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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而正如小哥所言,张顺妃的灵柩之下果然有一条通道。这条通道巧妙地躲开了护陵卫的巡视圈,直通山腰,像是一条专门为他们铺就的生路,指引他们从阴森的墓穴中重返人间。而在他们踏出洞口的瞬间,通道内部便传来巨响,随即入口崩塌,将这条幽冥之路永世尘封。即便有护陵卫来查,也只会认为是一场普通的山崩,绝不会怀疑曾有人在皇陵出入过。

    一切都恰合时宜,恰到好处,简直就像是早有计划。难道这个张顺妃早就预料到今天的事,所以特意给自己儿子留了一条生路?有这样的本事,又被先皇钦点合葬,这女子又怎会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普通妃嫔?

    至此,吴邪终于想起这位张顺妃的来历。

    事实上,这个人不仅不是默默无闻,还非常的有来头,本朝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市井百姓,几乎没有不知道她的。吴邪之前一直没反应过来,是因为“张顺妃”乃是她入宫之后的封号,而在此之前,她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雪山圣女,白玛公主。

    白玛公主是先帝年轻时自雪山带回的异族女子。雪山一族向来神秘,与中原少有往来,人们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充满忌惮,这桩联姻白玛公主也曾因身份受到不少非议。雪山圣女低调谦和,温柔睿智,又精通医术,救人无数,被尊位雪山的守护神女。

    听闻先帝对白玛公主一见钟情,不顾万金之躯,亲自涉险完成了雪山一族的一十六道考验,赢得了雪山族长的信赖和尊敬,也赢得了白玛公主的芳心。不过与传闻不符的是,白玛公主入宫之后,先帝却并未流露出迷恋之色,只赐给她一座偏远安静的庭院,又嘱咐后宫各院不许打扰。而白玛公主也一如既往地深居简出,连皇室庆典都鲜少露面。众人便猜测是白玛公主犯了忌讳,一入宫便失宠。听闻这位异乡公主入宫后再也没有笑过,终日遥望雪山方向,愁眉不展,忧郁成疾,不久便香消玉殒了。

    原来这位张顺妃,就是名扬一时的白玛公主,而她,居然就是张起灵的母亲。

    至此,张起灵的身份呼之欲出。

    吴邪突然想通一件事。在张起灵讲述终极天书由来时,他曾产生过一种违和感。设想当时如果小哥只是一个普通人,又怎么会出现在先帝身边,并且深受信任?如今小哥的身份大白,一切顿时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虽然不清楚小哥为什么会隐瞒身份流落江湖,但是也总算知道了为何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身世讳莫若深。

    从皇陵逃脱后,为免夜长梦多,他们连夜离开了应天府。张起灵失血太多,需要一个隐秘而安静的地方静养。胖子朋友多,很快就托关系找到了一处靠谱的落脚地。这是一座老旧的小院舍,位于一座无名山的山脚,人迹稀少,往来不太方便,但贵在清静,独门独户,好过客栈的喧哗。

    胖子负责抓药采办,吴邪照顾张起灵,晚上跟胖子轮流做饭和煎药。几天过去,张起灵的惨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些血色,人也精神了些。吴邪后来才知道,张起灵恢复缓慢并不只是因为失血,还因皇陵中的毒气对于他这样的高手功体损害非常大。小哥一边要救他,一边又要运功抵抗毒气,所以受了很重的内伤。

    然而,与此相比,吴邪更担心的是小哥的精神状态。

    他近日身体大有起色,醒着的时候终于比睡着的时候多了。可是即便醒着,这人也只是一动不动地对着白玛公主的骨坛出神。他以前虽然也闷了些,但总还是会与人交流,如今是彻底不说话了。有时候吴邪想,他这样到还不如那样睡着,睡着时尚还有些人气,而一醒来,满眼都是虚无,好像人在此,三魂七魄却仍留在那暗无天日的皇陵中一般。

    欲劝无从劝,欲说无话说。

    眼下,这大概就是吴邪心态的最佳写照。

    这日,吴邪从外面回来,一开门却见张起灵并不在屋里,连白玛公主的骨坛都不见了。吴邪大惊,火急火燎地把附近找了个遍,终于在不远处的小林子里找到了张起灵。

    他正跪地上,一捧一捧的撒土,动作很慢,却很虔诚,每一下都像进行着什么最肃穆的仪式,丝毫也没有介意吴邪的到来。而当吴邪看清张起灵的手掌时,不由一阵惊呼。

    “小哥!”他冲了过去。

    只见张起灵方手上才刚刚结痂的伤口几乎全又裂开,指甲附近还添了不少新伤,混着泥土,鲜血淋漓,触目惊心。而张起灵像是没有痛觉似的,全不当那是自己的手,也不知道这样挖了多久。

    “你这又是做什么?你这双手不要了?!你——”吴邪看清眼前的场景,突然语塞。

    “母亲不喜欢皇陵,她希望我能亲手葬了她。”张起灵淡淡地道。

    果然。

    张起灵是把白玛公主的骨坛葬在了这片林子里。这里环境宜人,鸟语花香,是个安眠的好居所。只是,他却选择了最自虐最残忍的方式,没有用任何工具,仅用双手生生挖出一个坑来,弄得才刚恢复的手指血肉模糊。

    吴邪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一边为张起灵清理伤口,一边忍不住道:“小哥,你这又何苦,你娘亲在天之灵看到你如此折磨自己,你是要让她心疼死吗?”

    张起灵一怔,喃喃地重复着吴邪的话:“心疼……她会吗?”

    “当然了,有哪个当娘的不心疼自己孩子,你在她老人家面前这样自残,不是孝顺,而是大不孝。她费尽心机为你布置了那条暗道,就是要你活下来,你这样不爱惜身体,岂不是要让她的一番心血白费?。”

    张起灵看向吴邪,像是这些天来第一次听进了吴邪的话。半晌,他突然道:“她从来没有见过我。”

    咦?吴邪讶异。

    “我一生下来,就被秘密送回雪山。母亲并不知道此事,他们告诉母亲我一出生就死了,又找了个时辰差不多的死婴来,让她信以为真。‘穆殇王’的‘殇’字,正是早夭之意。十六岁的时候,我才得知白玛公主就是我的母亲,彼时她尚在人世,我却从未想过来看她一眼。”

    吴邪不解:“为什么呢?你难道不想见自己的娘亲吗?也许她很想念你。”

    张起灵摇摇头:“想念这种东西,是要建立在‘认知’的基础上,一个人的好奇构不成想念。我从未见过她,她也并不知道我的存在,这样的相见没有意义,还会平生事端。”

    吴邪皱眉:“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身为皇子却必须被送走?”

    “因为只有从小就让我远离宫廷,才能彻底地把我排挤在皇位争夺之外。我父亲当初虽然和雪山一族达成同盟,但是他其实十分忌惮我的家族,而我的家族也刚巧需要一位独立的,纯粹的继承人——于是他们有了这个约定,一旦母亲生下我,便要立刻将我送回族中。”

    “就因为这样?就因为这样你便必须要和母亲分开?他们可曾想过你们母子的感受!”吴邪愤然,“这简直太过分了!”

    张起灵却十分平静,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我十九岁那一年,父亲兵败,向我族求援,族里派我来到父亲身边,以为这可以表现族里的诚意。可是父亲其实并不想看见我,他一直都……忌惮着我的族人,也包括我。他知道我有朝一日一定会去找他,所以才叫霍家将我引入皇陵,那墓里的机关都是针对我的,那口棺材便是我的父亲为我准备的。即便死后,他也希望能控制我,不要威胁他的江山。而让我躺在母亲身边,就是他对我最后的仁慈。”

    吴邪脑中一闪,突然想起张海客说过的“它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来当这个盟主”,难道这个“它”指的就是先帝?不,先帝早已驾崩,张海客所说的“它”恐怕指的并非一个人,而是所有得知这个秘密的当今皇室。白玛公主汉姓为“张”,这么巧武林盟主一系也姓“张”,看来这并不是巧合,雪山一族和中原张家,应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很可能“张家”根本就是雪山一族化姓而来。

    “小哥,那后来呢?”

    张起灵出神地看着坟头,喃喃地道:“在我心里,只当自己是无父无母的,我的父亲希望我死,而我的母亲则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因为这些事,我从未见她,也从未有想过去见她。直到在墓里的时候,我看到他留给我的信。我竟不知道,她其实知道我的存在,一直以来,她都十分的思念我,她一直都在等我去见她。”

    张起灵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但是吴邪却感受到向来古井无波的小哥此刻胸腔里惊涛骇浪般澎湃的情感。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懊悔——生平第一次了解了母亲,却是在母亲去世的多年以后。他甚至不知道她的母亲是爱他的,是想他的,更错过了母子重逢的机会。

    “为什么,我来得这样晚……”

    张起灵垂首,黑发自耳侧披覆而下,挡住了表情,一种让他陌生却痛快的情感涌上心头,有什么暖而湿润的东西从脸庞滑落,滴落尘埃。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石头在这一刻有了感情,一直以来强如神祗的英雄终于成为了一个凡夫俗子,茫然无措的体会着世上最苦涩酸楚的味道。

    吴邪默默地看着他,觉得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是苍白无力,振作?节哀?这些话对小哥来说根本无济于事。他从未想过张起灵也会有落泪的一天,连做梦都没想过,也不敢想,如今亦然。如果重拾人之情感的代价是承受这样的痛楚,那吴邪宁可他一直冷漠下去。不理他也没关系,丢下他也没关系,只要他还是那个神仙似的张大侠,只要他不必承受这些彻骨疼痛的懊悔。

    半晌,他道:“小哥,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但是这并不是你的错。如果她怨怼你,便不会留书给你,不会助你逃出皇陵。白玛公主的心愿并非只有见你,她更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过一段像样的人生,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张起灵看向吴邪:“很多事?”

    “对!第一件就是找到天书下卷,治好病,好好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谁都好,让白玛妈妈在天上看到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当然,我也……我和胖子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张起灵闭目,陷入长久的沉默。

    起风了,树叶婆娑,送来着初秋的凉意。张起灵来时穿得单薄,连外衫也未披,吴邪记挂着他尚有伤在身,出门时特意带了。此时见张起灵不说话,知晓他尚需要时间自悲痛中振作,便抖开手中的外衫,轻轻地披上那人肩头。

    下一刻,手背却被按住。

    初秋的风吹拂着二人的发丝和衣角,吴邪却并不觉得丝毫的寒冷。张起灵的手大而稳,掌心时常透着微微的热意,和他那冷淡的性格截然不同。只是每一次他们这样接触,时宜都不大好,要么就是被追杀,要么就是生死关头,还有一次,是小哥走火入魔的时候……然而这次却不同。他能通过那人手腕浅浅的脉搏感受到他的心跳,他的情绪,他的隐忍,他的煎熬……就好像自己终于能为他分担一些了。

    半晌无话,待张起灵再度抬起头来,周身的气息已经明显不同。

    “十天之后回霍家,我要再见一次霍老太。”他沉稳而坚定地道。

    说起这个霍老太,吴邪便很是气愤,枉她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来陷害小辈。找她问铜鱼下落,她不说就算了,却把他们往死路里引,实在是损人不利己,也难怪小哥这样气愤,不过他现在重伤未愈,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吴邪以为张起灵这是要找霍家算账,忙道:“小哥使不得!虽然这个霍老太着实可恨,但你伤刚好,我看还是从长计议……”

    张起灵摇头:“没有时间了,铜鱼不在皇陵,她还欠我真正的铜鱼下落。”

    吴邪一怔:“你确定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而且现在,她一定会告诉我。”

    吴邪担忧着张起灵的伤势,正要再劝,手掌却骤然被握紧。他心里一热,在和张起灵视线相对的瞬间,胸口的大石终于沉了下来。

    第33章

    再一次出现在霍家门前时候,吴邪和胖子策划了一次高调的出场。

    胖子说,他们这趟吃了个大亏,兄弟三个差点被皇帝老子留下作伴,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行走江湖争的就是一口气,不能让人觉得他们好欺负。这次找上霍家,他们就是来说理的,得拿出架势来,让霍家的人一看就觉得心虚,觉得胆怯。吴邪深感有理,为此和胖子特意排练了一段开场。演练几遍后,连吴邪自己都觉得这一段实在是威武异常,胖子那刺耳的怪叫绝对能震摄住一般的武林高手;而自己那段掷地有声的讨文,也足以让霍老太太气得从轮椅上站起来揍他了。

    可惜现实总是变幻莫测,当三人真正来到霍家门前时,却遇见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情景——霍家大门紧锁,拒不见客。

    吴邪实在没想到霍老太的诬赖会耍到这种地步,胖子在门外骂了一刻钟,喝了两壶茶水,里面还是不见一点动静。吴邪只好询问张大侠的意见:“小哥,这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们不出来,咱们就进去!走!看胖爷把这两块木板儿给卸了!”胖子甩开膀子就要开干,被吴邪拦住。

    “这可是霍家的地盘,你把人家门板卸了,到时候老太太面子挂不住,还不叫人把你给卸了,我看还是别动手的好。”

    “用不着动手。”张起灵突然道。

    “还是小哥冷静,小哥……”

    话音未落,张起迈步上前。一声巨响,烟尘四起,门板应声裂,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价值不菲的门环儿敲着铁皮,铛啷啷地发出呻吟。

    吴邪与胖子面面相觑,最终瞥了瞥嘴:“看吧,小哥一言九鼎,说不动手就不动手。”

    ——他动的是脚。

    张大侠一击绝踢报废了霍家大门后,说了声“不对劲儿”,便昂首阔步跨过门槛。吴邪心说不愧是老江湖,他和胖子想了一夜的下马威,都不及张大侠这一脚来得骇人。这下估计霍老太太想不出面都不行,再对劲儿的人也要不对劲儿了。

    然而意外的是,这么大的响声,连街坊邻居都趴在门口围观了,霍家大院里却没有一点动静。好半晌,才有个瞎眼的老妇拄着拐杖一步三晃地地从内室走出来,侧着耳朵问:“有人吗?老太太耳背,隐约听见有人敲门,就不知是不是听错了?”

    敲门?这样轻描淡写的描述小哥刚才的行为,实在是含蓄。

    最终,吴邪废了好大劲儿才问出事情经过。原来前些日子,霍老太太不知为何,突然决定举家搬迁,听说是老太太嫌北方气候干燥,要到蜀中天府之地去颐养天年。老太太是霍家当家的,她的决定再离谱,也不敢有人反对。可偌大个霍家,就算儿女们皆无疑义,要搬也绝不是一件容易事。霍老太太当即出了一大笔钱给下人,愿意跟的就跟,不愿意走和走不了的,也大可领了钱自行离去。这院子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出去,且就留着,日后给在外奔波的霍家人做个别院。

    于是吴邪等人一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人去楼空,庭院深深再无昔日繁盛,只留下一个又瞎又聋的老仆独守空院。

    胖子不信邪,里里外外的又搜了一遍,还真就没有别人。他往椅子上一坐,怒道:“还真是小瞧了这老太太。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家这次还真的就给咱们留了一间破庙,连木鱼儿都带走了!”

    吴邪觉得这有些诡异。就霍老太太之前的态度看,这实在不像早有预谋,倒像是霍家出了什么事。要知道,像那样年岁的人,一些旧观念是根深蒂固的,怎么可能就为了一点事就抛弃老宅,举家迁徙?再说,这里到底是霍家的地盘,张起灵再厉害,也不至于真能在霍家讨到什么便宜,霍老太太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样就“畏罪潜逃”,是不是太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