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落下，一年前，也是在这夕阳之中，自己带着复仇之心离开了这里，一年后的今天，战败的耻辱将这颗心重新洗刷了一遍。但今日与当年不同这一次，在落日的余晖中，自己或许真的发现了武学的真谛，自己也头一次沉下心来，用冷静的目光看待眼前的胜利者：宁淡平静，既不锋芒毕露，也不争强好胜，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的宁淡，常年与花草为伴的她早已不知是何种心境，但无论是什么心境，都不是凡人可以随意猜度的。面对如此出尘绝俗的人，自己岂有不败之理

    落日的余晖中，眼见白衣女子又要消失在了光的尽头，久久默然的慕容飞雪终于开口了：“姑娘请留个姓名！两年之后，飞雪还会再回来的！”

    “龙。”

    留下了这一个字后，白衣女子便不见了，即如四散的余晖，又如弥散的花香，令人感慨万千

    “或许这一次才是真正改变了您”慕容彦云幽幽叹了一口气。

    “对”慕容飞雪略一颔首，冰蓝色的眼中尽是深深的回忆：“是她，彻底改变了我”

    “这最后的两年，我见证了您的努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努力，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您改变了这么多，今日得闻，真是令人惊叹”慕容彦云轻声道。

    “戾气彦云昔日我争强好胜之心太强，终不能窥觊武学的真义，它让我走了近二十年的弯路。我很高兴你没有我当初那暴脾气，因为现在看来，真是武学大忌”慕容飞雪轻叹道。

    “果然呀”慕容彦云仰面一笑，赞道：“能改变您一生的人才有资格战胜您吧”

    听到这一席话，慕容飞雪已面露些许忧伤。

    “姐姐”这是难得的几次能切实看见自己敬爱的姐姐做出如此表情，慕容彦云想安慰她，但这两字一出，他也发现他的心中也升起了一股无名的忧伤。

    “彦云那种感觉你未必明白，她是我一生最敬重的人”

    “姐，我知道那种感觉。”慕容彦云沉声道。

    慕容飞雪轻轻闭上眼，那一刻，往事又如画卷一样一幅幅在她脑海中展现。

    “我想”说到这里，慕容彦云深情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暮菖兰，续道：“姐姐是寻到了龙姑娘的唯一传人了吧”

    “所以，我救她并非是为了你。”

    慕容彦云淡淡一笑，说道：“为了我也好，不为了我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此后您还去看过她么？”

    慕容飞雪脸上闪过一丝黯然，看着床上的暮菖兰静静说道：“还有什么好看的徒增伤心而已呵，可叹我再也没有机会战胜她了”

    “其实有一个对手也挺好的”慕容彦云略有神往地说：“可惜我没有机会一睹龙姑娘的尊容”

    “她是天下最美的人。”慕容飞雪淡淡道。

    这话一出，慕容彦云先是一惊，随即淡淡一笑，自己的姐姐已经是倾国倾城之容，想不到这个风华绝世的姐姐竟说天下最美之人另有其人，也罢，毕竟是她此生最崇敬的人，必也是绝色美人吧。

    想到这里，慕容彦云又幽幽叹了一口气，想不到自己喜欢之人，竟是姐姐最崇敬之人的徒弟，不过想到这里，慕容彦云开口道：“姐，您可知暮姑娘还有一个妹妹？”

    “是那个叫暮雨惜的小姑娘么？”慕容飞雪静静道。

    “不错，显然她也被那群人抓走了。”

    “你还没有打探到她的消息？”

    “没有”

    “我会让幽风、凌风、魅风、藏风去打探的，你放心吧。”慕容飞雪淡淡道。

    “姐姐”

    见慕容彦云面露异色，慕容飞雪冷冷一笑，说道：“怎么，不相信我？”

    “不”慕容彦云淡淡一笑，说道：“我是想说，谢谢您！”

    “哼先别急着说谢谢。”慕容飞雪嘴角上钩，平静地说：“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

    “结果都一样。”

    “你！”

    “好了，姐姐，这最后一扇记忆之门，您打算什么时候打开？我想，第三次对决以及此后发生的一切，才是您最宝贵的回忆吧。”慕容彦云微笑道。

    “第三次”慕容飞雪喃喃道，双目中的寒光很快化为了一片波光，仿佛她的心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姐姐，我知道龙姑娘已经离我们而去了，但这段回忆如果独藏心底，那会忧坏身子的说出来，才是对她最好的纪念”

    ☆、冰雪之忆（2）

    天幕由漆黑而逐渐转白、转红，直到耀眼的金黄，当第一缕霞光照向这里时，美丽的终南山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同样的风景，却是不一样的感觉。三年前的她，两年前的她，早已成为了过去，今日的她，或许才是真正的她，那个舍弃过去而追寻未来的她。

    白衣女子静静地看着花海旁婷婷而立的慕容飞雪，依稀是那华丽的白衣，垂膝的长发，绝世的容颜，但这一次，她所散发出的气质却不禁让白衣女子嘴角勾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她真的变了宁静淡雅，但却又看明了一切，那美丽的蓝色眼眸中不再是复仇的怒火，而是一丝对对手的赞许，以及渴望

    同样，慕容飞雪也静静地看着这个两次打败自己的对手，三年之间，她还是那个平静得让人心生惧意的女子。看到这里，慕容飞雪也没有丝毫的生气，相反，她心中也觉得有一丝宽慰，她果然还是她！

    “龙姑娘，飞雪回来了”

    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有的是这一句平静的，带着一丝尊敬与宽慰的呼唤。

    “慕容姑娘，再次见到您真好。”白衣女子难得地笑了笑。

    “龙姑娘，飞雪用了三年时间方才明白您所说的戾气乃武学大忌，只有看清看淡周围的一切，才会最终超越周围的一切。”慕容飞雪平静地说。

    白衣女子轻轻一笑，说道：“慕容姑娘乃武学奇才，看明这一切我并不觉得奇怪，说实话，三年之后，今天的您，我已无必胜的把握。”

    “龙姑娘过谦了飞雪今日再来，已非为了雪耻而是为了与龙姑娘比这最后一回，即便再被龙姑娘打败，飞雪亦无怨言。”慕容飞雪静静地说。

    “慕容姑娘武功既已大成，又何必要和我再比呢？”白衣女子柳眉轻扬。

    “为了那个承诺。”

    这回答很平静，而且白衣女子亦未听出这话中的争强好胜之意，其实到了此时，输赢真的已经不重要了，这是武学升华所必经的道路。

    终于，白衣女子略一颔首，这是承诺，这是三年来的承诺，每当这个小姑娘败一次，她就能在武学之路上迈出一大步。今日的她，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调教的任性小姑娘，也不是两年前只为复仇雪耻的大小姐，而是真正参悟到了武学真谛的绝世高手。

    见白衣女子点头，慕容飞雪淡淡一笑，心中尽是宽慰，她真的还是她，那个让自己明白武学真谛并引导自己一步步走向成功的她。

    寒光慢慢泛起，不知何时，慕容飞雪手中已有了一支雪白的长枪，但这支不是昔日那支银枪，而是一支全新的长枪：雪白的枪杆上绕着一条精致的白龙，白龙张嘴之处，一块菱形的浅蓝色寒玉正冒着丝丝寒气，寒玉之上，四块又长又锐如冰雪的白色片状物相互垂直但又互不接触，继而组成了这支长枪的枪尖。

    见白衣女子对自己的新武器轻轻扬了扬眉，慕容飞雪平静地说：“这是我慕容家两大传家宝之一的冰丽龙啸枪，龙姑娘，您用木剑已不可能胜我了。”

    白衣女子略一颔首，缓缓从白袖中取出一柄长剑。但见此剑剑身乌黑，并无半点光泽，就似一段黑木一般。但更让人惊异的是此剑无锋无刃，圆头钝边，倒有些像一条薄薄的木鞭。可慕容飞雪见到这剑时心中却升起一丝赞许，此剑必是无锋胜有锋，况且在剑身根部还刻着两个字：淑女。

    “此剑亦是我心爱之物，可否对的上慕容姑娘的传家宝呢？”白衣女子微笑道。

    “龙姑娘如此全力以赴，飞雪感激不尽。”慕容飞雪低头行了一礼。

    “其实慕容姑娘胜败自有定数，又岂是神兵利刃能够决定的”

    “飞雪明白，只是这一次”慕容飞雪说到这里，面露些许忧伤，抿着嘴似乎不肯再往下说了。

    “只是这一次，是你的最后一次么”

    “是的，下个月，飞雪便要去辽东作战了，高丽与东瀛集二十余万大军侵我疆土，慕容家世代将门，飞雪不可不去今后，恐再难有机会上终南山向龙姑娘讨教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因为两人都互相听出了对方平静之后的那丝忧伤。其实最大的敌人有时就是最好的朋友，只是慕容飞雪忧伤的同时心中还有一丝惊异，因为对方似乎比自己还难过，可待要细细追问时，那可怖的宁静又掩盖了一切。

    “那今日，便是你我最后一战了”白衣女子默然良久后，终于开了口。

    “是的，所以飞雪一定会全力以赴。”慕容飞雪颔首道。

    此时，霞光渐亮，终南山的清晨就要来临，两人均是伫立不动，却并未出手的意思。高手对决，往往第一招便可决定胜负或者引导胜负的走向，倚强凌弱，第一招往往先发制人，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毁对手，而以弱敌强，则需后发制人，诱使强敌先攻，在其招式中寻找破绽以图反攻。但真正的宗师对决，第一招已不在于强弱，而是在于能否在对手第二招来临之际寻出破绽。

    终于，慕容飞雪柳眉轻扬，虽一言不发，但其意甚明：为何还不出手？

    “慕容姑娘，只有等到出手的时候，才会明白何时出手”白衣女子看出了她的心思，因而平静地答道。

    慕容飞雪先是一愣，这话明显自相矛盾，但随后却是眼中一亮，随即微笑道：“龙姑娘高论令人佩服，我们本不必在意应该何时出手，只需等待那神秘的机缘，以唤醒我们出手的欲望”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轻吸了一口气，闭目仗剑而立，而慕容飞雪也长枪拄地，闭目而立，两人均未出手，只待那一刻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幕终于化为了耀眼的金色，随后迸发出万道金光，便在这千光交织之中，终南之巅的两人骤然腾入空中，映照在那一轮冉冉升起的金日之中，恍然若仙人一般。

    “啪！”

    空中的两人对掌后各自飘身退开，便在此时，白衣女子的淑女剑上花瓣飞扬，但见她右腕连续翻动数次，一道道凌厉的剑气夹杂着花瓣径直袭向了对面空中的慕容飞雪。

    面对如此凌厉的招式，慕容飞雪并未慌乱，当下力贯右臂，冰丽龙啸枪上顿时泛起阵阵白霜，在剑气袭来的同时，长枪也在空中舞动了起来，枪尖的白霜硬接下了对面所有的剑气。

    在空中，两人的第一招看上去不过是平凡的试水，但平凡之中却有不一样的韵味，因为在接下剑气的同时，慕容飞雪已感到右臂微麻，想不到对方的内力竟会由那些散落在枪上的花瓣传到自己的身上。

    两人落地后，白衣女子率先抽回长剑，剑起处，花瓣再次凝聚在长剑周围，便在此时，慕容飞雪已瞧出她身上至少两处破绽，在花瓣还未完全聚拢之时，慕容飞雪一声怒喝，冰丽龙啸枪拖着耀眼的白光直击对方前胸，眼见这一击或可成功，可猛然之间，白衣女子右腕一翻，竟一剑向自己斩来。

    枪比剑长，慕容飞雪枪尖距白衣女子至少还有一丈，白衣女子挥剑而出的话剑尖决计触不到慕容飞雪分毫。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慕容飞雪大吃一惊，只见长剑竟然快速地袭了过来，惊视之，却见剑柄上缠绕着美丽的白绫，而白绫的另一头就在白衣女子手里。这以白绫控剑，由短变长的功夫让慕容飞雪吃了一惊，也就在这时，枪尖还未触及白衣女子，但淑女剑已到了慕容飞雪面门。慕容飞雪大惊之余连忙抽回长枪，全力防守。当下，随着白衣女子手腕的动作，白绫这一头的淑女剑竟也能随着白绫的抖动而分进合击，一阵行云流水般的剑招压得慕容飞雪不断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