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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春行彻底醒了,满脸卧槽地表示师傅你还真是料事如神。想起秦致的叮嘱,又顺势做出一脸恍惚的样子,目光有些茫然地涣散起来。
与此同时,他躲在被子下的右手却悄然收紧——为了配合他师傅演好这场戏又不至于中招,伍春行在回钏路前也做了些粗糙的准备,在函馆车站的玩具店里买了个戒指,专门在睡前套在了手上。这戒指外侧圆润,看起来与普通的素圈银戒无异,内侧却是一圈突起的铆钉装饰,专门用来在握手时整蛊用的。伍春行用力将不算圆润的尖刺压入指根,瞬间的疼痛又让他成功清醒了些许。
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也悠悠亮了起来,有着睡衣的遮挡,那一点微弱的白光几乎细不可查。伍春行察觉到颈间舒缓的气息,暗暗松了口气,尽量做出一副被控制的样子,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精分的演员。按照脑子里声音的指示,赤脚从床上下来,走进隔壁的卧室,轻手轻脚地抱起正在熟睡中的儿子,打开房门,就这么走了出去。
而就在房门自动关闭的一瞬,原本“熟睡”着的玄珏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竖瞳在夜色里竟似闪着幽幽的寒光。在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他先是用压在枕头下的手机发了条短信,而后立刻跳上了秦瑶的床铺。秦瑶显然睡得“熟”了,白净面孔上泛着一层空泛的死气。玄珏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双手结了个小小的金光印,法印脱手,旋即没入秦瑶的额头之中。
做完这一切后,玄珏化作黑豹的原型,缩小身量,跳上窗框,沿着外墙一跃而下,将身形隐匿在了楼下的草丛之中。
时机把握得刚好——伍春行抱着儿子,“一脸青白”地走出了酒店。
酒店楼下停着一辆似乎很眼熟的黑色商务车。伍春行站在风口,看着那辆车旁若无人地打开了车门。
玄珏在心里数了三个数,而后久违地找回了用四肢奔跑的方式。借着漆黑夜色的掩映,保持了十米左右的距离,紧紧咬在了那辆商务车的背后。
☆、第三十章
商务车风驰电掣,果不其然地朝着博物馆的方向开了过去。
伍春行手脚僵硬地坐在商务车的皮质沙发座上,“青白”的脸色几乎不用伪装,完全就是冻的。而就在车门关闭的一瞬间,那个回荡在脑子里的声音也倏地消失了,清淡的白茶香气散去,伍春行抱着儿子正襟危坐,突然有些纠结自己该怎么继续表演下去。
按照这个……姑且可以称之为脑内催眠的迷幻操作,一旦指令停止下达,他究竟是该晕过去呢,还是保持这个双眼发直的状态直到那个怪物把自己拆吃入腹?
“要命。”伍春行心里不期然地冒出一句日语,决定还是在安全的范围内小小挣扎一下。先是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距离他大概有个几十厘米的后视镜,大约是角度的原因,司机的身影在镜面范围内只映照出了一个漆黑的发旋儿——伍春行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好像蒙着一层黑雾似的,看不见脸,更没有五官,落在监控摄像头的眼里,大概又是一辆无人驾驶的幽灵夜车。
伍春行不禁打了个寒噤,这样的场景……似乎总让他想起一些很模糊,但是在某个角度又格外清晰的记忆。虽然理智上清醒自家侄儿就跟在车后,情感上却依旧难以驱散与一个不知名怪物同处一室的紧张感。而这辆熟悉的座驾也终于让他再一次确定,保密局里果然是有内鬼的——只是,会是谁呢?
他立刻用一个微小的角度低下了头。怀里的伍钦旸不知所觉地甜甜睡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温暖舒适的婴儿床,跟着他被鬼“迷”晕了的爹奔向了一无所知的远方。
因为已经预料到了如今的情形,伍春行在睡前就刻意给儿子多添了一床被子,此时透过两层被子的间隙,父子二人颈间的同款护身符遥相辉映,一齐逸散出令人心安的幽幽白光。
伍春行一瞬不瞬地盯着儿子的睡脸,心头的那一点潮起潮落,在经历了瞬间的涌动之后,蓦地,又安静地折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为了这个小家伙,也为了这个小家伙他妈——伍春行定定地想,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而司机也没给伍春行留下太多优柔寡断的时间,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商务车就稳稳地停在了菅野博物馆的门口。
整个博物馆门户大开,童彧安排的巡逻队早已不见了踪影。伍春行再度闻到了那股白茶似的冷香,同时传来的还有一声低低的猫叫,吹散在浓稠的夜色里,就像是一只偶尔路过的无辜野猫。
伍春行的嘴角翘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依旧维持了牵线木偶的步态,旁若无人地走下了自动弹开的车门。
一身黑雾的司机就停在他前方不远的位置,整个人阴翳得像是从黄泉之水里捞出的鬼魂。伍春行无故觉得周遭的气温又降低了几度,赤脚行军的酸爽感难以言喻,这下是连牙齿都跟着“咯咯”直响了。
他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为了演技不穿鞋子。
黑影却已经迈开大步,带着一身摧枯拉朽的气势,直奔正北方的耳室而去。
伍春行亦步亦趋地跟在黑影的身后。他之前听秦致说了些案件的内情,知道“它”就是冲着青铜鼎来的。此时整个展厅里漆黑一片,唯独北侧耳室的门楣上闪耀着淡淡的金光。
黑影似乎早就猜到了不会那么顺利——伍春行莫名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就见那黑影张开双臂,背后的浓雾暴起,似乎凭空生出了一对翅膀,倏尔又化作两只巨大的鬼手,猛地朝中心的阵眼撕扯而去。
九天十地的诛魔大阵正式启动,恢弘金光映照得半边天空都在微微发亮,伍春行几乎从视觉角度都闻到了那股皮肉烧焦的味道。黑影却浑然不觉,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大地隐隐震动,似乎是要连整间房子都连根拔起。与此同时,那黑雾的背后又伸出了无数只触手,朝着伍春行父子二人的方向扑了过来。
伍春行抱着儿子,根本腾不出手来去摸藏在睡衣口袋里的符咒,就在这时——
咦?
纤薄刀刃与指甲碰撞出一串令人牙酸的声响,伍春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前一花,只见一道明艳刀光如流星疾火般在瞬间斩落,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卸下了那黑影的半边身子。
不过,很快,那具由黑雾凝实成的身躯又长了回来。伍春行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依旧虎视眈眈的身影,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嫂——”
肖云鹤道:“退后。”声音冷峻,真是连半分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了。尾随其后的小黑猫就地一滚,立刻化作威风凛凛的黑豹原型,将他弟——顺便捎着他姑父,牢牢护在了身后。
伍春行终于穿上了鞋子——对着腰缠百宝的侄儿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得体微笑,又小声道:“师傅呢?”
玄珏在原型状态下成功维持住了自己身为猫科动物的高冷,并没有暴露出他那一口小奶猫似的少年音,身子微微伏低,光缎子似的脊背炸开一层细细的绒毛,是个很明显的防御姿态,尾巴尖儿却悄悄朝一根立柱后面指了过去。
伍春行会意,一瞬间像是找回了主心骨儿,从地上捡起和鞋子同款的天降毛毯,兜头盖脸地往身上一蒙,小跑着回到了属于人类的阵营。
秦致就在玄珏所指的方向,披着件呢子大衣,以一种很慵懒的站姿斜靠在立柱明暗交错的阴影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处激烈的战火,他的脸色有一点点不自然的苍白,周身的寒意也仿佛凝结成了实质,整个人就像是个大型的、随时可移动的液氮罐子。
伍春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正在“阴气侧漏”的哥兼师傅,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想说些什么。
“没事,我就是魂魄离体的时间太长了。”秦致十分善解人意地阐明了自身的状况。他现在手指头冷得像冰一样,便没有主动去碰伍钦旸的小脸儿,隔着被子看了看外甥的情况,又补充道:“干得漂亮。”
伍春行:“……”师傅您能别一脸淡定地说这种话吗!又不自觉地追逐着秦致的视线,将目光投向了几步之外的战局。
肖云鹤作为一个不修边幅的人民警察,开大会的场合穿正经公服,出外勤的时候什么都敢往身上一套,极其精准地继承了沈恒在穿衣打扮上的糟糕品味。如今这一袭黑衣,似乎又少了几分混迹于市井人间的潦草的烟火气儿,更衬得他刀锋如雪,面如冠玉,正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原定的“吞噬”被肖云鹤简单粗暴地打断,那黑雾也终于放弃了与九天十地诛魔大阵的纠缠,转而开始专注起眼前的对手。两人僵持了几秒,肖云鹤手腕一压,单方面终止了这种毫无意义的试探。那黑影站在原地,没头没脸地低笑了一声,转瞬又被肖云鹤掌中的刀光削去了半个脑袋。
然而——不过须臾,掉落在地的头颅又重新长合,再度验证了几分钟前才刚刚出现过的情形。
肖云鹤若有所思地静了几秒,那黑影却十分得意,乍分乍合,似乎并没有真正的实体。背后的两只鬼手也启动了超级变换形态,化作一簇尖锐的倒钩,像是一个形制诡异的搅拌器,无所畏惧地扑了过来。
肖云鹤闪身避过,两人就这么不分伯仲地拆了百十来招。僵持到最后,肖云鹤也有些不耐烦了,故意卖了个破绽,引着那黑雾攻向自己的左手,右手横刀一挡,左手则趁机穿过肋下,掀起的罡风撩起他风衣的一角,堪堪露出篆刻着梅花纹样的刀镡。
借力后撤的同时,他又从腰间抽出了另一把形制古朴的长刀。刀身雪亮,明明如镜,在这个充满了迷幻氛围的博物馆里,意外地有种宝相庄严的肃穆感。
伍春行:“!!!”我怎么不知道嫂子还是个二刀流!
但还没等他对肖云鹤的武力值做出一个全新的定义,就见他嫂子手起刀落,反手将那把荧光闪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是杀手锏”的宝刀——直愣愣地插在了地上。
伍春行:“……”突然觉得自己看的不是动作戏而是搞笑片。
那黑影欺身而上,同样没有放过这个天时地利疑似人和的机会,趁着肖云鹤拔刀又插刀的间隙,背后又有无数道相似的身影随之暴起,仿佛一个漆黑的牢笼,顷刻便要将肖云鹤立毙于掌下!
肖云鹤嗤道:“没记性。”伍春行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那把与他神魂相交的长刀已然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迎上黑雾这个几近投怀送抱的姿势,恰好将它完全倒映在了八咫镜的光芒之中。
那黑影距他已经不足半米,却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分不开了,只得硬生生地受了他这一刀,从伤口处流下了漆黑的、类似于鲜血的液体。
肖云鹤也没再给他逆风翻盘的机会,一掌扣住那黑影身上似乎是脸的地方,狠狠地往地上一掼——
飞沙走石,惊雷阵阵,那黑影直接在大理石的地砖上楔进半个身子。肖云鹤神情漠然,随手将那把惊鸿一瞥的站桩神器收回刀鞘,单膝着地,手掌在那黑影的天灵盖上虚虚一抓,便将它捆粽子似的拖了起来,露出下面一具不知死活的男性身躯。
伍春行还没来得及辨别那个被他嫂子暴力镇压的倒霉蛋儿究竟是谁,就有人抢先一步,失声叫道:“小……小唐?!”
童彧跌跌撞撞地从另一根柱子后面摔了出来,几乎不敢招认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左膀右臂。秦致走过去摸了摸唐鸣清的颈侧,说道:“没事,等人醒了就好了。童处,回去给你们家小唐发奖金吧,舍身炸碉堡啊这是。”
童彧的大脑彻底短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秦致的意思,结结巴巴地道:“他、他……不是、他、他……”
他他了半天也没他出个所以然来。
比起人设已经完全垮塌的童彧,紧随其后的芳树竟然还在此情此景下保持了相当的镇定——或者是有一点点麻木了,茫然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我居然也有认真写动作戏的一天……
大概,还有个,两三章吧
☆、第三十一章
“简单来说——”秦致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语气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用指关节轻轻抬了下鼻梁上那副纯粹用作装饰的平光眼镜,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调整回君子端方的频道,“唐先生是完全无辜的,他只是被上身了,无意中当了次‘叛徒’,并不是那个‘怪物’安插进来的内应。”
童彧还沉浸在一连串的视觉冲击中没回过神来,中枢系统瘫痪,单线程式下的有进无出让所有的信息处理都变得异常缓慢——这个时候,他已经无暇去分析秦致的话里会不会有什么更深的含义,只机械性地重复道:“怪物……?”什么怪物?
“怪物”——这的确是个很恰当的形容。几乎是下意识的,伍春行朝肖云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团黑雾在脱离了唐鸣清的身体后就彻底失去了人的形态,变成了一块质量恒定、却任由人捏圆搓扁的黑色胶皮糖,被九天十地诛魔大阵结成的绳索一兜,莫名让伍春行想到国庆前后水产市场里被五花大绑的螃蟹,只可远观的时候还意外的有种笨拙的滑稽。
“因为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延续了三千年的凶手。”秦致说,“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不,确切来说,我也听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传闻。在这三千年的时间里,像这样的‘事故’绝对发生过不止一次。诅咒引发屠杀,继而再被掩埋,周而复始,它在这三千年里无疑具备了一些学习和发展的能力,但这并不是它想要的,所以我给它安排了最好的灵媒,目的就是为了一步步地引它上钩。”
童彧的表情似乎更迷茫了,虽然没明说什么,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我没听懂”四个大字。于是秦致又换了个更具引导意味的说法:“童处,在唐鸣清接触过青铜鼎之后,您觉得他有过什么明显的异常吗?”
异常……被点了名的童处长终于得到了一个尚在他理解范围内的名词,却本能地想回答“没有”。唐鸣清是他亲自挑选的学生,家世清白成绩突出,公正客观彬彬有礼,不该说的话永远烂在肚子里,是个做保密工作的好苗子,童彧私心并不想疑他。但明晃晃的事实摆在眼前,童彧也不得不仔细回忆起他们在接下这起案子后所经历的点点滴滴。而这无疑是个很痛苦又令人不寒而栗的过程,因为他根本无从分辨,那个每天跟在自己身边说话做事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所熟悉的、真正的唐鸣清。
真的就完全没有预兆吗?
不,不,还是有的,只是出于往日的信任,他并没有继续怀疑罢了。那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动作呢?
童彧悚然一惊,他想起来了!那是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送完秦瑶一家回程的路上——因为学车时一次不太愉快的事故经历,除非万不得已,唐鸣清是绝对不会在车上、哪怕是等红灯的间隙里碰手机的。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删掉了短信,还告诉自己,秦先生他们已经到了酒店……
童彧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后知后觉地开始后怕。难道……那个时候,在车里和自己独处的,就已经是这个披着唐鸣清皮的怪物了?
“还是有异常的,对吗?”秦致已经从他的目光里得到了答案,“它学会了‘模仿’,我姑且认为这是一种‘进化’。它借唐先生的手做了两件事,一是删掉了椿小次郎电脑里的一份资料,二是确认了我和云鹤在伊势的行踪。”
保密局里有内鬼——这点还是乔源给他们的提示。复原信息是调查电子设备的基础,而有能力删掉图源的人,就只能是在其后接触过电脑,并且不会让技术人员起疑心的人。
“我……我不太明白。”童彧艰难地组织起语言,“既然二位七点钟的时候还在伊势,怎么……”就算他们在抵达伊势后即刻返程,时间上都是很紧张的,更何况他们还约见了伊势神子。所以那时他才没在意唐鸣清的“暴露”,因为他潜意识里以为,秦致和肖云鹤是不可能在一天内进行往返的,住酒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