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今回想起来，恐怕从那个时候，一方通行这个人就已经彻底疯了。

    从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人一点都不会幸福。

    大多数人只看到他们在恐怖的天灾人祸后奇迹般生还，却从没想过在那之后伴随着他们的是怎样煎熬的日日夜夜。

    那不仅有对毁掉自己一切的灾难的恐惧，还有对亲人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懊悔与绝望。

    从噩梦中惊醒时身边却空无一人，只能在黑暗中抱紧双膝瑟瑟发抖，在漂泊中寻找已经不存在的居所，然后在无尽的痛苦中等待下一个夜晚的到来。

    时间或许可以冲淡许多东西，但却不能治愈一切。

    换句话而言，他们是最不幸的。

    “幸存者”这个词语，实属对那悲哀人生最大的讽刺。

    第07章 error（错误）

    或许命运真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结标淡希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未来将会如何，是某天悄无声息地死在黑暗中，还是终有一日回归于平凡的生活。

    亚雷斯塔死后，学园都市内部顷刻瓦解，各个暗部组织解散的解散，内乱的内乱，一时间人人自危，昔日为其工作的许多人都陷入了同样迷茫——是去还是留？

    于结标淡希来说，她没有家庭，那些曾受制于人的伙伴就是她的全部，她也理所应当地应该遵从他们的提议离开学园都市，去其他的城市、或者国家开始新的生活。

    但是心中总有一个什么地方空荡荡的。

    临行的前一天，一方通行突然叩开了她暂时居住的公寓大门。

    自那场葬礼一别才过去短短几天，这个少年却像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样憔悴不堪，身形比以往更消瘦，看他安安稳稳地以双腿站着，大约能猜到是装了义肢。

    没等结标淡希问清他的来意，他便先一步问道：“你打算去哪里？”

    结标淡希从门口让开，给他看整理到一半的行李：“走。虽然还不知道去哪里，但是离这里越远越好。”

    “帮我。”一方通行平淡地说道。

    结标淡希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什么？”

    “我需要一个能信任的人。海原光贵会回到他在中美洲的魔法结社，土御门元春也不会留在学园都市。只剩你了。”一方通行用淡漠的语调一口气解释道。

    “你不是还有那些‘家人’吗？两个克隆人，两名家长。没错吧？”

    一方通行面不改色地说：“她们走了。”

    结标淡希耸了耸肩：“为什么非要是我不可？你就不担心我也拒绝你吗？”

    “因为你和我一样。”

    “哪里一样？”

    “无家可归。”

    这话足够称得上冒犯，但结标淡希却露出了一个坦然的微笑：“我杀了你哦。”

    “答案呢？”

    “好，当然好啊。”结标淡希问道：“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谈及这个问题，一方通行终于露出了自见面以来最有人情味的表情，他笑了，笑容里是疯长的狂妄与野心：“这座学园都市。”

    于是，仅仅是这样普通的理由，将两个就此应该再无关系的人连接在一起。

    相识了如此之久，结标淡希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一方通行这个人，却偶尔还是看不明白他。

    比如直至今日，结标淡希仍不明白二十年前他为何会找到她。

    他们之间算不上能生死相托的挚友，最多算是个故交，战后的交集少之又少，少到如果想不起来就会忘记自己人生里还出现过这么个人。

    若说是要寻找可以进入无窗大楼的能力者，那比她更优秀的人也不见得就找不到。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结标淡希有一次难得地午后空闲时问他：“如果是我，死都不会找个每天和我吵嘴的人当助手。”

    “你也知道你每天都在和我吵架？”

    “回答我的问题。”

    “可能……”一方通行将理事长的公章盖在文件上后想了想：“因为你一点都不天真吧。”

    “这算什么回答。”

    他们会有像这样毫无紧张感的对话，在看不到一点阳光的房间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些轻松的话题。

    自从做了一方通行身边的助理后，结标淡希的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四分之三都是在无窗大楼中度过的，偶尔她也会在电话里向朋友抱怨工作的无聊，不过都隐去了关键内容。

    对方调笑她像是在跟上司谈恋爱。结标淡希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在这二十年中是否曾经喜欢过一方通行。

    关于这个问题没有一个人知道答案，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早就不再是不经事的懵懂少年，关于所谓的情与爱，在他们的人生中早就已经无足轻重。更遑论不管是她还是他，心中早就没有了位置给予另外一个人。

    这没什么好抱怨的，时至今日，她对那个男人的感情或许同情要多过爱情。

    结标淡希这么想。

    他需要的也许正是这份不天真。

    “奇怪啊……明明说是在这附近。”

    一声略带疑惑的自言自语把结标淡希从自己的思考中拉回来，她瞧见有个黑发女子将脸贴在路边一栋新建起来的便利店的外墙上，似乎在仔细搜寻着什么。

    这样的行为不要说是傍晚，就算是白天见了也足够可疑。

    若换做二十年前，结标淡希大概会事不关己地迅速离开，但如今出于身为这座城市的管理者之一的责任感，她还是走上前问道：“请问你在找什么？”

    黑发女子被她的声音吓得哆嗦了一下，一边说着“吓死我了”一边拍着胸口转过身来。

    结标淡希用质疑的目光看着她，一手拿出手机，装作要叫来风纪委员的样子。

    “别别别——！不用通知风纪委员！”黑发女子见状急忙摆手，然后认认真真地自我介绍道：“我就是警备员，我叫佐天泪子，隶属警备员第六八支部！”

    “那么请问你在这里找什么呢？趴在墙壁上。”结标淡希指了指那面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墙壁。

    “这个……”名叫佐天泪子的女子抓了抓头发，眼睛左看右看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我就要通知风纪委员了。”

    “都说了不要了！”佐天泪子急忙叫停，叹了口气后终于解释道：“就是最近都市传说里的神秘符号啊。”

    结标淡希不明所以地偏了一下头：“什么？”

    “最近学生之间都在传，说学园都市一些新建的设施上出现了神秘符号。所以我就过来看看。”佐天泪子坦然地耸了耸肩：“别看我这样，学生时代好歹也是个都市传说爱好者。”

    就是这样普通的理由？

    结标淡希有种担忧白费了的无力感。

    “啊！就是那个！”

    佐天泪子突然双眼发亮地指着结标淡希身后的路灯杆喊道：“我说怎么一直没有找到，原来在这里！”

    虽然没兴趣参加这种幼稚的寻宝游戏，但结标淡希还是随意瞥了一眼——路灯杆是铅灰色的，而标志是较它更淡一些的银灰色，并不清晰，给人的第一观感是个倒过来的正三角形，只是每条边中间都缺了一小块。

    没来由的，结标淡希感觉到这个图案有些熟悉。

    忽然她想起了那个雨夜，一方通行手掌下按着的正是它。

    “这个标志……有什么含义吗？”结标淡希问道。

    佐天泪子摸着下巴想了会儿：“含义？不知道啊。只是网络上有人公布了类似的照片，接着又有好几个人公布了，最后讨论的人越来越多就变成了寻宝游戏。”

    “很多吗？”

    “多啊。不过一条街道只有几个，都在新落成的建筑或者设施上，有些老街区就没有这种东西了。”

    这本该是日常生活中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过场，但结标淡希却无法打消自己对它的注意，待挥别了黑发女子后，她拍下路灯杆上的标志，在通讯录里翻找了片刻后给某个人去了电话。

    “嗨嗨，私家侦探土御门为您服务，无论是妻子外遇还是丈夫出轨，我们的服务一应俱全。”

    从电话那端传来十分不正经的语调让结标淡希叹了口气：“原来你就在做这种勾当啊。”

    “因为是你打来电话嘛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