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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章颇有不解【那最后是和谈了,我天枢的五座城池怎么办,最后还要与天玑通商,岂不是还是给他人好处?】

    仲堃仪沉吟了一下,认真的问孟章【王上,你可信我。】

    孟章回过身来,和仲堃仪对视着,孟章平日里就经常忙的连轴转,近来更是因着战事多日不曾安眠,想来许久没好好看看自己这位日日相处的肱骨之臣了。

    孟章细细打量着仲堃仪,只觉得比之当年初见时,多了几分稳重,褪去了初出学宫时的稚气轻狂,变得分外内敛。孟章突然就想到,早些年,被三大世家压在手底下当做傀儡君主的时候,那时苏尚卿略带讥讽的一句话:王上想做大事情啊,您打算倚仗何人呐?

    孟章拍了拍仲堃仪的肩膀,慎重的说【仲卿,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本王相信你。】

    仲堃仪得此一言,忙稽首谢恩,分明露出了几分喜色,只是那喜色对上孟章依旧有些忧虑的双眼,又迅速的退了下去,变成了不可见底的深沉。

    此后几日,天枢国主孟章力排众议,委派使者前往天玑和谈,约莫半月,带回了天玑的国书。两国正式停战,开通贸易往来。

    时正直新一年春日,两国交互通商好不热闹,仲堃仪与孟章商议后,暗地里放出风声让人高价收购天玑特有物资山中火狐皮毛,抬高火狐价格,蛊惑天玑三大世家以为火狐利大而大量收购,天玑农人为利诱,入山捕猎,延误天玑农时,百亩良田皆无收作,仲堃仪再趁机抬高扰乱天玑粮食价格,时年天玑国力大伤,再无攻打天枢之力。

    仲堃仪让门人低价收购天枢三世族手中妄想倒卖而滞销的火狐,一手垄断,倒卖给天璇好友公孙钤,三世族手中资产受创,无力支持巨大的商会网络,天枢商会渐归孟章王。

    三大世家垄断天枢商贸的状况终于被打破,仲堃仪受封上大夫,风头一时无两。

    ☆、章五

    恰是初冬清晨,北国小雪浅积,薄薄一层覆盖在街头巷尾,映着慵懒的朝阳,细细碎碎的反着粼光。早起的商人贩子们,开始撑起铺子或挑起担子,劳碌起新的一天,沿街的热闹气氛缓缓弥漫了开来。

    孟章与仲堃仪近一年来不断打压三大世家于商业的垄断地位,孟章王手中握着凌司空临终前拼死留下的边境军权,牢牢的卡着世家大族的喉咙,卡得几个盘根错节的世族谁都不敢妄动。借着通商积攒下来真金白银源源往国之四境输送,各地纷纷给寒门子弟开设学堂,朝廷一时间广招天下能士,给腐朽的国都带来新鲜的气息。

    天枢国犹如病弱的孩童缓缓治愈着成长着,只待时间来让她慢慢走向繁华。

    传讯快马冲进天枢王城的时候,天枢早朝正逢尾声,传讯使高昂的声音破空而来,加急文书直接被送到了孟章手里,孟章看着文书,眉头不禁皱了起来,终是将文书递给了身边的内侍,沉声道【遖宿国起兵欲打天璇,天璇送来国书,自称无人可领兵,希望天枢看在通商交好的份上援助,诸位爱卿怎么看。】

    文武百官原本正打算退朝回家,一时间都楞在当场。

    侧立于君侧的仲堃仪听得,暗中计较,正要说些什么,怎料苏尚卿快一步出列,一揖道【王上,年初仲上大夫以使节身份前往遖宿国,并未说遖宿有多厉害,这天璇一道国书来便要我国援助,怕是另有所图吧。】

    苏尚卿嫉恨仲堃仪联合天璇公孙副相设计自己,故意把话音拉的长长的,略带挑衅的看着仲堃仪。

    怎料仲堃仪这次居然并未反驳,反倒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苏尚卿,看的苏尚卿心中一紧,怕又着了仲堃仪的道了。

    孟章倒是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俩宿敌的眼神交流,不由问道【仲卿,你觉得此事如何?】

    仲堃仪闻言一拱手道【微臣觉得天璇毕竟乃一大国,当不至于尚未开战就要仰仗他国,不如暂且观望,也看看遖宿实力,如若天璇真的不敌,再议援助一事不迟。】

    仲堃仪说到此处,想起公孙钤或许许久前就已背弃与自己的情谊与盟约,语气间竟有些许不稳。

    孟章早在仲堃仪出使遖宿受尽屈辱责难归国时,便已听仲堃仪说起天璇未必真心结交天枢,或许暗中已与天权结盟,故未曾再做质疑,观望战况的决议几乎当堂就定了下来。

    早朝后,孟章想到仲堃仪的今日反常表现,不由起了探视的心思。于是当仲堃仪结束了日常与门客的会谈回到自己府中书房时,竟意外的看到了孟章。

    孟章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服静静的站在书架前,眉眼温顺的垂直,缄默着看着什么地方,也许正在想着什么事情,甚至没有意识到仲堃仪回来了。

    仲堃仪站在门口看着孟章有点发呆的样子,试探的叫了一声【王上?】

    孟章像是被惊动了,低垂的眼睛倏然抬了起来,眼睫扑闪了一下向门口看过来,正看到仲堃仪逆着大好的阳光,恭敬的站在门口。

    仲堃仪缓缓的走近了,有些疑惑的问道【王上,这是有事情找微臣么?】

    孟章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只是一头热跑了过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微膻的看着别的地方,正看到有一架七弦琴置于书案上,不由道【仲卿,还会弹琴啊,可为本王弹奏一曲?】

    仲堃仪被问的莫名,只得顺着道【这瑶琴,多日不曾抚弄,弦上生尘,还让王上见笑了。】

    孟章听得,探下手拂上琴弦,确是积了一层薄灰,似是主人许久不曾关注了,不由略有失望。复又想起仲堃仪许是为国事整日劳累,才没有这般闲情逸致了,又觉得有些心疼。

    只是才想起的话头,又被断了,孟章一时确是更找不到什么好说的了。有些生硬的问了仲堃仪一些无甚重要的事情,便独自走了。

    仲堃仪看着孟章离去的背影,觉得今日王上真是有些让人看不懂。

    待得孟章离开仲府,仲堃仪又赶忙召集了自己的一帮谋士幕僚,分配起了各自的任务。仲堃仪如今已位极人臣,手中权势所及,很多事已不需他本人亲力亲为了。

    后又得半月,又一份急报入得朝堂。那遖宿并未攻打已开始做准备的天璇,而是大败了已被天枢设计弄得国力大损的天玑,天玑经此一役更是雪上加霜。

    而这场战役也让四国看到了遖宿强大的国力,给了毗邻天玑国的天枢不少的压力。

    所以当天璇再次发来文书希望四国结盟,共抗遖宿外敌时。天枢终于没有再拒绝天璇的结盟要求,派出了上大夫仲堃仪前去浮玉山,与其他三国结盟。

    只是仲堃仪心里始终觉得公孙钤已经背叛自己结盟天权,为留后手,只同意天枢供应马匹,坚决不肯出兵。四国勉勉强强凑出了一个临时战线。

    仲堃仪于浮玉山结盟后,正欲归国,途中又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战神——天玑国的上将军,齐之侃。

    齐之侃依旧是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衫,一丝不苟,一尘不染,他骑在马上,腰间挂着他的剑,看到仲堃仪后简单的打了个招呼,便纵马擦身而过了。

    仲堃仪对齐之侃的情绪非常复杂,一来齐之侃当初连下天枢五座城池,给仲堃仪很大的压力,看到齐之侃总隐隐觉得有些头疼,而另一方面他也非常欣赏这位齐大将军,也曾与之把酒,甚至意图招揽。

    只是这将军太执着了,纵使天玑国待他并不好,也死守着天玑不肯离开。

    仲堃仪想象不出来齐之侃如此效忠于天玑国的理由,也无法理解齐之侃提到天玑君王时,那种带着热切和坚定的眼神。

    在仲堃仪的心里,一个好的君王应当是孟章那样的,勤恳执政,任人唯贤。

    而传闻中的天玑君主,生性多疑,喜怒不定。不过喜好倒是和齐之侃相似——天玑君王也喜欢穿白衣,但这总不能是齐之侃效忠到底的荒唐理由吧。

    仲堃仪未再多看匆匆离去的齐将军,笑笑也径自回去了。

    随后的几个月,伴随着草长莺飞的是愈发低沉的朝堂气氛,和前线好坏参半的战报。

    又过一月顽抗,天璇所集聚二十万的兵马终于全军覆没,天玑战神齐之侃被困孤城,被遖宿生擒。

    随之而来的是天玑国灭,天玑君王蹇宾与天玑上将军齐之侃自刎殉国的消息。

    等到仲堃仪意识到,自己与天璇副相公孙钤,可能被天权兰台令慕容离离间了的时候,尚未强大起来的天枢国已然暴露在遖宿进攻钧天旧国的前端了。

    ☆、章六

    东木青龙,司神句芒,万物春生,名曰孟章。

    孟章浑浑噩噩躺在床上有几日了,时节交错染上的风寒似乎一直有加重的趋势。寝宫里候着安静的医丞和侍者,他们仔细的换着滤药的清水。刚刚剪过芯的灯烛扑闪着火花,被困在精巧的雕灯之中。袅袅的安神香轻轻的漫过床幔,悄悄消失在虚无之中。

    侍者打算换上些许热水来备用,走到门口时,却差点撞上一个人。侍者低着的头还没来及抬起,就看到面前明黄色的衣摆,就着势忙往边上一挪,让出路来,口中忙道【仲上大夫。】

    仲堃仪停下脚步,轻声问侍者【王上怎么样了?】

    侍者抬起头,看着仲堃仪焦灼的眉眼回答道【还是不太好。】

    仲堃仪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侍者离去,放轻了步子走进夹杂着药味的寝宫。医丞和其他侍者看到仲堃仪,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恭敬的向仲堃仪行礼——仲上大夫受王上器重满朝皆知,如今除了身后势力依旧庞大的几大士族家主,都敬畏仲堃仪三分。

    孟章听得仲堃仪来的动静,撑起身子,让服侍的人都先下去了。仲堃仪几步走上前来,扶过孟章坐起在榻边。孟章有些难受的咳了几声,仲堃仪顺势给孟章顺了顺气。

    【遖宿国要求天枢归降】孟章道,仲堃仪给孟章顺气的手顿了顿,孟章又道【本王没有同意。】仲堃仪似是松了口气。

    孟章认真的看着仲堃仪,问道【天枢现在还有多少兵马?遖宿攻打到哪里了?】

    仲堃仪思索了一下,道【还有十多万兵马,已退守到了平阳,和遖宿有过几次小规模交手,双方各有胜负,遖宿可能在试探。】

    孟章有些难受的拍了下胸口,仲堃仪忙问孟章需不需倒些水来。

    孟章摇摇头示意不需要,复又带着些微不可察觉的小心询问道【仲卿,这场仗,我天枢有几分胜算?】

    仲堃仪听得此言脸色不由有些难看了,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勉强用一种洒脱激昂的语气道【我天枢儿郎奋勇抗击,胜负不到最后谁都不好说,臣近日已发檄文至全国各地,相信大家对于抵抗遖宿还是有信心的。】

    孟章听着不再问什么,低着头垂着眼,手指似是不安的抓着被角。

    仲堃仪又道【王上,前线战报近来一封比一封急切,臣尚懂几分兵法,请求带着臣的亲卫去边境支援,兴许还能与遖宿周旋一二。】

    孟章抓着被角的手指徒然收紧,良久,孟章才开了口【你去吧,不需要太勉强。】

    仲堃仪忙退至榻前,拜地行礼,领命退下了。

    孟章自仲堃仪离开之后,又独自坐了许久,方招来侍者更衣。

    孟章撑起因病变得孱弱的身躯,不太稳当的站起来,扶着身边低眉顺眼的内侍,吩咐准备马车,决定便衣从简,去王宫之外看看。

    王都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已然变的萧瑟,比之天枢刚立国世家乱权的时候还要更显冷清,身边的深巷里似乎还有人在争抢着什么东西,凄厉的叫声抓裂了阴沉的天空,挠心挠肝的疼在孟章的心脏上,孟章不可抑制的咳了起来,隐隐约约的咳出了几许血丝。

    【去城外看看。】孟章道。

    宫人便驱车出了城。

    病榻缠绵了几日,孟章的头总是有些疼痛,孟章觉得自己也是睡得太多了。到了城外,让宫人扶着下了车,看着荒废的田地与田间折断的草人,孟章觉得自己头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