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荒的宫中独有的紫檀香气味。

    他从前还笑过他，年纪轻轻，却提早用了这般老气的香，他却一本正经地回答自己：正是因为身在帝王之位，所以给人的印象也要老练一些，自然不可同他人一般，去使用那等轻浮气味。

    女子的呼吸在耳边萦绕，他的半边脸颊蒙了层毛茸茸的雾，湿润一片。

    正是春夏之时，衣衫极薄，隔了几层纱衣，却也能从对方身上分享到那股肉的温度来。

    —— 一目连忽地反手抓住她手腕，圈在手里，把她往怀中一扯。

    烟烟罗猝不及防，被他拉得靠了过去，伏他肩上。

    自己反是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待反应过来，便挣了起来，想要逃出她的怀抱。

    他只一只手把她牢牢搂住，靠她耳边，便轻声道：

    “虽我是太阴，却也是个男儿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又如此轻举妄动，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便一松手，将她放了。

    烟烟罗正往后缩，胸脯急速地起伏着，脸色发青，一目连一松手，她就坐到稍远的地方去。

    听了这句话，反倒渐渐冷静下来，神情严整了。

    一目连微微瞟她一眼，笑道：

    “怎地，这样紧张，我这么让你害怕不成？”

    那船娘立于船头，觉得身后船舱摇晃，便扎了船，回转身来，往后一瞧，见两人各自相隔甚远，烟烟罗衣衫零乱，两颊又羞又红，担心他们起了争执，急忙问道：

    “您二位，刚才可出了什么事？”

    一目连往后一仰，靠在船舱壁上，气定神闲道：

    “无他，你继续掌船便是。”

    烟烟罗伸手整理衣衫，面上虽仍是红彤彤一片，望了他一望，瞧他的眼神，此时却与之前不同了。

    她抚了抚面颊，唇边复又添上惯常的媚笑，声音柔顺地道：

    “妾身入宫前，便听说，当今那皇后性子温柔，人也随和，今日得见，大致不错，只不过……”

    她细长眼睫飞了一飞，轻声接道：

    “有几处地方与妾身心中想的，大相径庭，却不乏迷人之处，难怪皇帝如此钟情，就与妾身相处的时候，也念念不忘您的名字。”

    一目连原将了她一军，舒心不少，此时仿佛又落了下风。

    他刚要回应，胸中却忽然有一股烦恶之气冲上来，心脏猛地在胸腔中撞了一撞，瞬间窜到了喉咙口。

    他额上出了冷汗，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脑中一切念头，连自己刚才开口要说的话，都被那翻江倒海的滋味覆了过去。

    他勉强起了身，跌跌撞撞走出船舱，去到后甲板上，双腿一软，便半跪着伏在了地上。

    烟烟罗见他前一刻还神采飞扬，忽然之间便神虚体弱，也惊了一惊，愣了片刻，随即站起，跟着出了船舱，弯腰下来，细看一目连脸色，担忧问道：

    “您还好吗？”

    一目连心口烦恶，耳中仿佛全然听不见她在说话，将身子伏在船甲木头上，只觉这小船一沉一浮，天旋地转，难受至极。

    此时小船正在湖心中央，那船娘见一目连如此，吓了一跳，执了篙子，几下用力，便要调转方向往岸边划过去。

    刚调转了个船头，猛听见身后喝响：

    “停了！”

    烟烟罗严厉道：

    “没看见他已经这样难受了吗，把这船，停它一停！”

    船娘又急又慌，额上汗水直淌，一双手紧抓着篙子，犹豫道：

    “可是现下在湖上，没有医生，若耽搁了，怎么办才好？”

    烟烟罗蹲下来，撩开一目连额前的头发，说：

    “不必担心，我来照看他一会。”

    她摸一摸他额头的温度，掌心湿冷，摸了一手凉冰冰的汗水，神色便略为严肃，道：

    “这是天气太热，中了暑气。”

    一目连身上全无气力，见她靠近，也无法避让，只见她伸手过来，便轻巧摘了他领子上的结扣，解开护着颈子的的衣衫。

    烟烟罗见他赤着的脖颈，生着鲜红色的花纹，一圈又一圈，往外扩散开去，凝着细小汗珠，如同水上涟漪一般，取了袖中手巾，替他擦拭净了。

    又伸手用力掐他风池、风府、大椎三处穴位，果然见一目连吃了痛，面色渐渐活泛起来，身上也没有原来那么冰冷了。

    她凝神往他脸上望了一望，道：

    “妾身略通医术，请让妾身替您摸一摸脉，看当下状况如何。”

    未及一目连开口，便拾起他手腕，搁在船板，将自己的两根手指搭了上去。

    一目连休息了片刻，虽仍觉得晕眩，精神却略好起来了，看烟烟罗方才态度十分恭谨，照顾自己也诚心诚意，回想一会，挣扎片刻，心里到底觉得要与她道谢才是。

    抬起眼来，刚要开口，却见烟烟罗神色微微一变，似是吃了一惊。

    犹豫着问：

    “何事？”

    烟烟罗收起异色，神情也回复如常，便答道：“您贵体一切安好，只是略为中暑，回了宫以后，用清水擦拭，在阴凉的地方休息片刻，便无事了。”

    那船娘见一目连好转，也放下心来，重新支了篙子，朝着湖岸边驶去了。

    一目连心中虽有疑问，但见她一副全然无话可说的样子，决定也不问了。

    他们下了岸，萤草早在湖边等着，见一目连脸色不佳，嘴唇苍白，当即也不与其余人多客套，唤了随从将他扶上车去，自己先鞠一躬，道：

    “皇后身体不佳，奴婢等先回去了。”

    抬起眼来，又扫视烟烟罗一眼，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凌厉:

    “……刚才就在那船里，发生了什么事，相信皇后回宫后，自会告知于奴婢等的。”

    烟烟罗执团扇遮住自己半边脸颊，微微一笑：

    “恭送皇后。”

    车轮的声音远去了，那见了刚才两人出来时的场景，又见了萤草那番严厉模样的小婢女，刚才便躲在一边，吓得连声音也不敢吱一声。

    见烟烟罗默了片刻，转身走了，急忙忙地才跟了上去，嗫嚅问道：

    “刚才您与皇后相处，他……没有为难您吧……？”

    烟烟罗含笑摇头。

    小婢女舒了口气，却又想起什么，紧张道：

    “那刚才，皇后他那模样……可是您与他,起了什么争执？”

    声音压得极低，迅速地左右看看，却怕人听见闲言碎语。

    烟烟罗伸手过来，轻轻一抚她头发，她立刻红了面颊，站在原处，便不知所措了。

    只听她喃喃自语，似是陷入了沉思，回答的，却不是她的问题：

    “不知皇后是这样的性格，难怪招他喜欢。”

    “看来……皇帝他，却是真与皇后恩爱。”

    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消散了，

    “若是我也……”

    一目连回宫之后，下人替他擦拭身体，又换了寝衣，他躺在床上歇息，依然神智昏沉，眼睛闭着，只觉头脑里如同被重锤过一样，十分酸痛。

    半睡半醒间，觉得有个人进了房间，

    不是萤草的轻巧脚步声，也没有环佩叮当的首饰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