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天吴哲发烧的时候，眼底的一抹水光，即便迷迷糊糊的样子，眼里还有希望，还有坚持。想起那天他靠在自己身上，呼吸由急变缓，慢慢平稳，因为高烧的原因身体发烫，但是确实实实在在知道他的存在。这样的感觉太好。

    他知道他会好起来，当他看着他把晒好的被子拿回来叠得方方正正的时候，他就会觉得很踏实。

    但是战场上，任务里，很多事情就不是袁朗一个人能确定的了，这就是他从来不给铁路一个正面回答的原因。他得为他手下的兵负责，留下来的他都希望怎么带出去，怎么带回来。

    他很清楚，战场不是演习，零伤亡，一比十几甚至几十的战损率很难真正实现，但是即便是受伤，即便是血光，他也想尽可能压到最低。所以他才只要最好的，哪怕这几个月白忙活，哪怕最后一个都剩不下，他都不会为之懊恼。

    吴哲在休息的时候，大概和沈秋和提了一下林曲枫的事情，沈秋和是这么说的——

    你得相信你的队友，如果你决心留在a大队，那么你试图去相信齐桓，甚至相信袁朗。如果你希望林曲枫和你一起留下来的话，那么你也要去相信他。

    吴哲照顾着手里的花盆，他看着那眼巴巴的样子，就忍不住拿个小树枝去扶一扶，正一正她的枝干。沈秋和抽着烟，说：“就像你要相信，能在老a这块地上生存下来的花儿，它都会比外面的花花草草生命力强，它可能并不需要你去做什么，但是这样做可能会对它更好，花儿不会沟通，但是林曲枫会，他如果相信你，他也会对你说。”

    吴哲心里的事稍微有了底，重心就走偏，抬肩擦了擦脸上的汗，说：“你觉得，袁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次沈秋和没有长篇大论，而是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对着作训服上的简章，干净利落的两个字：“战友！”

    聪明如吴哲，自然是明白，所以他笑了起来。

    天高地阔，人生还长，如今阳光正好，他没有理由看不到脚下的路，看不到心里疑惑的出口。

    但是他没有等到林曲枫来找他，林曲枫就忽然有一天，提出了弃权，那会儿吴哲刚刚做完常规训练，从五百米障碍场那出来，远远地就看到齐桓站在国旗下在想着什么，没看见林曲枫。他就上前喊了报告。

    齐桓难得没有说什么，只问什么事。

    当问起林曲枫的时候，齐桓说：“一宿舍的是吧，你去队长办公室看看吧。正好也劝劝。”

    吴哲看着齐桓的眼神直觉就是有什么大事，在老a呆久了，他又一颗爱琢磨的心，很难看不出齐桓是个心很软的人，他记得有一回吹集合哨的时候他正好醒得早，就听见齐桓在问袁朗，说这会儿才熄灯四个小时。所以他这么一听，二话不说就朝办公楼冲去。

    连门都没顾上敲，一进去就看到林曲枫笔直地站在桌边，袁朗本来似乎在说什么，却被吴哲这么一下打断了。

    “三十九！你干嘛呢？啊？”袁朗看吴哲的样子，大概也是知道了，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曲枫一眼。

    “报……报告！”吴哲这才想起这茬事，暗叫不好。

    袁朗也不和他计较，说：“回头划五分，说吧，什么事？”

    “我……”吴哲停顿了一下，忽然说话有了底气，一个个字说得很肯定：“我反对林曲枫弃权！”

    林曲枫回过头，眼里有些诧异。

    袁朗对吴哲挥挥手，意思是让他暂时把嘴闭上。随后看向了林曲枫，他说：“一宿舍的都劝你留下，你考虑清楚了么？”

    林曲枫低着头，嘴角紧抿，没说话。

    “你们有放弃的权利。”袁朗点了根烟，顺手给林曲枫也递了一根，他会不会抽烟，袁朗比吴哲更清楚。林曲枫伸出去的手有些发抖，却还是接了过来。袁朗顺手还给他递了一个打火机，这次林曲枫没接，袁朗说：“但是我不能认可老a的学员带着你这样的疑虑走。”

    “我……很喜欢这。”林曲枫低头看着手里的烟，一字一句，“只是……我确实怀疑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吴哲看着林曲枫，又看了看袁朗，偏过头就看到袁朗没在看林曲枫，而是在看着他，眼神尖锐，似乎能看到他心里去。

    吴哲抬了抬下巴，逼自己不要去逃开这样的目光。

    袁朗抽了两口烟后，说：“三十九！”

    “到！”

    “你带着他，跟我走。”

    袁朗起身，挡去了从身后的窗玻璃外倾泻进来的阳光，逆光的时候，袁朗脸色平静，看不清情绪。

    ☆、第十一章

    袁朗直接开了车，带他们去了基地最里面的一个流动靶场。他告诉他们：“这地方就之前成才来过一次，这个靶场整个队里只有我和狙击手出身的教官白姜影能全程走完，如果你们想开开眼，就跟我进去一次。”

    吴哲的重点不在这，但是他却看到林曲枫的眼神亮了一下。这些日子来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那么激烈的斗志。袁朗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填了个单子就带他们进去了。

    “枪挑自己顺手的，随便选。”

    说完，袁朗自己就拿了一把js762，有效射程八百米，配用三到九倍白光瞄准镜，没有机械瞄具，很符合袁朗的风格，林曲枫本来拿了最简单的88狙，但是后来还是改用了巴雷特82a2。而吴哲选了ar-2，同样射程八百米。

    袁朗带着他们进去，这边的靶场和他们平时常用的不一样，这让吴哲惊喜，没有一个靶子是在水平线上，千变万化，毫无规律，近的远的，静的动的，甚至有虚靶。

    吴哲再一次见识到了袁朗用枪。齐桓曾经告诉过他们，袁朗这几年不管是战场还是演习，他都会习惯性转突击兵，但是当吴哲看到他动作利落，眉目间杀意翻涌的样子时，他就知道，无论站在什么角度，袁朗这个人，这个名字代表了一切。他在这，如鱼得水，所有的一切不是挑战，而是享受，就像是小时候拿到了一件玩具，为了证明自己真的能把它玩得顺手，所以总忍不住会把它拆开再拼凑。

    袁朗打靶就如同看着一个孩子把最喜欢的玩具行云流水般拆开，再轻松拼回去那样，易如反掌。

    林曲枫被齐桓带着加训的效果也很明显，虽然他需要时间瞄准，需要时间反应。但是他已经比吴哲优秀，当时吴哲的成绩仅次于成才。

    按照规则，如果一波流动靶里上靶率超出求一场就结束了，但是有袁朗在，所以他们走完了全程。期间吴哲比较随意，林曲枫却死死跟着袁朗。

    袁朗一边打靶，一边还能有机会提点他们两句，他看吴哲的眼神里没有了训练场上的嘲讽，而是一种宽容，他目光平和，眸中却有一种神采，那是一个人在展示他所驾驭的领域时，特有的神采。

    无关炫耀，只是一种征服感沉淀下来的荣耀。

    一圈走完，袁朗开了耳麦问成绩，袁朗那边，全部上靶，而且成绩让二人叹服，林曲枫和吴哲的成绩也很快就被报了过来。听到成绩的时候，林曲枫的目光黯淡，他看着渐渐停下的靶子什么都没说。

    吴哲知道自己的实力，所以他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

    袁朗仿佛真的只是带他们来长长见识练练手的，他拿着枪走到他们身边，问：“感觉怎么样？”

    他问的是林曲枫，所以吴哲识相地没有说话。

    “我还差很远。”林曲枫轻声承认。

    “巴雷特很重，但是你用得也挺灵活。”袁朗带了他们几个月头一回出声夸林曲枫一次，“我看到过你和三十九最初的成绩，在外面那个小靶场上，你们的成绩还不如今天在这的。”

    吴哲理解了袁朗的用意，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一个兵，不能像成才那样只看到一个结果，你要相信我们，也要相信自己。”袁朗进来的时候把烟留在登记室了，他干脆坐到边上的椅子那，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布开始擦枪，“你可以怀疑我们，但是一般的基地不会有这样的靶场。所以只有留下来你才能变得更强。你想变得更强，就得相信自己。一个兵最怕的就是在战场上怀疑自己。如果你怀疑自己这一点不能改变，那无论如何我都会送你走。不用你弃权，而是我们这会把你淘汰。你回去好好想想，你要的是什么，回头要是想留下来就写份报告给我，行吧？”

    林曲枫的表情一直没变过，直到袁朗说完，他才行了一个军礼，大步地离开了这里。

    袁朗看他离开，放下枪，活动了一下肩膀，顺手把一只靴子给脱了下来随手丢边上，穿着袜子踩在椅子边缘上，抱膝坐着。

    “教官你……”吴哲笑着眨眨眼，“刚刚似乎很紧张。”

    袁朗也学他的样子眨眨眼，说：“怎么说？”

    “你怕林曲枫会走？”

    袁朗放下脚重新把靴子套上，弯下腰有些无奈地系着鞋带，吴哲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背上，莫名就想到如果他现在手里有一把军刺或者一把匕首，那么袁朗可能就真的要死在这了。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袁朗感觉到，所以袁朗抬起头，问：“你就那么恨我？”

    吴哲被他看穿心里的想法，脸忽然就红了，他低下头，袁朗只来得及看到他嘴角的一点笑意，他说：“我不怕他走，但是他今天要是真那么走了，后面可能很多年就毁在今天这个坎儿上了。你们在被军车送出这里之前，你们就是我的兵。我得负责。”

    吴哲了然，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袁朗想的竟然是这么一个角度，他觉得新奇。他一直觉得袁朗对他们的训练就是以摧毁一切优越甚至打击了自尊为目的来进行的，这曾经让他非常不满，甚至忍不住想和他叫嚣。但是从来没想过，他竟然真的是从这方面去为了他们的。

    “但是我觉得如果你换一种训练方式或许林曲枫会比现在好一些。”吴哲还是想坚持一下自己的看法。

    “沈秋和前一阵刚从金三角回来。”袁朗忽然扯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他说：“他去之前，曾经每天都去心理室做心理建设，我本来以为他回来以后也得天天去那走一走。”

    吴哲一时搞不清他的意思。

    袁朗说：“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在哪里，该干什么，能干什么，想干什么，什么东西值得去做，什么东西比结果更重要。沈秋和就是这样的人。吴哲，你也会是，但是，你现在还不够。我很欣赏你的一些心态，但是，如果你能更加平静，那么你就可以走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坚持严将严兵，这是这里的带兵方针，而我所能做的就是贯彻这个方针。”

    “我会变得更强大，我现在是少校，如果我留在老a，就像老部队的领导曾经说，我接下来可能会变成中校。”吴哲停顿的时候，袁朗点了点头，他听吴哲继续说：“从少校到中校只有一步之遥，我不能因为这一步之遥毁了自己的理想。”

    “你要相信我。”袁朗起身和他肩膀相抵，他站在他身侧，轻声说：“我不会去践踏你们的理想和自尊，因为那恰恰是我最珍惜的。对于你，我只想给你这一步之遥加上点沉重的东西。你见识过真正的战场么？吴哲少校。我不会给我的兵去战场上适应生存，适应生死，适应残酷。但是我很欣慰，你在这里，这几个月依然珍惜你的同伴。我希望你的仁慈和读书人带着的那些执拗仅仅止步于这里。你要知道，你还有更远的路要走，没有任何一段路的风景是相同的。”

    说完，袁朗看了他一眼，自己去还枪。

    而吴哲，也转过了身，对着袁朗的背影，行了一个军礼。

    ☆、第十二章

    四天以后，林曲枫交了一份报告给袁朗。袁朗随手塞进了抽屉里，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林曲枫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想这就完了？他看了看袁朗，随后就走了出去。

    吴哲不放心，特意跟齐桓请了假来等他出来，看到他这么快出来也没想到，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准备回训练场。这会儿已是深秋，这个点还太早，空中浮着一层薄雾，将两个人的背影融得有些模糊。袁朗办公室门开着，所以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们慢慢走远。

    等他们完全看不到影子后，袁朗低头在自己面前的纸上看了一会儿，随后就在最上面的那张表格上，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了吴哲两个字，第二行沈秋和的名字边上，写了林曲枫的名字。

    当天下午，吴哲和仅有的不到十个人，站在训练场上的时候看着远处金灿灿的树林，想天气果然凉下来了。这段时间袁朗用高压水枪对准他们的时候，喷在身上的水不再是降温良品，而有一些刺骨的凉。

    以往这个点都是齐桓先出来，袁朗经常是在需要的时候才被齐桓喊出来。可今天齐桓跟在袁朗身后出来，让吴哲的脑神经又一次绷紧了，袁朗没有叼着烟，也手里拿着几张纸。说：“那什么，你们在这也挺久了，适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