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姨给自己检查了身体，便让侍女领自己出去吃东西，路过镜子的时候，王怜花觉得铜镜里那个孩子有些陌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大人们经常夸赞的那颗朱砂痣没有了，他扁扁嘴便哭了。

    哭着哭着，便是一个小哥哥在山洞里抱着他哄，跟他说，“不要害怕啊，我会保护你的。”

    可他明明没走害怕啊。

    母亲开始教自己一些东西。

    兰姨说，这是保命的本事。

    再后来，王怜花见到了一个人。

    她有着和自己一样好看的眉眼，却毫无自保之力，她像一只美丽的金丝雀，被人保护的很好，却也没有自由。

    她有一个孩子，长的跟她很像。

    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个毒蛊人。

    她甚至无法拥抱那个孩子。

    王怜花把她带回了魔宫，到母亲灵牌前敬了一杯酒。

    王云梦是个极端的人，她宁愿死，也不会屈就。

    这一生，她唯一教会自己儿子的，是如何好好的活着，好好的死去。

    他又梦到沈浪抱着自己哭，眼泪落在他脸上有些痒。

    他念着这种温热的触感，睁开了眼。

    已经是夜尽天明。他翻身坐起来，看到自己的手莹白如玉。

    抬头看过去，铜镜边坐了一个人。

    紫衣，白发。

    “怜花啊，”那人叫他，“你知道的，我这人没什么弱点，就是这辈子耽在风月里走不出去。你没有见过什么好的长相守，我也没有。”

    他顿了顿，“但是我觉得你可以相信沈浪。”

    “澹台爷爷？”王怜花试探着叫了一声。

    一把木梳砸过来，澹台净回头吼他，“小混蛋！姐姐什么时候教你以德报怨了。”

    有细纹爬上澹台净的脸，他弯了眉眼笑，“怎么样，好看不？”

    王怜花便随他笑起来，“好看。”他呲了小虎牙，乖巧道。

    “真乖，”澹台净走过来揉他的头，“爷爷跟你说，在我寿终正寝之前，你得把沈浪娶回来啊。”

    王怜花惊讶的看他。

    澹台净笑起来，有些苦涩，“我跟自己呕了一辈子气，把自己弄的人不人鬼不鬼，不值啊。”

    第四十一章

    你相不相信平地起高楼？

    自从快活王陨落，龙卷风的斥候们直觉英雄无用武之地。

    直到这月初一，快活王宫殿的旧址起了一座鬼楼。

    西北有高楼，平地起云烟。

    子午灯火寂，听风窥秦源。

    七月初一，沙漠里的人们遥遥看见快活城方向出现了一座高楼。

    其上灯火通明，有歌声渺远，唱沧浪之水浊兮，思美人而不得归。又似有云雾缭绕，仙人衣带飘摇，翩乎其上。

    待到白日里去探查，却发现那里依旧是一片废墟，哪里有什么楼的影子。

    就像是一场海市蜃楼。

    自此，每日午夜时分，这栋高楼都会出现在大漠中的不同位置。

    过路的旅人偶然得以进楼，出来便说，楼主人风流倜傥，潇洒恣意，有魏晋名士之风，先秦诸子之骨，当世之人，表示风雅如洛阳公子王怜花，亦不能望其项背。

    此楼名曰听风，楼主人曰无名。

    渐渐的，边地的孩子唱起听风楼的童谣，群雄际会，静待十五月圆之夜。

    比起两年前，这次的秦州才是真的汇聚了天下的英雄。

    比如，不是每个江湖人都知道，这座江湖中有一座武尊阁，但每个江湖中真正有头有脸有年头的大家族都知道它的存在。武尊阁是由太祖皇帝亲自设立，用以平衡武林的一股势力，所谓江湖事江湖了，便是如此了。而武尊阁的人，这次却出现在了秦州，有传闻道，武尊阁阁主亲至。

    又比如，朱百万派出家里的隐士高手，由朱七小姐率领，打南疆截了传闻里本次祸事的罪魁祸首，仁义庄主人沈浪沈大侠，一路往秦州而来。

    再比如，常年高高在上的武林世家，也大都是家主带了人亲自前来。

    沙漠里的正午如同午夜时分，皆静寂无人。秦州城南边的一栋宅院里，有两个人临窗而立，将全城收入眼底。

    “你那兄长如何就放心你出来了？”

    “他虽忌惮我，到底还是分得清的。”

    “所以这次江湖事将了？”

    “断没有让这天下因为武林再乱一次的道理。说起来，这次还得谢谢你。”

    “各取所需罢了，那么，我们合作愉快，武尊殿下。”

    后来，武尊阁的文书记录这次事件，言曰:起于边陲，终于边陲，祸未及天下，乱不涉苍生。武尊以身殉道，自此天下武夫，无力乱禁，武林终年寂寂，再不见一人出而天下动，实庶民之幸也。

    便都是后话了。

    沈浪被软禁在一处厢房，各大门派轮流派人看守，森严守卫，务必叫苍蝇都飞不进去才行。

    王怜花闻言，不禁在暗处发笑，却听得那群人又道。

    我看啊，儿子这样，老子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个沈天君说不定就是云梦仙子的入幕之宾，才对她手下留情的。

    王怜花的神色冷了下来，沈浪却依旧盘腿调息，不动如山。

    王怜花从暗处走出来，站到沈浪面前，他指着门外，开口道，“沈大侠，这就是你要护卫的江湖么？他抛弃了你，只是因为你不能给他们更多的利益。”

    沈浪缓缓睁开眼，便看见了一身红衣的王公子站在他的面前，他笑起来，“这座江湖始终存在着坚守道义的人，他们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沈浪站起来，平视王怜花的眼睛。

    “还有无数的人，他们向往这座江湖，遵守这座江湖的道义。”

    “那是他们没有突破江湖道义的资本。”

    “这就是这座江湖的道义。怜花，让没有能力蔑视道义的人，能存活在道义之下。本身就是江湖道义所在。”

    王怜花给沈浪的笑容气得牙根发痒，指着沈浪直骂他蠢货。

    “你可真敢为天下先。”

    “怜花，我不过尽力而为而已。”沈浪抬手搭在王怜花肩上，笑道，“不过王公子，在下很好奇，你是如何进来的？”

    “怎么，我就不能来了？”王怜花挑起眉毛，凶巴巴质问他，“我碍事了？坏了你和朱七小姐的好事了？你心虚？”

    沈浪觉得好笑，这个人输你一局，还有十局等着你，“王公子可莫要冤枉沈某人，沈某坦坦荡荡，有何可心虚的？”

    王怜花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是么，那你怎么不告诉他们你武功早就恢复了，坦坦荡荡光明正大仁义无双的沈大侠？”

    沈浪愣了一下，哭笑不得。

    他看着眉眼飞扬的王怜花，突然就想展开双臂，把他抱在怀里。

    他这般想着，便这般做了。沈浪抱住王怜花，感觉到温暖的身体填充怀抱的安心感，在王怜花耳边轻声道，“怜花，我想你。”

    洛阳公子红了耳朵尖，抬手环抱住沈浪。

    “我知道。”他小声说。

    第四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