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娘的别瞎扯行不行？”吴邪忍无可忍地跳起来。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哎呦，可算理我了。”胖子笑得贱兮兮，“你就配合一下呗，小哥这会儿八成正在给娘娘念家书，咱俩干等着多没意思。来来，你也来坐，咱们哥仨平分江山……”突然，胖子表情一变。

    “天真，好像有点儿不对呀。”胖子的语气突然变了个调儿。

    “你才发现不对，你就没对过！”吴邪正说着，却发现胖子表情僵硬，不似开玩笑。他不由也跟着心一沉：“什么情况？你别开玩笑。”

    “骗你是小狗，你快来看看，我屁股好像被卡住了。”

    吴邪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围着胖子看了两圈，没发现任何异样——这死胖子又吓唬人。

    “别闹了，小哥快回来了！别怪我没告诉你，小哥生起气来可吓人了，我可不会帮你说情的！”

    “我他娘的真的起不来了，你快看我屁股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胖子急得脑门上冒了一层汗，偏还捏着嗓子不敢用力，看起来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吴邪到跟前蹲下查看，这才发现，胖子坐着的地方居然陷下去了一块儿。再没经验吴邪也知道胖子这是碰着机关了，他顿时心里一凉。四周还没有任何变化，也不知道这事什么机关。吴邪知道这回是真的出大事了，不由埋怨：“你看看，叫你别碰你偏不听，这下惹祸了！”

    胖子到底是老江湖，乱中不忘求稳，他想了一会儿，道：“先别慌，这种机关我见过，是引爆炸药的。只要我不起来，是不会发动的。你快找个什么跟我差不多重的东西来压上头，把我替换下来就没事了。”

    “和你差不多重的不就是你吗？这地方你让我上哪儿再找个胖子去！”

    “就地取材，动动脑筋呀年轻人！我看门口那块儿石头就差不多，你试试！”

    胖子说的是中殿门口的一尊玄武像。吴邪心说，你坐了人家的龙椅，如今还要搬一只龟身玄武在皇帝椅子上，这不是明着挑衅吗？这可比带走他一个小老婆罪过大多了！只是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病急乱投医，这办法虽然冒险，但总比等死强。吴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玄武拖到地中间。这东西看着重，但其实是空心的，掂量着确实跟胖子差不离。

    “胖子，关键时刻道了，你来还是我来？”吴邪咬牙问道。

    “我来！小吴你退后，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不能把你也交代了！胖爷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三件事，一是讲义气，二是讲义气，三就是……”

    “行了！讲义气的不是就你一个！你一拎这玩意，重量就又增加了，到时候我上哪儿再找一块石头去？我来！”

    “小吴！纯爷们！真汉子！”

    “滚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他娘的就等着我说这句话！”

    吴邪按着胖子说的，将玄武挪过来，一点点儿的卡在机关上，胖子则配合着撤离。短短一刻钟的工夫，两个人身上已经大汗淋漓。好在胖子运气不错，他们的进展十分顺利，一会儿的工夫，胖子的屁股已经挪走了三分之二。

    王老板不由赞道：“行啊天真，临危不惧，有胖爷我当年的风范！”

    “别贫嘴了！先保住你的屁股再说。”

    “没事，到这一步就已经……”胖子说着，突然脸色一变，“不好，我想放屁。”

    吴邪正在酝酿最后一股巧劲儿，被他一说差点没气吐血。他黑着脸道：“给我憋着！憋死也要憋着！要不然也等我跑远一点！”

    他可不想死在一个屁上！那也太丢人了！

    胖子脸色铁青：“来不及了！快跑！”

    下一刻，胖子猛地窜了起来，扯着吴邪从台阶上跳了下去。他们离地的瞬间，龙椅之下一声巨响，仿佛地底怪兽的一声怒喝。吴邪根本不敢回头，只能一股劲儿的逃窜，连自己屁股还在不在都不能确定。

    好在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听声音爆炸发生在他们脚下很深的地方，这多少给二人留了些逃跑的余地。他们一路跑到中殿尽头，这才发现爆炸还没有蔓延到上层，然而，他们尚未从死里逃生的惊惧中回身，脚下便是一阵剧烈晃动。巨响过后，地板居然开始坍塌，吴邪毫无防备，脚下一空就摔了下去。跌落的瞬间他只觉得头部被什么撞击，随即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久，身体仿佛千斤重，而且热得厉害，好像快要烧起来了。

    突然，额头传来冰凉的触感，十分舒适，吴邪忍不住贴过去。对方了然，冰凉的毛巾贴着他的额头下移，在鼻尖、脸颊、下巴、颈窝依次擦拭。他清醒了些，眼珠先是动了动，最后费力地撑开眼皮，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儿。

    那是个有点儿陌生的男人，眼神冷冰冰的，动作却很温柔。见他醒了，男人探了探他的额头，问：“觉得怎么样？”

    吴邪眨了眨眼睛，最后道：“头疼。”

    开口发出的是十分稚嫩的声音，吴邪一下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想不起来。

    男人却不觉得奇怪，只是点了点头，又问：“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叫吴邪。”

    “几岁了？”

    他想了想，最后认真地回答道：“五……五岁半。”

    他想起来了，他叫吴邪，还差三个月就六岁了。这次他是跟着三叔出来玩的，可是三叔走了一段儿就不再理他，还把他拴在树下，叫他等着。这个人……是三叔的朋友吗？小小的孩子从被子里伸出胳膊，软乎乎的小手攥紧张起灵的袖子，透露了些许不安。

    “你中暑了，你三叔托我先照顾你，明天就送你回家。”

    原来是这样，男孩儿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道：“哥哥，你是谁呀？”

    “张起灵。”

    孩子听了一愣。在他的记忆力，还没有一个大人这么认真地回答过他。这个名字对他的年龄来说记忆起来有点复杂，甚至这三个字他都还写不全。

    “是哥哥把我从树上放下来的？”

    “嗯。”

    “……谢谢哥哥。”

    张起灵看了那孩子一眼。这个反应对于五六岁的小孩儿而言未免有些太乖巧了，也许是病着的缘故吧，又或者，这原本就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事实上，吴邪的反应并不是“懂事”，那只是大人们自以为是的揣测罢了。五六岁的孩子已经有一套自己认识事物的方式，那是成年人难以探究的想法。吴邪不哭不闹，一是因为他没有力气，二则是因为这之前他已经醒过一次。那时候周围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害怕极了。张起灵的存在对他而言已是一种安慰。比起眼前出现一个陌生人，小孩子往往更害怕孤身一人被丢下。

    吴邪觉得这个哥哥不像坏人，虽然他不会笑，但是对他很好。爷爷说不笑的人往往也不会骗人，那么哥哥说会送他回家，也是真的吧。

    大病初愈的吴邪没有平时的活力，反而多了平日罕见的乖巧，叫吃饭就吃饭，叫睡觉就睡觉，除了吃药有些不情愿，一切都很叫人省心。唯一的难题是洗澡。吴邪身上捂了不少汗，不洗不行，可客栈没有孩子用的浴桶。为了让五岁半的吴邪不至于在浴桶里溺水，张起灵索性省了重新打水的工夫，就在自己洗澡的时候把小不点儿抱进来一起洗刷。

    吴邪在同龄孩子里算个子高的，但是踩着张起灵的大腿站着，水还是没到了胸脯。自己身上滑溜溜的，哥哥身上也滑溜溜的，吴邪站不住，扑腾着呛了两口水之后，便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搂着张大侠的脖子，说什么也不撒手了。洗完澡，孩子被张起灵用干布巾卷成一个春卷扛回床上。他正要找衣服，小吴邪已经自己擦干了身体，利落地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眼巴巴地看着张起灵。

    张起灵见状，也不逼他穿衣，只把被子掖紧了些，自己也跟着躺下。没一会儿，小小的身体不请自来地钻进他被窝，热乎乎地拱着他的胳膊，睡梦中嘴巴“啵啵”地吐着气，可爱又可笑。张起灵在小孩屁股蛋上摸了一把，又探探腋下——还是有点烧。

    第二天清早张起灵买药回来的时候，吴邪已经穿好衣服，乖乖地坐在床沿儿，两条小腿荡来荡去，姿态天真可爱。不过一看到张起灵手上的药，“天真无邪”立刻把小脸纠成了包子。

    “你说今天就送我回家的。”小少爷有些不悦地道。

    小孩子一句话的含义是很丰富的，比如：你撒谎，说送我回家，却逼我吃药，真是个大坏蛋……等等。

    第27章

    睡饱了觉，吴邪的精神恢复了不少，连小孩子的淘气劲儿也一起恢复了，想法设法地逃避吃药。不过所有办法都被张起灵一声“啧”轻易地解决了。

    ——哥哥平时虽然很好说话，但是一定不能激怒。幼年的吴邪像敏锐的小动物，已经懂得辨别哪种人可以挑衅，哪种人则不能。

    不过天公不作美，手里这碗苦药注定和他无缘。小吴邪才刚把药送到嘴边，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紧接着，房门被一脚踢开，几个持刀的人冲了进来，对着张起灵大吼。什么“追杀”，什么“偿命”，什么“死期到了”，吴邪都听不懂。小小的孩子被吓得手一抖，药碗“哗啦”一声扣在地上，药汁也溅了满地。

    张起灵对眼前的敌人视若无睹，反而别有深意地看了吴邪一眼。后者无辜地缩了缩肩膀，适当地作出“我好害怕”、“我不是故意的”等表情。小孩子这种半真半假的演技稚嫩得甚至有些可爱了，张大侠总算没立刻施展家教，只留下个“回头再算账”的眼神。他一手捞起小鬼头，一手持刀，阔步向前走去，丝毫没将这群不速之客放在眼里。

    直到那些人凶狠地扑过来，吴邪才切实地感受到了害怕。原来这就是爷爷口中的坏人，他们打不过哥哥，就向年幼的他出手。张起灵一手护着他，单手接招，动作流畅而潇洒。吴邪已经忘了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出现很多红色的鲜血，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血，有哥哥的，当然更多还是那些恶人的，独独没有他的。他一直被哥哥牢牢地护着，好像被保护在最坚实的堡垒中，分毫无伤。对方有好几伙人，他们一路逃亡，好几次陷入危险。但是哥哥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那些坏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最后，他们来到一处野外。看着张起灵的身影，小小的吴邪突然有不好的预感，他记得这里，这是三叔叫他等候的地方。

    已经过去三天了，三天里小吴邪见到了他从来无法想象的世界。他看向身边的张起灵，那个人身体紧绷着，明明已经没有危险了，他的杀气依然没有散去。小吴邪默默地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张起灵被血浸透的衣角。

    小小的碰触让张起灵猛然回神，似乎才想起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家伙。

    “……你不害怕？”

    吴邪咬牙，用力地摇头。

    ——哥哥保护了他，他才不会害怕哥哥。

    看着明明就颤抖着，却还死死拉扯他的小小身影，张起灵抬手在吴邪头上摸了摸，低声道：“在这里等着，会有人来接你。”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道：“明天就能回家了。”

    这是张起灵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可是这一次，小不点儿却大哭了起来。因为张起灵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再也没回头。

    “别走，小哥别走……小哥！”

    吴邪猛然惊醒，胸口的刺痛却让他瞬间从梦境跌落现实。这里是……对了，胖子触动了龙椅上的机关，地板塌陷，他掉落下来——这么说自己还活着？

    吴邪动了动，发现不只胸口，后脑也疼得厉害。他摸了一把，黏黏腻腻的，一股腥味。看来是撞破头了。

    吴邪龇牙咧嘴地在胸前摁了摁，庆幸于自己的骨头都还在原位，至于有没有内伤，那就不得而知了。伤口在脑后，吴邪看不见，只能用身上的碎布简单的缠一下。鼻子嘴巴里也都是血，不知道破相了没有——本来就娶不到媳妇，要是连这张脸也出事了，就真的只能求张大侠负责了。

    吴邪掏出火折子，对着周围一照，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竟是身处一处陷阱之中，右侧紧邻一个深坑，里面竖满了尖锐的铁刺。他坠落的位置再偏移半分，只怕就要变成刺猬了。设计者大概正是担心这里高度不足，摔不死人，所以才在下面加了陷阱。没想到他下落的时候被撞飞，反而因祸得福，逃过了一劫。

    吴邪被摔得七荤八素，早就没了方向感，这会儿也只能凭着直觉摸索。他一把抹掉鼻子下的血迹，向四周用力嗅了嗅，试图发现蛛丝马迹。从刚才起他就闻到一股异香。这种味道他在上面的时候也闻到一些，似乎是从配殿传来的，也许顺着香味儿能找到其他出路。抱定心思，吴邪一瘸一拐地朝前方走去。

    石室之外是一条幽深的隧道，每走几步便一条岔路，好几次吴邪都绕回原地。因为没有光，加之腿上的外伤似乎比他以为得要重，吴邪走得非常慢。他越走越发现这条隧道非常奇怪，两边高，中间低，地势则是由高向低，就像一个凹槽——这好像是一条水槽啊！吴邪骤然醒悟。

    没错，既然是陷阱，又怎么会特意留一处通道，这里看起来是地宫排水通路的一部分，他脚下的恐怕正是导引水流的水槽。这个季节雨水不多，所以这里面还是干燥的，但是水往低处流，那么只要他往高处走，也许就能回到陵墓上层了。这个发现让吴邪振奋不已，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吴邪敏锐地察觉到空气的变化——是血，有浓烈的血腥味儿。

    果然，没多久他就在地上发现了血迹。这是新鲜的血液，刚落下不久，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干。这地宫里的活人就只有他们三个，难道是胖子？血液一路淅淅沥沥，吴邪难以想象一个人要拖着多重的伤才能在沿路留下这样多的血迹。他越走心越惊，无论这些血来源于胖子还是小哥，都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暗示。随着血迹的引导，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如果说他之前被困在一座庞大的迷宫里，那么眼前的地点就好似迷宫的终点。

    水槽的尽头是一座四四方方的石室，这就是出口了吧。一方面担心着小哥和胖子的情况，一方面耐心耗尽，吴邪不疑有他，阔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