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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你领折行阁与飞花阁众人护送姜芳佩,直至姜芳佩安抚好龙章到桃花岛去。”

    “原是要到桃花岛去啊,人间仙境,未免安全堪虞。”萧煜从疏疏挽起的帘幕后走出来,未至说着话的两人身旁,便大声说道。他语声中有一丝窃喜,仿佛得知了不得了的秘密一般,又喜又惊又得意。

    李容若却不理会他,继续对苏末吩咐道:“飞花阁留下的人不多,你与飞花阁阁人办好此事后,捎个信来,便往御马赶去。”

    “御马?”

    “是,让飞花阁余人去协助东方阁主。”

    “是,属下领命。”

    苏末朝萧煜笑笑算作礼貌问好作别,便折身而返。萧煜看着那个潇洒的背影,忍不住揶揄道:“莫非千机台人人自有风流,否则见了我亦不下跪,当真以为我不会降罪?”

    “若是降罪,罪不可恕该是我了。”李容若瞟他一眼,眼角留下萧煜噙着的笑意,便进去了。

    二人面对面坐着,之间的木桌上却空无一物。

    “御马,真一派‘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好景。碧绿无垠且难得水草丰美的好地儿,养得牲口肥美马儿强壮,与驰原郡相比,除了红鬃品种比不上外,其余皆在驰原之上。容若对此国早有筹划,不知所为何者?”

    李容若见他嘴角露出明显带着防备意味的笑容,而手指更在扶手上轻敲。直叹萧煜面临国家大事依旧对他有几分忌讳,便冷冷说道:“你我所为,何需明言?”

    萧煜闻言大笑,称赞道:“若是你我为敌,着实不妙。从前我曾说,世上闲人千千万,贤人却唯你李容若一人,以如今看来,我确有慧眼识英才之能啊,哈哈哈。”停下笑来见李容若一脸不悦地挑眉看着他,萧煜便打算再逗他一番,道:“容若双目不好使,不若让我当你的双眼,带你出宫逛逛可好?”

    李容若起身,径自往殿外走去,顺路接过小孙子灵敏识趣捧过来的厚实披风披在身上。不见萧煜有何动静,转身朝以为他气闷不理睬他而呆坐着的萧煜,轻轻说道:“可能扛一树葫芦回来?”

    萧煜闻言嘴角缓缓拉开,猛地站起快步追上他,道:“莫说一树,只要李哥哥愿意,我萧弟弟将街上所有葫芦皆搬回来亦是可以的。”

    萧煜与李容若当真胆大,离开宫亦只是由两隐者暗中随着,连小孙子亦被打发呆在宫中。

    站在宫门前,回望一眼红瓦宫墙,李容若内心泛起一丝轻快。周遭喧闹的买卖声传进他耳里,五彩的服章融进他眼里,他知道,他们两人的一场春秋历经坎坷定能照进现实。他偷偷觑着萧煜勾起了嘴角的侧脸,几番思量,终是深深地将自己埋了起来。他年作别,无有杨柳相送,无有笛声依依,万世喧哗中,他的心头只有萧煜的深情虚虚地挽留着他。那一年始,他不可活,他不可死,若不穷尽一生,亦足以长致忘却一人。

    他不免又要问,何为不可死?

    这原本便是萧煜兴起之语,怎奈李容若心头莫名认定此语。所谓心有所念,命运终成。莫非李容若当真不知此道理么?

    “卖包了,又便宜又美味的大包,买一送一,开来买啊。”

    “过了此村,没有此店。客官可要用餐?里面请,里面请。”

    “上等雨花陵丝绸,上等雨花陵丝绸,快来看看啊,滑溜溜嫩过豆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李容若从喧闹的喊叫声中分离出丝绸叫卖声,忍俊不禁。循声望过去,却见丝绸店铺旁一个角落里静静杵着一位卖糖葫芦的粗布中年男人。李容若带笑走过去,脸上微微泛起了羞赧,指着那些葫芦。正欲说话,萧煜却先张了口,道:“老板,要完这一树葫芦。”

    中年男人奇怪地看看他又看看李容若,见李容若脸上泛了红,便对李容若笑道:“这位公子,你要一树葫芦可能吃完?即便孩儿爱吃,亦无法短时内吃尽,公子真要买一树?”

    萧煜闻言陪着笑,道:“并非是他,只是家中孩儿甚多,人人分些,□□天便可吃完了。怎么,莫非老板不卖?”

    “怎会怎会,小人就是太惊喜,忍不住问一番,多有得罪,还望见谅。”他满目炫彩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几眼葫芦树,斩钉截铁道:“三两银子。究竟剩了多少葫芦串,小人也不很清楚,公子看着给吧。”

    萧煜从胸前摸出一锭白银,道:“五两,莫找了,收好罢。”迎着男人惊喜的目光,萧煜一手将银两塞给他,一手夺过竹竿将整树葫芦扛走了。

    一路上,行人纷纷侧目。他二人若是卖糖葫芦的,可看这风姿打扮亦不像是;若是富家子弟来买糖葫芦,自然是车马游街或是遣了仆人来买。可看着二人,路人皆不知所以,干脆侧目打量内心揣度一番便算数了。也幸好路人不加言语指点,否则以李容若这薄脸皮自然是巴不得紧脚走开,甚或是日后见了葫芦便要厌恶起来。

    是的,萧煜知晓,从很久前便知晓,这李少主说是无情,实则至情,脸皮更是薄得与蝉翼有得一比。亦幸亏他不如春风秋雨般敏感自怜,否则动不动气郁病了,他便不知晓要费多少心去养好他的身体。毕竟,并非女儿身,又岂能全那女儿气?萧煜庆幸,若他是女儿身,他便绝不会倾心于他罢。思及此,萧煜无心无肺毫不顾忌地笑了。

    李容若瞧他看他的眼神怪异,似是有妖蛇要撺掇而出,便冷着一张脸,道:“可是在打坏主意?”

    “我日日都在打坏主意,可惜李□□日不让我打坏主意。”

    “我记得前方不远有一座青楼,你尽可去。”

    “李哥哥可去过?”

    “去过,活色生香。虽俗些,若你郁结了,去亦无不可。只是并非长久之计,你该建建后宫了。”李容若取下一串葫芦,在手里仔细把玩着,头亦不抬便如是说道。

    “容若你去青楼做甚?”萧煜猛地停下步子,将他拉住。

    他将葫芦插回去,轻笑道:“去青楼有何大碍?莫忘了新月坊亦是青楼。”

    若他不曾去新月坊,若萧煜不曾上台掀他笠帽,他们又怎会在崎岖曲折中度过这三载流年?故而,如他高枝独立,他变得并不厌恶青楼,甚而有那么一丁点儿感谢青楼。只是青楼寻欢作乐女子埋骨之地,自然是不大愿意时常进去的。

    “容若,莫非你······去碰那些庸脂俗粉了?”

    “庸脂俗粉?世间孰人不庸俗?你我亦不能免于流俗。”

    “我知晓,只是,容若你是否抓错重点了?容若可能告诉我,你可曾碰过任何女子?”

    “先妻可算?”

    一声惊雷炸在心头,萧煜他总以为,李容若与秦紫沫不外乎是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不曾想,竟真有夫妻之实了。“容若······想来还是愿意当回平常男子罢?”

    凡男子,孰人不愿身旁红袖添香?想来终是他害了他吧,将他一生束缚,换不回几回欢颜。若真是如此,放了岂非海阔天空?

    李容若静静看着他情绪渐渐冰冻失落而寂寥得如一个孤单的孩儿在冷风中萧索漂浮,不免心中一悸,无奈摇头冲他额前来了一记暴栗,笑道:“庸人何必自扰?先妻不过平常接触罢了,去青楼亦不过是查探虚实。先前赶回九畴,怕是对手唱的计,带了沈青涟到青楼探探情况。若是不信,自可问问沈阁主。”先妻又如何,青楼又如何,如今剩下的唯有你一人。

    萧煜额前遭袭乍然又一惊,而后大喜,本欲开口接言,脑中忽而忆起李容若方才那句“建建后宫”,心情又沉了下去,干脆抬步径自向前,目视前方不敢看他一眼,道:“容若不娶妻,我便不娶妻。容若若娶妻,我便娶个比你好上百倍的妻,举案齐眉,裙裳旖旎,共看山河。”

    李容若在他身后沉沉地拉步向前,虽知萧煜说的不过是气话,然终究无法将那份黏稠的彷徨与落寞驱逐,只得低低应道:“好,比我好上百倍,定然是风华绝代善解人意之人,到那时······”他蓦地停了,将那半句咽回心里——连我一个男子都要嫉恨她了。“到那时,”他快步跟上,一把拔了一串红彤彤的晶莹糖葫芦,举到他眼前,朗朗笑道:“若有孩儿了,我们再一同来买糖葫芦······给孩儿,可好?”

    萧煜亦笑了:“还有你的一份。”

    两人但相对笑而不语,默默走在人语喧攘的繁华街道上。青石板上早已吮吸了冬阳的热量,一点一点将温暖返还人间。

    长街变窄处,一袭单薄白衣如寺塔般矗立在中央。“两位好兴致,这糖葫芦可能分我一些?”

    萧煜眼神锐利地看着前方之人,一把挡在李容若身前,朝那人冷笑一声,道:“神山主屈尊来我太昊,自然好生招待。山珍海味不在话下,只是这糖葫芦你碰不得。”

    第64章 长志

    “世间糖葫芦应有尽有,各处的糖葫芦口味亦不尽相同。我神荼自不会放下整片森林而只取你这一树,你尽管放心。只是,我虽不对这一树有甚兴趣,若这一树企图污染我偌大的森林,我只得将它连根拔起。”神荼此话虽似是回应萧煜,目光却紧紧盯着李容若。显然,他针对的是两人,而对李容若尤甚。

    李容若淡淡将身前侧挡了他的萧煜推开,走近神荼,嘴角勾起了一丝冷讽笑意。他向来很少笑,若是笑,不过亦是露出淡淡而疏远的笑容。今日他阴阴冷冷地去嘲讽神荼,足见他对神荼到底是何等的厌恶。“神山主,你已是个残缺不全之人了,难不成还要继续固执己见?天下庸俗愚昧之人我李容若见得多,却不曾见过如你此等腐朽寸短之人。”

    “易术大地上,各国从来以和为贵,这已深入历代统治者与万民骨子里。偏偏尔等叛道离经剑走偏锋,非要将相安无事的各国搅扰起风雨。李少主,你可曾见过山脊上拖家带口逃难的人们?你可曾见夕阳见了亦要羞愧的江水?将士枯骨,哀鸿遍野,我神荼岂容尔等肆意纵横?”

    李容若去了萧煜一眼,冷哼一声,道:“顺势而昌,逆势而亡,神山主若是不珍惜自身发肤,李某愿意与你一决高下。”

    萧煜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右手倏地握住了剑柄。“容若,等我来。”

    “不必,我可以。”

    “你功夫不及他,而况此人通奇门懂遁甲,你如何能斗得过他?”他说着便拔剑出销,扔给李容若一个坚定的眼神,便朝神荼攻去。正在神荼微微不稳地侧身闪避萧煜时,李容若却朝前拉住了萧煜衣袖。“做甚?”

    萧煜不解,却依旧说道:“决斗。”

    对面的神荼毫不客气的大声嘲笑,目中闪出狡黠的光,道:“李少主,请多指教。只是神某想,愿与你一决高下的,怕不止神某一人吧?”

    “虽千万人,吾往矣。”

    “好。”神荼挑衅地朝他扬了扬下巴,掉头离开。

    李容若看着他的白色背影在阳光下被刺穿,蓦地一种敬佩而至高山流水的相惜之感油然而生。李容若与他,站在不可逾越的对立面,只是本质上,都在为实现己之执念而不惜一切。他看着那只左袖飘飘荡荡中昭示着神荼一人独守自我的高洁,孤傲固执得令人愤恨。

    萧煜终于明白他二人所指“决斗”到底是何物,恍恍惚惚地轻声说道:“容若,斗天斗地斗浊世,此人确是一位真君子。”

    李容若点点头,道:“神山主如今只剩得脚上功夫,可悲可叹可敬。”

    “怎会?”

    李容若看了一眼震惊不已的萧煜,淡淡笑着,目光中不期然产生的迷茫,轻飘飘地投射到远处的白色背影上。“前些日子他到安朱去了,以安朱君主的脾气,怎能不废他点东西?看他闪躲不稳而又不抽剑,再者,依他对我两人恨之入骨,岂会不扬剑?只怕被安朱君主废了右手罢。”他微不可觉地叹息一声,续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分明可以看透而自在归隐,偏要寻那高地怒吼,只愿他莫要在崖上一跳以明志。”

    萧煜将葫芦树从地上拾起,扛在肩上,道:“无悔于己,便已足够。不断劝言各国而落得发肤受损,于己无悔,在民得名。”他转头对他挑眉笑着,“你与他皆喜衣白,只是当世无人能与他相媲。容若,你要掉一等了。”

    李容若无语白他一眼,道:“既然世人不可与之比肩,你又对之许以至高赞许,而他武功大挫正需你此等高手护着,你怎不去随他?”

    “莫气莫气,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萧煜流连花丛自是修得许多花言巧语,却不知为何现下却如楞头孩儿一般实诚得不得了,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亦说了。自个儿正在纳闷,李容若却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我是下三流,他是至高等,你与他打天下去。”

    打天下,从来兵马说话。若是胸中鸿鹄志向坚如磐石并排除万难身体力行便可以赢得天下的话,古来猛将如何流芳千古?弑主夺国之事岂会为人唾弃而又津津乐道?世上之事,从来适者生存,强者摆布。在蠢蠢欲动已然操戈练兵的乱世之下,妄想以一己之力用德安定躁动的君王与臣僚,简直隔靴搔痒。天下大势,从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唯有一统,方能长治久安,届时方能德仁天下。而一统,早已超出先祖遗愿,但李容若却心甘情愿步上更为艰难的路途。这一条路上,很多人在走,却无有真正的同行者。

    “诶诶,李哥哥,是小弟错了,李哥哥莫生气了。李哥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自是一等一的人儿,何必为小弟不慎之言而气坏自己?不值得不值得。到那时你气病了,我亦会跟着病了。”他赶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串糖葫芦,咪咪笑着,“李哥哥,不要娶妻可好?”

    萧煜真挚而担忧的目光从风中带过来,李容若便不能动了,只怔愣着看着他。再多甜言蜜语,或许皆不如这一句自私到根芽里的话来得令人信服动容。他在恳求,恳求他不要将他推开;他在惧怕,惧怕那毅然决然地远离;他在紧张,紧张那时不时便出现的后宫;他在······似是跌到谷底里的绝望地挣扎着——萧煜决毅将他揽在身边,却不安地觉得他仍在摇摆不定。可萧煜哪知,萧煜为他为己,他却只实实在在为他萧煜,无怨无悔地为他萧煜。

    “你是一国之君,自是需要子嗣继承功业。我一介武夫,娶妻不娶妻,与陛下无关。莫再说甚我不娶你便不娶的笑话,陛下需多多纳臣子之言,毕竟即便贪官污吏皆不愿陛下有何足以改朝换代的大事发生。”

    “容若,你怎如此······”

    “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