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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哭。
他吩咐下人通知杜蕾,自己则重新泡了杯色水正常的茶,放到了桌边,仿佛尉迟迥真的是在喝茶时阖上眼。
当杜蕾收到徐钦通知时,不用多想就穿了一套自己最爱的衣物,在孙烈扶着离开房间。她自己这一趟和赴死没分别,可此刻她居然有种解脱的感觉,因此脚步也变得轻快,脸上隐隐回复原来的红润。
孙烈没有说话,杜蕾这明显是回光反熙,然而她决定了的事从来没有妖能劝阻,他由最初的不能接受、到悲恸,再到现在的无奈接受,心情虽然沉重,但他现在能做的唯有陪着她走最后一程。
徐雁风同样没有说话,他也清楚杜蕾要去做什么。身为洛山妖族份外明白与天道抗行的下场,即使如此杜蕾还是决定要做,他自然尊重她的意愿。尊重还尊重,不妨他陪杜蕾走过最后一段路。
当孙烈见到徐钦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表情:眉头皱成一团,发红的眼眶泛着泪光,脸颊上有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扬出奇怪的角度,像是钉子固定了似的。
这副又哭又笑的神情令孙烈忍不住道:「你若不想的话现在可以拒绝,我们不会说什么。」
「不,这里不适合他。」徐钦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尉迟迥,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天逆果,温柔地放到尉迟迥手中,道:「未来才是他一展身手的时代,在这里暗杀官员什么的,不会是他愿意干的事。」
虽说是重建冥众所,但眼下局势不稳,靖王脑子进水才会放尉迟迥去弄什么妖物。
「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你准备好就通知我。」杜蕾虽然看不见,但也明白徐钦的心情。
「……不用了,现在就可以开始。」徐钦艰难地喉咙挤出几出这句话,杜蕾足不出户多日,突然来到他这里必有异常,在事情传到靖王耳里时,他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把尉迟迥送走。
「好,那徐雁风留下,你和孙烈出去。」杜蕾道,他们洛山一族从来不会外传开启时之域的阵法,所以他们需要回避。
徐钦一脸茫然,道:「为什么?你不是发个光就好了?」
杜蕾脸皮一抽,道:「你什么时候生了我会发光的错觉?把人送走自然要画阵,我看不到所以才要徐雁风留下帮忙。」
徐钦不解道:「但是我们来的时候,是……身体发光的。」
杜蕾想了一会,道:「大概是那妖把阵法画法画在身上,所以才会那样的。」
徐钦这下他更加确定他义父是一早打定主意送他来永宁二十二年的,他侧过头回望尉迟迥,道:「所以我再次踏入房间时,他和你已经不在吗?」
「是的,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一再问你需要时间吗?」杜蕾提议道:「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写点东西给他,留个念想也好。」
「不,这样就好了。」
徐钦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抚过尉迟迥的眉,慢慢滑落到唇上,他向来不敢在他人面前对尉迟迥做什么亲密举动,可这一次,他俯下身轻轻印上一吻。
永别了,我的子稀。
「……我和孙烈现在出去,雁风帮一帮杜蕾。」徐钦的声音带上了沙哑,他转过身对杜蕾道:「谢谢你。」
杜蕾应了一声,接着徐钦几乎是拖着孙烈一块出去,一人一妖流着满脸泪离开房间,他们用模糊的视线看着徐雁风关门,心里更是加意识到之后有什么不一样了。
房间里头很安静,他们在外头根本听不到什么声音,即使是有,他们也沉浸于各自的悲哀之中没空理会。良久,孙烈开口道:「靖王登位后,我想当幕僚,为他算计天下。」
徐钦一颗心本来还在悲痛之中,听到孙烈说话花了一会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他一怔,这不就是国师的职务吗?
孙烈继续道:「我想带姐姐回去洛山……付出这样的代价应该可以把姐姐带走,不然,我不知他们会怎样对姐姐……」
徐钦垂下眸,暗示道:「光这样不够的,你要跟他说你能替他看守大梁,有你在的一天,就有大梁安稳的一天。」
孙烈马上意识到徐钦的含义,道:「对,他们最喜欢这些千秋万代的。顺便有句话想你提提,徐钦,你要改名换姓吗?」
徐钦看了孙烈一眼,别看他们平淡交谈,泪一直都没有停过:「此话怎说?」
「尉迟迥走了后,靖王便会打你的主意,我不打紧,但是万一史书上有了你的名字,不知会否产生影响。」孙烈曾经跟杜蕾谈过这个问题,可即使改变了过去,妖界从来没有被记载的烦恼。徐钦处于官场之中,永安门事变之前已有了几双眼睛盯着,若将来史官随手来一笔,不知会带来什么样的蝴蝶效应,为安全起见,赶紧换个名字是保命的上上之策。
「你说得对……」话到一半时徐钦忽然住嘴,他脑海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说出来连自己也不相信。
孙烈见徐钦欲言又止,心里忽然闪过捉弄的念头,道:「若觉得改姓尉迟太高调,姓迟怎么?」
以尉迟迥和迟府的关系,他知道大概想尽办法穿回来然后打死自己,徐钦心道。
徐钦正想推搪时,房间猛地传出一道红光,然后呯的一声--那大概是杜蕾倒地的声音。
一人一妖心跳几乎停住了,孙烈首先反应过来,一脚踢开房门冲入去,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杜蕾立刻就腿软跌到地上,连妖带爬的滚到她身边,把她到自己身上,手指伸到她鼻子下,直至探不到鼻息才失声痛哭。
徐钦站在门口,耳边尽是孙烈的哭声。房间除了孙烈、杜蕾、徐雁风,就什么也没有了,那道他所熟悉的人影这下真正离他而去了。他忽然觉得心口缺了一个大洞,自己曾经有过的感情都尽数流个不剩,现在里头什么也没有,空洞得令人呼吸不了。
徐雁风沉默地走到徐钦身边,轻轻拍了拍徐钦的肩膀以示安慰。徐钦转过头看着徐雁风,正疑惑为什么自己和会小山妖同一水平视线,好一会才惊觉自己也和孙烈一样,心痛得没有站立的力气。
徐钦一把抱住了徐雁风,现在他终于可以哭出声了。
尉迟迥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正是一身红衣的孙烈和他背后华丽的装潢,他瞳孔猛地一缩,永宁二十二年的孙烈可不会穿着如此风骚。
莫非他……尉迟迥心里很快否定这个可能,可孙烈一开口就打破他的幻想。
「欢迎回来,尉迟千户。」
千户之名令尉迟迥浑身一震,他很清楚这两字代表着什么意思,顾不得迷药的效用还没有全过,他已经自欺欺人咆哮:「季海呢?」
「你回到你所属的时代,洛山水妖杜蕾在徐钦的请求下,用生命把你送回来。至于徐钦,则永远留在永宁二十二年。」孙烈看着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尉迟迥,淡淡地道出真相。他目光有着复杂的情绪,有些东西即使过了三百年再提,心里还是不太好受。
「不可能!季海不会这么对我的!」尉迟迥眼里有着针对孙烈的明显仇意,他神智知道孙烈说得没有错,可他情绪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满腔的不知所措无处发泄,一下子只能把一切算在孙烈身上。
一切都是假的,说不定一会徐钦就会从门外走出来,笑着承认这是场恶质的玩笑。
对,肯定是这样,孙烈肯定在骗他。
季海不会这么对自己,他们才刚刚拥有了彼此,季海怎会这么狠心一手把自己推开。
杜蕾怎会是洛山水妖,她不是被太子打压得厉害吗?洛山水妖才不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不可能的。
「你需要时间来冷静。」孙烈见尉迟迥眼里闪过红光,担心他会胡来,届时他可压不住,便随手一挥朝对方洒过灰粉。
尉迟迥才刚站稳又被孙烈洒上迷药,一时反应不来吸了不少,双眼一反又再次倒下。孙烈头痛地看着昏过去的尉迟迥,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季海,你们真的一个比一个会玩。」
说罢,他忍不住踢了尉迟迥一脚,一把抢过他手上的灰果子,反正这千户感觉不到,幼稚的行为令他舒心不少。
「来人,把尉迟千户绑在床上,在他冷静下来之前,不准放他下来。」
第114章 再见(七)
尉迟迥被绑在床上足足三天。
他没有如孙烈预想般吵吵闹闹,他异常配合地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如化石,只是期间他流了无数的泪,原来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除了流泪,内心却不会有半点情绪。
什么都不想理,什么都装不下,什么都看不清,胸口空洞得如无底洞,倒什么东西进去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到了第四天,尉迟迥终于开口说话。
「今年是哪一年?」
「是自你被流放的三年后。」一把半男半女的阴柔声在床边响起。
尉迟迥侧过头,这才发现原来一直有下人看守着自己,只是自己从来没有注意到。他花了一会功夫才看清说话的人,没有声调的语气平淡道出那人的名字:「杜八。」
「请叫我杜公公。」杜八脸无表情地要求尉迟迥改口。
「公公……」尉迟迥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这二字所带来的含意,他惊得瞪大眼,道:「我之前好像只是叫你当童子?」
「非山魂石本来就是阴物,我终究是男儿身,或多或少都带上阳气,不利研究。既然如此,那东西不要也罢。」杜八说得好像随随便便就能把那玩儿从身体上移除,然后哪天后悔了又可以重新装上。
尉迟迥闻言都不知露出个什么神情,他还是第一次遇上有人为了石头而自宫的。
「国师吩咐了,你不冷静不放你下床。」杜八见尉迟迥没有说话,就径自道:「那你现在想怎样?」
尉迟迥再不冷静,也被杜八主动当太监惊得冷静下来,他叹了一口气,道:「解开绳子,我想见孙烈。」
然而尉迟迥这副不成人形的样子自然是不能出现在国师面前,因此当浑身酒气的孙烈于两个时辰后现身时,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整理好自己,甚至还在杜八威逼下冲了个澡。可惜无论他外表有多整洁,都盖不住他的郁郁寡欢,双眼即使到了现在也依旧无神,像是被人抽了灵魂,落得行尸走肉的下场。
「你现在情绪怎样?」孙烈进来前就吩咐杜八在外头待着,一有什么事就领人进来压住尉迟迥。
「我想梳理一下时序,我们之前经历那场永安门事件……怎样?」尉迟迥的手微微抖动,他发现自己完全不敢开口提起徐钦的下落——三百年过去没有人能活得这么久的,因此此刻只能当起胆小鬼,问着一些无关重要之事。
孙烈一眼就看穿尉迟迥想问的不是这个,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道:「史书记载永安门事件是发生在永宁二十二年十月初九,人称『白鹿事变』。」
「怎么可能?明明提早了……」尉迟迥侧起头,眼里闪过不解。
「十月初九是安王被靖王弄死的日子,我做了点手脚,令满朝文武百官和靖王都相信把前太子、惠王、安王之死合在一起记载有利大梁国运。因我曾化出真身,有史官便称之为『白狐事变』,百官认为不是好兆头,便提议将那天出现的神兽改成鹿,于是就变成『白鹿事变』。」孙烈看着尉迟迥的脸色扭曲得厉害,嘴角禁不住嘲弄地上扬,道:「虽然白鹿事变提前了,但我们也算是确保了后世记载和你记忆中的相同,天道也就默许了我们的小动作。 」
天道容许的小动作?尉迟迥心跳得厉害,小心翼翼地追问:「什么小动作?」
「我们的动作可多了。」孙烈没有错过尉迟迥带着希望但又怕失望的神情,但可惜他要说的话都和徐钦的生命无关:「我以坐上国师之位作代价,和季海一同把杜蕾葬在洛山,然后顺手和妖皇谈好了阳明山庄的建立,再研究出妖图,逼得靖王不得不放季海去料理冥众所事务。」
虽然梁家子弟一直自恋地认为孙烈是为了靖王才当上国师,可事实显然和他们的认知大相径庭。杜蕾的存在被靖王有意抹去,后人只能凭猜测推断孙烈主动守护大梁的原因。
「你们还去了妖界?」
「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