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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有一会儿,一辆辒辌车停在神武广场。

    渊澄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文大人的尸身安置妥当。

    广场上的朝臣悉数站起来,无声注视着廊道那头。这一刻,可能是大康以来未曾有过的齐心,也是各怀心事的默哀。

    每离正乾门近一步,便有如一把满是豁口的钝刃在他身上磨一刀,让人连灵魂都为之战栗。

    渊澄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才从那金槛上站起来。他能接受文无隅的任何反应,失控、责骂、甚至提剑取他性命。

    可看见暗处走近的人影那一刻,他真想转身逃跑。

    “有人出来了。”

    “好像是王爷,真是小气啊,灯都不舍的多点几个,黑黢黢的。”

    这两人说着话,文无隅已经先一步走过去。是有点暗,他只能分辨走在最前头的是王爷,听着还有车轮声。

    远远的文无隅就兴奋地喊了声,“王爷!”

    渊澄的脚步滞停了一瞬,开始缓下来。

    文无隅先是微微笑着的,看得出来高兴劲,没几步,他看清了后面的辒辌车,两眼一呆,整个人就像被点了死穴,表情、身子一瞬间统统僵住。

    血漆般的宫墙内灯火阑珊,今日格外冷清。

    夜色如稠墨,轻风三掠无处依。

    似乎被风迷住了眼睛,文无隅的眼睫微微颤了下,目光从辒辌车落在渊澄身上,眼神复杂,似是不解、迷惑、询问,就是没有怒意。

    渊澄迎着这样的目光,已是心尖狂颤,却喉间如梗尖刺,又疼又涩。他躲开眼,不舍的,又看住他,终是开不了口。

    该说什么,说他食言了,再道一声谢罪?

    “王爷,王爷,我家大老爷在哪呢?”跟上来的文曲,唤得十分亲切。

    谢晚成也看见了辒辌车,脸色立马变了,一把抓住小跑的文曲,狠瞪了一眼。

    文曲一个急刹,莫名其妙地回看他,转头总算也瞅见了渊澄身后那辆隐在昏暗中与众不同的马车,装点饰物都很豪华的样子。

    他甩开谢晚成的手,往前边走几步,好奇地问,“咦,好新鲜,这什么马车,从来没见过……”

    “你闭嘴。”谢晚成眼闪剑光,盯着渊澄。

    文曲顿住,不明所以,有点委屈,“那…”

    “那是丧车。”

    “丧、丧车是什么……”

    “装死人的!”谢晚成几乎是低吼出来,眼色又寒三分。

    文曲呆了,垂下手很是迷惘地看着渊澄。

    文无隅似乎得到了答案,终于有所反应,扭头看了一眼,提步走开。

    这一眼简直让谢晚成心都要滴血。大厦倾颓尚曾煊赫,可他所有的苦心和坚持,在拨云见日的一刻,成了一场虚妄的梦。而他的眼里无悲无凄,无怒也无恨,他接受了,他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接受了!

    在谢晚成眼里,这和懦弱没什么分别,可偏偏这两个字怎么也和文无隅搭不上,指不了他半句不是。

    谢晚成怒气噌地上头,猛地冲向那罪魁祸首,握死的拳头呼出一阵风。

    渊澄紧随着文无隅的目光倏忽一转,曲肘挥挡那愤怒的拳风。

    劲足的力道,撞得二人手臂皆是一阵麻。

    谢晚成越发气汹,折身去夺近旁禁军的佩刀,几下拳掌之间,只听利刃出鞘铮地一声,刀身闪动着寒光,直逼渊澄而去。

    两边禁军见状纷纷抽刀。

    文无隅打开车门,车厢深处一片幽黒,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里面躺着一个人。似是希望这其实是有人故意作怪而已,他等了会儿才把车门合上,门板带出一缕轻微的风,把他曾有的热忱都吹散了,冰冰凉凉地一声,“师兄,走了。”

    谢晚成疾行的脚步因这一声骤停,怒瞪着渊澄,不甘愿地忍下满腔杀意,狠狠将刀掷地。

    文曲干脆直接避开他,绕去辒辌车的另一边,屏声敛气地走在文无隅身边。

    渊澄看着辒辌车从面前缓缓而过,渐渐模糊,清亮的车轮声连成串,钻进了他心里,搅得千疮百孔,又荡上了天空。

    文无隅的身影,一直被挡着,一直看不见,最后连辒辌车也完全消失,他的心口忽然就翻腾起来,不自觉地跟了两步,将要冲破胸膛的话,涌上喉间,却戛然而止。只留下了余温,烧灼了双眼。

    他错大了,失控、责骂,甚至是半分难以自抑的情绪,都没有。

    渊澄闭了闭双眼,手掌从眼睛上抹过,他忽然意识到,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着文无隅。

    第104章

    这天下朝夕之间换了姓氏,人所未闻。

    但那雪片一般飘向各地的圣旨,无疑告诉人们一切已成定局。

    朝里朝外或反抗,或质疑,或暗中别谋,也都有人治。

    百姓高兴的,唯有利于民生之事。比方物价的回降,贪官污吏的惩处。

    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老百姓无异议,那流言蜚语只作茶余饭后的笑谈而已,成不了诛心的利器。

    京城的天,说变没变,说没变却也变了。

    忙碌于生计的百姓,自不知朝堂之内的血雨腥风,也不会在意寄语江畔那家日进斗金的点翠楼还开不开张。

    京城远郊有座宅子,丧幡已悬多日。不闻哭声,也无什么人来吊唁,全不像治丧的人家。

    这天是文大人头七,明天是下葬的日子。

    第二日的时候,曲同音和徐靖云陪着曲老来过一次,寒暄几句略坐一会便回了。本身不相熟,没什么可叙的。

    渊澄也去了,因着死者为大,谢晚成没发难,许了他进堂叩拜。

    人是见着了,可一直默默地焚烧纸钱,未曾看他一眼,文夫人也只是对他答了个礼,未同他言语半句。

    他没作逗留,叩完礼便辞去。

    今日一早,徐靖云和曲同音又次前来吊唁。

    文无隅请了他们落坐奉茶。

    聊了几句丧仪之事后,文无隅不避讳地直言,“徐大人,借一步说话。”

    曲同音虽尴尬,却没理由不许,道了句在外等便真出了门去。

    文无隅把人领到后院,后院有个凉亭,桌椅茶具齐备。

    一双熬红的眼依旧看得徐靖云不敢直视过久,视线在他眼鼻之间徘徊,“有什么难处要帮忙吗?”

    文无隅察觉了这点,半垂下眼帘,“不是,想问问你那日到底发生什么?”

    徐靖云眨巴眼睛,事情错综复杂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从父亲遭刺之前的关要说起吧。”文无隅跟了句。

    徐靖云略思索,便把曲老爷子到后发生的事絮絮道来。

    文无隅听着,倒不觉事态发展哪里不对。

    袖箭是防身兵器,也是暗器,普通袖箭瞬间弹射的力道,足以致死二十步内之人。

    当时两方相距甚远,那袖箭却能一箭穿透后背,可见比普通袖箭威力更大。

    令他疑惑的是,皇宫重地也可随身暗藏这种兵器吗,精装改良过或者出现意外的几率极小,但若有人心存不轨,岂非极度危险。一国之君身边,安全必然得保证万无一失才是。

    他思索着问道,“两方拼杀时,可有人发暗器?”

    徐靖云愣了愣,脸上露出窘态,“我、未曾留意。”当时群臣皆退出朝殿避难,只闻得厮杀惨叫声,如是叫人心惊肉跳,百官个个面惨如纸,他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禁军源源不断冲入神武广场,双方兵力悬殊,邰莒一方困兽之斗,完全无需朝廷命官涉险。他没想过挺身而出,即便想了,曲同音必也不准。

    “你怀疑什么?”文无隅如此相问,想必不是无缘无故。

    “禁军可允许携带暗器?”

    “这…”徐靖云又难肯定回答,越发显窘,脸都有些微微涨红。

    他这人,素来耿直,忠于本分,大理寺和禁军扯不上瓜葛,不知其中详细也属正常。

    文无隅知道,语气便轻缓下来,带着点求人的意味,“你可否帮个忙查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