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5

字数:5109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第十一章11、

    有人在房外启道:

    “太医来了。”

    荒暂且收了心思,急急唤道:“进来。”

    只见惠比寿提着檀木小药箱儿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相貌姣好的女医,荒从前在太医院里见过她,知道她是惠比寿手下最得意的徒弟花鸟卷,头脑聪慧,心细如发,医法通明,最擅妇科之术,刚挂上太医牌不久,现在已隐约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因此并未多言。

    两人进了门,刚要拜跪在地,荒就阻了他们,严厉道:

    “什么虚礼?先去看皇后如何了!”

    惠比寿答:“是。”

    细瞧一目连脸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打着冷颤,胸口被绷带扎着,仍有鲜红的血液从中溢出,吁吁喘着气,境遇已经十分可怕了。

    扒开绷带一瞧,只见肋处伤口深可见骨,其状可怖。

    他心下悚然,也不及把脉,取了新绷带于伤处死死扎牢, 立即令道:“扎针!”

    花鸟卷早有准备,立即铺开一卷针器,取针扎手腕内关,手心劳宫,胸口膻中四处大穴,细细捻动。

    惠比寿在旁挥笔急写药方,吩咐人去准备,转身过来,老迈的脸上,也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忽地跪下来,低头道:

    “皇后的命,全看他自己能不能撑下去,若他愿意撑下去,就活得了,若他自己也不想活了,这条命……怕是救不回了!”

    荒听了他这话,面上神情并未有什么改变,直直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空明的决断,语气仿佛波澜不惊,只简单说了一句:“救不活,也得救得活。”

    他抚摸一目连的额头,替他把汗湿的头发撩开,轻声道:

    “一目连……撑下去。”

    花鸟卷正扎着针,听了此言,抬头起来,悄悄瞥他一眼,很快又低回头去。

    她的心思细腻,这年轻皇帝向来以冷面孔著称,喜怒哀乐,从不多动声色,就连此时说话的姿态,也仿佛和平时无异。

    ——但眼睛是骗不得人的,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悲怆。

    过一会儿,果见一目连咳了起来,咳出一口乌黑的血,染脏了枕头与床单。

    她心下稍安,见有人端了准备好的药过来,用匙子舀了一口,喂他强喝了下去。

    只不过这药气味甚是难闻,一目连刚吞下去,胃就本能地抗拒起来,一阵天翻地覆的恶心,猛地仰起身体,全吐了出来,又坠回枕头上去,动作剧烈了,刚换好的绷带上,又现出了一大片红色。

    荒倏地站起身来,花鸟卷刚舀了第二勺,他就夺过她手中的药碗,自己靠上前去,一手掰着一目连的下巴,把药碗凑到他唇边。

    一目连恍惚间也知道有个冰凉的瓷器贴着他的唇,知道这里面是救命的东西,虽然已领教过气味和滋味,也在拼命往下吞咽。

    只是身体接受无能,喝得少,吐得多,连同胃液都一齐吐了出来,愈发地头昏眼花。

    荒的手在床沿上握成了拳,攥得死紧,指甲陷在肉里,连掌心都发白了。

    忽握住他的手,低头下来,在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地道:

    “一目连,你要喝下去,听见了没有?我命令你,不准死。”

    他见一目连两眼迷茫,失去了方向,辨不清他声音的来源,心中一阵激痛。

    一目连恍惚间,也听见了他的声音,如最温柔的风一般,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要活着,要再多陪我五十年。”

    花鸟卷心下黯然,跪在床边小脚凳上,取了一目连搁在床单上的另一只手腕,为他掌脉。

    初摸之下,只觉得那脉滑细无力,已经是非常虚弱了。

    再摸一摸,脸上却露出惊惧的神情来,大吃了一惊。

    她站起身来,后退二步,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惠比寿和荒一齐转身过来,不知何意。

    荒只怕她说出什么不想听的话来,又怕一目连无人照顾,急怒道:“你在做什么?”

    花鸟卷抬头道:

    “皇后腹中有喜了。”

    眼睛便直直盯着荒。

    荒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脸上血色全无,仿佛全然发愣了,说:

    “你说什么?”

    花鸟卷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所有的人,都听清了,包括荒,惠比寿,还有躺在床上的一目连,也睁大了眼睛。

    荒的手里还握着一目连的手,原本已经放松了,此时又连握几下,攥紧了又放松,放松了又攥紧,声音飘飘忽忽,如隔云端,仿佛不敢置信:

    “我们有孩子了。”

    又低下头去,喃喃地在一目连耳边说:

    “我们有孩子了!”

    他想到烟烟罗在宴席上与他说的那句“好歹两条命”,那时周遭太过混乱,又兼他满心装了心疼,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现在想一想,近段时间他身上表现出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竟是自己太疏忽了。

    这年轻的皇帝,此时好像如梦初醒,面上起着神采,黑眼睛里泛着光亮,看得出他几乎想放声大笑,但又想到是在太医的面前,要维持自己的形象,只好将冲动硬憋回肚子里,只是那唇角的弧度,始终是上扬的,眼睛也是弯弯的,喜悦之情,是怎么都遮挡不住的了。

    他忽地伸开双手,把一目连拥了起来,抱了又抱。

    花鸟卷是个年轻姑娘,见了此情此景,不免有些发窘。惠比寿却是见识多广,他看此时皇帝的神情,与民间任何一个初为人父的男人都别无两样,捋一捋白胡子,心中也在微笑,想果真是第一次的缘故,没什么经验,连怀孕这等大事,两人也觉察不出来。

    刚想劝说“皇上请让皇后好好休息,方便臣等继续医治”就见一目连自己挣了起来,使劲地低下头去,就着荒的手,猛地咕嘟了一口药汤,转头吃力地道:

    “……药,还有吗……?”

    声音语气,听得出十分虚弱,但与之前那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比起来,已经是突发生机了。

    花鸟卷喜道:“还有!”

    刚捧了新的热腾腾的一碗上前,荒接在手里,想再次以羹匙与他喂药,结果却见一目连自己抬起手来,托着碗底,嘴唇凑在药碗边沿上,一口气直灌了下去,连荒也是大吃一惊。

    惠比寿下的,是一剂强心的猛药,气味难闻,效果却是立竿见影,一目连喝完了,虽脸上还是十分苍白,渐渐地已回复过来了些血色,复躺回榻上,休息了片刻,花鸟再去把脉,脉搏已强健起来,扑扑地跳着,精神了不少。

    惠比寿揭开刚才血污了的绷带,见伤口处,血出得已渐渐少了。

    他从医数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知道病人在听见这一个好消息后,忽地增了数百倍的求生欲,因此身体就自己抗争起来,想着要活下去,只笑道:

    “太阴异体,果真福寿延绵,多子多福!”

    一目连躺在床上,意识已渐渐地清明起来,他看婢女们上来,替他更换底下血污了的床单,自己的手悄悄抬起来,去摸一摸肚子,刚清醒了的头脑,又变得一片混沌。

    他想:这就有孩子了?这就有了?

    他刚才听见“有喜了”三字,原本是凭着一股冲动,直挣了起来,只求着要活命,

    此时慢慢品过这句话的意思,想自己肚里有了新生命,心里百般交杂,又惊又喜,又忧又惧,一时自己也难以分清滋味。

    ——掌心底下,肚子尚无动静,但在他看来,这一小片的皮肤,已经是全然陌生的了。

    一目连的手藏在底下挪动,却被荒看出来了,一手按在被子上,正好是他肚子的地方,抚了一抚,笑道:

    “我与你的孩子,怕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回过神来,被他这样一抚摸,忽地觉得不好意思,连看也不敢看他,轻声道:

    “什么地方厉害?”

    “父亲是我,母亲是你,刚好躲了那一刀,可见运气甚好,将来也一定福运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