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了！”

    吴哲听着耳边稀稀拉拉却很有中气的声音，忽然就想起最初的时候，那么多人，心有不服，骨头里都是不甘，应答的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时间就真的这么过去了。

    袁朗轻描淡写地点点头，用手一指齐桓，说：“今天开始，你们，和他一样。选训结束了。明天你们就是我的战友。老a的一员。”

    吴哲有些不真实感，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被齐桓打断，他给了他们名牌，一个个重重地砸在他们的胸口，眼里有一些难以掩藏的期待，这让吴哲也跟着精神了起来。

    吴哲摁住被拍在自己胸口的名牌，看向了袁朗，心里暗想，这样是不是代表了，我更近你一步了？

    袁朗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斜斜地一眼看了过来，带着些促狭的笑意像流光般转瞬即逝。吴哲第一次主动挪开对视的目光。

    那天下午没有训练，袁朗让他们原地坐下，老队员在基地的也很快都赶来跟着坐了下来。袁朗脱了帽子，姿态随意地那么一坐，缓缓看过他们每个人，“以后就要长相守了。”

    “长相守是个考验。随时随地，一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再次对上吴哲的目光，他笑着挑眉，看吴哲眸色深沉，如同从月光里捞出的黑曜石般漂亮。吴哲抿了抿嘴，袁朗笑得更开，他干脆半侧躺在草地上，一手手肘撑着地，薄薄的军绿色训练服勾勒出他身体的线条。

    然后等他再起来，就蹲在了吴哲面前，他的手轻轻抚摸过吴哲白白净净的一张脸，说：“听说你背地里一直说我是恶人对吗？”

    他声音低沉，嗓音里有一线沙哑。激得吴哲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绷起了身体，袁朗手一滑，随后就用膝盖走到他身后，蹲到了地上，这时候笑起来的他看着和吴哲一般年纪，像个孩子，整个老a都是他的归宿。他一手摁着吴哲的头，一手从后面捏住他的下巴，凑到他耳边，说：“你敢把命交给一个恶人吗？在战场上，全心相信我。”

    吴哲眨眨眼，说：“我会尽量去相信你。”

    袁朗笑着在他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小样。”

    北方人的儿音让吴哲觉得耳朵有些痒，他想躲开，却被袁朗压制着，一说完，袁朗手一斜，吴哲只觉得脖子一疼，袁朗站起身笑着走回他们面前。

    那天袁朗说了很多，吴哲却只记得那句长相守是个考验，随时随地一生，还有那句小样。

    训练场那边散了，吴哲就和林曲枫回去整理宿舍收拾东西，林曲枫因为能搬到齐桓他们那栋老队员宿舍楼而激动，一路上都在说接下来的训练计划。吴哲心里想得却是另一件事情。

    他搬着箱子往新宿舍走的时候，袁朗正好一手夹着烟，拖着步子迎面走来。吴哲发现不在人前的袁朗总是很沉默，所有的锐利和手段都掩藏在一种沉甸甸的气质下。他匆匆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要擦肩而过的时候，袁朗忽然停了下来。对他们打招呼。

    林曲枫从箱子后面露出半张脸，吴哲则是站定了等袁朗说话。

    “新宿舍。你们俩还一间？”

    林曲枫自从心结打开后，开始慢慢接触除了吴哲外的人，包括袁朗。吴哲那天还看到他背着一把枪去找袁朗打靶。这会儿吴哲还没说话，林曲枫就点了点头，说：“和锄头一块儿，习惯了。”

    袁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往后好好加油吧。”

    他眼底有一些细碎的情绪，掩藏在笑容后，捉摸不定。

    吴哲一直没说话，让袁朗觉得有些奇怪，朝他看了两眼，就发现吴哲也在看他。

    袁朗比吴哲大一些，以前选训的时候看着他每天刚集合都迷迷瞪瞪的，每回看着他强撑着的样子都会觉得这小子特有劲。这会儿看吴哲直勾勾地瞧着他，反而觉得更有劲了一些。他和吴哲在选训期间经常交锋，但是正面对碰并不是特别多，吴哲也很少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就算偶尔有，吴哲对着他的眼神总不是善意的。但是这会儿那么一看，吴哲的目光平和，带了一些疑问，更多的却是在直白地看他这个人，这让袁朗有一些不习惯，所以他也顺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吴哲眨了眨眼轻声叫：“队长……”

    “说话。”

    袁朗看到他眼底泛出一些熟悉的感觉，这才放下心。

    “算了，没事。”

    吴哲想了想，还是不说。袁朗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想这娘们叽叽的毛病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了。他一把搭上他的肩，说：“吴哲，有话就尽管说。”

    “那我一会儿去找你。”吴哲想了想，说。

    “行。”

    宿舍一收拾好，吴哲就去找了袁朗，袁朗在宿舍里写报告，看到他眼皮子也没抬一下，随手一指，说：“我宿舍就我一个人，你随便坐。”

    “队长。其实我就是想替林曲枫谢谢你。”

    袁朗毫不在意地一笑，顺手弹了弹烟灰，说：“这么久了才想起这档子事儿啊？”

    吴哲说：“我承认，我曾经很不待见你。我觉得像您这样的教官放在任何一个团一个营里，不到半年，一定会被调走。因为我一直不能认同你带兵的方式。”

    袁朗听到这里，就大概知道吴哲的意思了，他斜斜看了他一眼，心想着读书人的思维和行事方式真的不是他这样的一个特种部队队长能驾驭的。不过好在袁朗习惯和吴哲插科打诨，所以他装出很认真在听的样子。

    “我觉得当时的你践踏了一个军人的尊严和理想。我不知道当时你制造这样的氛围给我们有什么意义。虽然我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你让我看到了更加现实的东西，在林曲枫这件事上，你是个很好的教官。我想人的一生都要去学会适应各种各样的人。今天你问我在战场上上会不会信任你这样的人，我想我应该去适应你，重新去认识你。所以我觉得我应该和林曲枫那样去试着相信你。”

    袁朗舔了舔嘴唇，没说话。

    吴哲沉默了一下，说：“所以我也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听到最后一句之前袁朗忽然就很想笑，他并不是想嘲笑吴哲。而是觉得吴哲的一些思路非常有意思，并且非常罕见。

    他带过的兵，即便是齐桓，也将服从当作军人的天职，并且绝对崇拜强者。撇开一些敏感性的问题不谈，部队是一个极度纯粹的地方，强者就能走得更远，而弱者可能随时会死在战场上。

    但是最后一句，却让袁朗收敛了笑容。

    他淡淡地问吴哲：“你觉得什么是失望？”

    ☆、第十三章

    袁朗很严肃地告诉吴哲，战场上没有失望，只有绝望。

    因为生死在生死面前，所有的情绪都是多余的。他很想告诉吴哲，从来没有人能在生死面前从容，即便是习惯战场的老a。所以他能做或者想做的，就是去尽可能减少死亡。他有时候看着吴哲会有一些怒气，并不是因为吴哲不够优秀，而是在某些时候，吴哲的想法宽阔却很天真。如果吴哲是一个很钻牛角尖的人，他甚至会有一些欣慰，虽然不是好事，可是执着的人更懂得坚持一些他觉得是对的事情，而吴哲的想法非常宽阔，虽然不至于误国，但是天真却容易让他崩溃。

    吴哲却很认真地告诉他：“我已经把你当成战友和领导，所以才不希望从你身上感受到失望。”

    袁朗很想问问他，他所谓的，在他身上感受到失望，是什么样的失望。是什么让吴哲能在他身上付出那么深刻的希望，因为盲目信任也不是一件好事，他这么一想才发现自己有很多事情想和吴哲沟通，与其说沟通，不如说是教给他，让他去明白让他去懂。但是他也知道，吴哲还很年轻，很多事情他是接受不了所谓的经验之谈的，年轻的时候都只有自己去走了错路才会知道回头，以袁朗的个性，他其实可以有很多的方法让吴哲去信服，但是他觉得现在还太早了，所以他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承蒙信任，感激不尽。”

    好在很快，沈秋和就打破了两个人的僵局，他找袁朗有些事，吴哲看着他的表情，也只能就此打住。袁朗看吴哲转过身，对着沈秋和挤眉弄眼地笑，用口型说：“兄弟你真是救了我一命啊。”沈秋和挺了解吴哲的，之前进来一看就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挥挥手，大气一笑。

    等吴哲出了门，沈秋和就不笑了，他关上门靠着门，露出了难得的疲倦神态，问袁朗：“有烟吗？”

    袁朗摸出半盒烟丢了过去，沈秋和顺手一接，拿了一根点上。袁朗也点了一根给自己，他也不催沈秋和说，反而是静静地观察他。袁朗很喜欢观察别人，他习惯从一个人的性格，习惯动作等细节去揣测别人心里的想法。

    在袁朗的记忆里，沈秋和是齐桓那一批里比较不让人省心的兵，他和吴哲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能很自然地和袁朗亲近。当年的沈秋和也是最早一个敢坐在桌子上问袁朗讨烟抽，然后和袁朗一起吞云吐雾的学员。但是他比吴哲简单，所以比吴哲看得透，很多东西根本不用袁朗去做心理建设，他所要做的就是不断变强。

    当年的沈秋和年轻，冲动，不断追求自我的极限，这是每个士兵都会有的过程，但是沈秋心无旁骛并且做得很好。后来渐渐地，到了一个阶段后，前进的速度开始变慢，沈秋和也开始变得孤傲和尖锐。那时候的袁朗是很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一直下去，因为那样的沈秋和并不适合待在老a。

    铁路那会儿看出了袁朗的担忧，他就给袁朗出了个主意，说：“不如这样吧，你把他派出去锻炼两年，说不定眼界开阔了就好了。”

    那时候袁朗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方法，所以还厚着脸皮给铁路递了烟让他给想想办法，铁路二话不说一纸任务，让沈秋和去了金三角。

    现在的金三角和当年不能比，这背后中国的打压和牺牲，老a里沈秋和比谁都看得清楚，沈秋和被派去金三角卧底，铁路所能提供的条件在他面前全部无条件支持，唯一的要求就是保留了沈秋和的军人身份。那也是袁朗最后的坚持。

    沈秋和离开基地的那天，袁朗和他谈了一次，也是这些年来唯一一次长谈。再见他的时候，他的笑容里有一些很粗糙的东西，那是常年混在走私犯和毒枭中所练出来的老辣。他不会再去追求所谓的强大，他所看到的不再是那么单单一条路，他眼里有金三角的日升月落，有属于军人的坚持和原则。他能笑嘻嘻地和吴哲勾肩搭背，然后给袁朗一份特别明确的评估。也可以这么沉默地抽着烟，心事重重，但是却毫不犹豫。

    “队长。”抽完烟，沈秋和把烟头摁灭在袁朗给他的烟缸里，说：“你的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袁朗也掐了烟，把一个文件夹从抽屉里拿出来，说：“你看这个。大队长批准了。”

    沈秋和说：“完了以后，我想带一个人去做点事，回头报告交到你办公室。”

    “新人？”

    “嗯。”沈秋和语气很平静，说：“吴哲就可以。”

    袁朗笑着说：“那小子你带得住？何况他不一定能留下来。”

    沈秋和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队长，跟咱，你就不用来这套了吧。吴哲你肯定是留下来了，我觉得这小子还不错。没什么带不带得住的，何况你不是觉得他差了那么一点吗？我回头带他去开开眼界。”

    袁朗又摸出一根烟，说：“留是留定了，我不要，大队长估计也会当块宝，但是我对他还有一些别的计划。你小子又想折腾什么？”

    “我要回金三角一次。”

    袁朗立刻出声打断他，说：“那吴哲不行。”

    “嗯？”

    “你想带个新面孔回金三角我没什么意见。”袁朗沉声说：“但是吴哲不行。”

    沈秋和本来也就那么一提，在这之前，他还是更关心袁朗接下来要做的那件事情，所以他就说：“那到时候挑个适合的给我，我带走。”

    袁朗叹了口气，想起吴哲他竟有些头疼。沈秋和把话说完了，就开始嬉皮笑脸，说：“怎么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的兵。随我。”袁朗被他这么一问，想起吴哲那天发烧的样子勾起了一个笑，说：“不让你带他出去是因为你小子还带不住他。他不是齐桓也和你当年的那个接应不一样。”

    “哦”

    袁朗又叹了口气，他说：“吴哲是个很优秀的人。但是他太有主见。你带不住。”

    “我看他合作意识很强。适合带一带。”沈秋和对吴哲的评价不低，袁朗对吴哲的评价也很高，所以他希望吴哲更优秀一些，所以想得也跟其他人不一样，所以听他那么说，袁朗也就那么一笑，他说：“现在放他跟你出去看还太早了，如果他能留在老a，他会很好，但是需要一点时间。他现在去金三角，你也会跟他一起死得很快，他很聪明，我知道你看上他哪点，但是你想过没，太聪明的人看得全面，可是也不是一件好事。”

    沈秋和愣了一下，说：“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