”结标淡希捡起一个被砸坏的相框,用手指清开里面的碎玻璃,照片里黑发少年环住一方通行的脖颈,对着镜头比出一个傻傻的剪刀手:“自虐?”
“告别。”
以最惨烈的方式,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那个喜欢用冷漠和暴戾当作保护色的无知少年早已死去,死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尸体腐烂入泥土里。
那之后的一方通行,想必便不再是一方通行了。
再也不会是了。
后来一方通行如愿以偿地爬到了学园都市权力的顶峰,他时常微笑、待人和善,却比过去更让人感到疏离和恐惧。
二十年中,他变了很多。
他再也没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叫做上条当麻的少年,把记忆封存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中,让自己全然表现得不在乎似的,笑着面对所有人的质问。
有时候一方通行看着镜子中的男人,会犹豫一下那究竟是谁。那些无法成眠的夜里,他就用工作把所有时间填满,让自己无法回忆过去。
结标淡希说他是工作狂,他只是笑笑,不再像少年时那样争吵不休。
如果非要用什么颜色去形容一方通行的人生,前十七年若是浑浊暧昧的灰色,后二十年就是空荡荡的白。
如同尸体一样的惨白。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人身边的银发修女曾问过他的问题:“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你还选择遇到他吗?”
答案会是:不。
他只是自私而已。
自私地不再展示自己的善良。
自私地不想再经历那种痛苦。
自私地再也不会选择用一年的幸福换取二十年的孤独。
所以即便真的能够回到过去,他与他也只会成为陌生人,在一条街道上擦肩而过,不复相见。
这就是时间在一方通行身上留下的痕迹,除了丑陋的伤疤,还有已经无意义的苍白灵魂。
就像天空坠落的雨滴一样,不知晓自己究竟为何存在,又将有怎样的归宿。
“不是告诉你醒来的话要按呼叫铃吗?”
结标淡希打开了房间里的灯,有些刺眼的光让她稍稍眯起眼睛。
一方通行仍旧沉默着,像是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
“你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需要再休息一下吗?”结标淡希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了安眠药。
“外面下雨了?”一方通行突然提出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是啊。”结标淡希摸了摸自己还带着雨水湿润气息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