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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下意识循声扫来人一眼,却依旧凝视着李容若。眸子里的痛被阳光的热度蒸得融融而出,逐渐弥漫出去,严严实实地笼住李容若心头。他料想他应该为他有所不忍有所伤怀,如命悬一线般紧紧抓牢他的眼,却到底看不到他眼中有丝毫变动。他忽而,讨厌起负了雪结了冰的寒山来,只因此时李容若的眸子太像太像这不懂人间的冰冷高山。
“公子,小镜子回来了,回来了。呜呜呜,小镜子以为再也见不到公子了,幸亏公子与小镜子都福大命大。公子?”小镜子跑过去拽着萧煜的衣袖便哇哇大哭诉说着,本来想着萧煜会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倾泻,却意外地发觉萧煜失常。抬起头看着他五味杂陈的神色,赶忙顺着他的目光朝李容若望过去。只见李容若与可陵正神色闲定地了解情况,丝毫不受他二人影响。
小镜子猛地吸了口气,而后紧紧憋着不敢呼出。看这情形,小镜子心中亦猜出□□分来,定然是自家主子遭了李公子拒绝而正心伤。向来一不留神便将女子男子拖下水的自家公子,偏偏遇了个劲敌非得不让他拖到泥潭里,这挫败与气闷,他自然是了解的。小镜子思及此极其不仗义地闷声笑了笑,而后赶忙慢慢放出气来,装作什事亦不知晓。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萧煜,心下又不免为他感叹起来。难得自家公子将心付了出去,现下又当了君主,怎这李少主却不愿要公子这块香饽饽?可真是浪费了,若是不要,早知那时便阻止公子到新月坊去,说不定此时公子早已有美眷相伴了。转念一想,这岂非原本便是自家公子之错?偏生要为李公子行眷恋之事,若是为其他更易破冰的人儿倾了心,岂非更妙更好?若是要男儿,这宫将军长得秀润,为人平易,又是将才,且是知根知底的好友,未免不是好选择。若是要女子,私忆起林将军的女儿,四年多以前便已亭亭玉立秀外慧中,且爽朗大方颇有侠气,亦是良眷。只是不知是否已被萧澈命人杀害。小镜子叹口气,便听得可陵对他说话。
“你呆着做甚,少主和陛下都走了。”
“啊?哦,遭了,失职了失职了,我得去帮公子。”
可陵摸不着头脑,跟着疯跑出去的小镜子赶着前方两人。
“公子,我替你拿糖葫芦吧。”
“不必了。”
“还是小镜子替你拿吧。”
萧煜狠狠扫他一眼示意他莫打扰,继续对李容若说道:“既然你那师叔救了他二人,自是需要答谢一番,不若他日我到珍宝房去捎几件什物赐给他罢。”萧煜如此说着,私下里却是这般打算:若是见了他师叔,向他套些话儿,再稍微点点,说不定他便能助他搞定李容若。他想着,痞痞地笑了几秒。
“不需他日,我料想,师叔此时就在宫中等你。”
萧煜皱眉,随即释然笑着,只是目光中的探寻意味却浓烈:“你这师叔想来亦不是普通之人啊,此番回宫,不知是惊还是喜?”
“你若怀疑师叔又对我不放心,你便绑了我做人质便是了。”
萧煜讪讪转了转葫芦树杆子,道:“我与你师叔素不相识,怀疑他亦无甚过分。只是你若说我对你不放心,你可当真冤枉我了。”他凑到他耳旁,喁喁私语,“若要绑你,自然是需要时再绑。”
李容若不解地看着他的一抹坏笑在他嘴边环绕,苦笑道:“狡兔死走狗烹,你可是准备要对付我了?”
“不错,终有一日,两日,三日,千百日,我皆要‘杀’你,可莫求饶。”他依旧心怀不轨地朝他笑着,只是笑容里多了丝缕缠绕的无自信带来的不安。他有自信缝补天下,却无自信将他留在他身边。天子守城门、君王死社稷之事,他不会让它发生,因为他不愿,他只愿一生了了时看着李容若亡在他身旁,而后随他而去。黄泉路上可以赶上他告诉他一声:你死了,我不痛,因为在最后,你有我陪着,你不孤单我便不痛苦。他两人皆尚未活腻,他又怎会杀他?
李容若却不知晓萧煜内心的汹涌,只一波一波地难过。“若是要杀,便给个痛快如何?”
“容若啊······”他哈哈笑了,得意不已。“将你绑到九和殿,兴起便‘杀’你一回如何?”
李容若正想开口,可陵忍不住红着脸凑到他耳旁轻声说了句什么,便自顾走慢两步退到后面去。所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偏生听了,而后又见了自家少主一脸不自在的腼腆踌躇神色,他是听了又视了。朝小镜子看去一眼,正巧小镜子朝他扬起一抹轻蔑的笑意,便还他一声不屑的轻哼。
小镜子转过头去,打破沉默,开怀道:“公子,小镜子此番死里逃生多亏了李公子师叔,难为可陵还对人家处处防备,这不今日便打脸了呗。公子,小镜子跟你说······”
第65章 师叔
今日天气极好,夕阳红得不算凄凉。冷冷暮风中,四人拖着长影子赶回宫。小镜子尤其兴奋,只因他终于可以将救命恩人介绍给萧煜。向来开心之事,若是与人一同分享了,便似是抹了蜜的西瓜一般,甜上加甜。
萧煜经过宫门,却见守卫如常恭敬行礼,并无其他事回报,便转头笑看李容若,道:“是容若错了,还是你这师叔不走寻常路?”
李容若扫了一眼重新站定在两旁的守卫,却不回话,只浅浅点了头,率先穿过宫门,带着那三人径直往长游宫而去。
绕过长游宫前的一排排在冬日依旧茂盛的修竹,往右侧一看,便见冷风斜阳中的一方石桌旁坐着两人,一人身后还有一侍从打扮的男子默默站着。两人并无甚交谈,只顾逗弄着桌上的一只黑鸽。黑鸽似是被逗弄得不耐烦了,伸伸翅膀,便嘶叫一声转头啄了黑衣男子一下,而后自顾梳理自己的铮亮羽毛。
“师叔。”
黑衣男子闻声抬头,甩了甩被黑鸽啄疼的手,瞟了黑鸽一眼,一脸嫌弃地朝李容若讨说法:“小师侄,这天鸽啄我一口,你如何补偿?”
李容若淡淡挑眉,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道:“你自找它去。”说完目光转向沈青涟,道:“天鸽交予你了。”
李容若目送沈青涟将天鸽带出了长游宫,方转身将萧煜引到桌旁,道:“你二人见过,我自是不需多说,不知卜季师叔来此有何事?”
“自然是······你两人怎了?”卜季刚一开口,却接收到小镜子疑惑到惊讶的嚷叫,目光移过去看一眼旁边的可陵,只见可陵双眉紧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而目光中尽是防备。
小镜子拉住可陵一只袖子,用力扯了扯,如见了鬼一般畏畏缩缩地征询道:“可陵,我看这师叔怎的有些不一样?你也一样么?啊?一样么?”
可陵摇摇头,转而看向李容若。目光中浓厚的询求意味被李容若一句“他确是师叔,我只有一位师叔”煮得沸腾了起来,不断地在他心头眼前冒泡。“这······少主,他······他并非是救我二人的‘师叔’。若是他是少主师叔,那救我二人那人是谁?”
卜季忽而一笑,在李容若开口前抢道:“我救了师侄两人后便回到赤鎏,不曾见过你二人,你二人莫非不问恩人名姓么?”
“这······恩人就叫卜季,你又叫卜季,只是相貌不太一样,这是······”小镜子挠着头发,左脸颊的肌肉亦因摸不着头脑而努力往上抽。“怎么回事?”
可陵猛然一惊,道:“莫不是那人有所图谋?”
“哈哈哈,若图谋岂会让你二人轻易便回来?”卜季大笑不止,笑得直捂住肚子,直到看到李容若冷冷投过去的眸光,方渐渐抑住。“你们两个傻小子,笑死我了。你两人出来吧。”
卜季朝后一叫,呼地便从身后树上跳下两个人来。那两人相貌长得一模一样,与卜季有几分相似。两人看来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秀气中透着稚气,落地后便齐齐朝卜季行礼:“爹。”
“这······这······就是······呃,他?”小镜子胡乱在两个年轻男子中一指,随即蔫蔫放下手来,一脸欲哭无泪,“敢问,是谁救的我二人?”
那两人齐齐相对一笑,又齐齐举起了手,开口道:“是我。”
这三人将他们弄得如此糊涂狼狈,小镜子和可陵简直想要杀人。小镜子咬紧牙,鼻孔匆匆呼气吸气,不愿开口了。可陵轻叹一声,嘴角勉强拉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道:“请诸位莫耍我二人了,可能告知真相?”
卜季又一次笑得前仰后合,那两位年轻男子似是觉得甚有乐趣,亦只笑着不愿道破。萧煜眼明心清,甩下一句“幼稚”便双手抱臂作壁上观,看此五人何时方接入正事。
李容若看萧煜不愿道清,而脸上又有不耐神情,决定干脆由他结束这一场闹剧。“师叔救我二人,救小镜子与可陵的,恐怕是有为和无为吧,只是他二人轮番出现,如今双双举手乱了视线罢了。”
小镜子与可陵醍醐灌顶,怔怔看着眼前二人。可陵转眼便回过神来,一把拍在小镜子肩上,道:“都怪你,偏生愚笨,与你呆久了便传给我了。”
“什么道理?你这强词夺理,怎么可以······”
“好了,”萧煜语声含着微愠,那二人便不敢在说了。萧煜看向卜季,道:“不知卜师叔来此有何要事?若是需朕搭把手,朕定竭诚相助。”
卜季听他自称变了,忍不住扬唇笑了须臾,而后整容肃坐,道:“陛下日理万机,草民自然不敢多搅扰。今日来,是想为陛下建个台阶。毕竟登天摘星,少了脚下登梯岂非只是南柯一梦?”
“不知卜师叔所谓台阶,是指何物?”
“非物,而是······人。”
萧煜忍不住提了提心,道:“何人?”
卜季笑而不言,摆明了是要可以卖关子。李容若却对他扬起一抹嘲笑,道:“师叔身后之人可是侍从?可能借我一晚?”
“你要他做甚?”萧煜闻言顿时紧张得脱口而出,在瞧见李容若递给他示意让他安心的眼神后,方随着他目光看向那侍从。
卜季敛笑,问道:“正如陛下所言,师侄你要他是为何?”
“‘为何’二字应当我来问问师叔,”李容若走到那人身前两步处站定,续道,“此人衣裳虽朴旧,却用上了普通达官贵人亦难以用上的缂丝工艺。”他一脸冷清,眼帘朝那人郑重扬起,露出充满防备与杀伐决断色彩的眼眸,紧紧钉在那人脸上,“你到底是何人?”
那人已被岁月风霜染上痕迹的脸上泛起了赞赏而真挚的笑意,虽不知真假几分,却也足够令李容若与萧煜在心中默默记下了此人。那人与卜季对视一眼,卜季便站起来,招呼无为与有为回避,便稍稍低头站着。
李容若见此,料想此人不简单,便挥退小镜子与可陵,只留他们四人。
“久闻李少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太昊帝君有李少主,若是能尽用,加上些许运道,定然所向披靡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轻叹口气,坐下,一副世事沧桑勘破红尘的意态,“寡人早已看清天下之势,分久必合,乃是潮流。既知无法阻挡,何必去损害百姓利益而徒劳阻碍历史脚步?”
他说完便轻扣石桌,独自沉浸在忧愁与不甘中,不理会李容若与萧煜的打量。李容若退后一步,小心询道:“君主可是赤鎏国主?”
萧煜一听讶异地看向李容若,正疑惑李容若为何会有此猜想时,那人便幽幽说道:“卜太傅先前曾向寡人提过他的小师侄,不敢料想竟是李少主。李少主因此层关系,可能劝言于太昊帝君,莫伤我百姓?”
萧煜知道这赤鎏国主此番话是说给他听,便默契地与李容若交换个眼神,道:“朕不曾对任何一国举兵,为何国主有此想法?”
赤鎏国主抬头看着萧煜,笑得嘲讽而无奈,不知是笑自己无力还是笑萧煜会演。而这一层笑意,让在场之人忍不住在寒冬里又凉了一凉。夕阳只剩半点余晖在支撑着他的笑意,他便感念着世事变迁,在心头重重哀一声后,缓缓说道:“帝君手段与野心,天下皆知。寡人做不做国主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安居乐业,而若要久长,分裂而治的局面必得打破,而寡人······听闻神山主曾来找过帝君?”
“是,劝朕归隐或是······自裁。”萧煜咬牙冷笑将此话说出,犹如巴不得将神荼扒皮拆骨肉一般。
“神山主令人敬佩,只是未免不识时务。”
“国主此为,不怕臣僚造反?”李容若望着他,忍不住为面前知天命之人而心生恻隐。堂堂君王,纵有洞明之能,面对大势,亦唯有选择自屈而保全百姓,此番情义与勇毅,人若不感,天亦不容。
“以千来人换六十万,值得。待到那一日,寡人死亦不惧。”赤鎏国主仰天望着远离夕阳方向的天空,神色复杂。
李容若忽而忆起自己的爹,爹与赤鎏国主一样,皆不愿因己而害众。他爹不去为娘报仇而选择忍气吞声,便是要为千机台留下宽阔的活动空间。触及那舍小而为大的气性,他后来终是读懂了他深沉而悲凉的爹。面前的赤鎏国主与他爹······他深深沉下自己的眼来,待到一声鸦啼响彻半空方抬眼说道:“国主大义,李某敬重。若纵如国主如此仁义为民之人皆得不到厚待,世人孰人再愿做那舍身取义之人?再者,”他转向萧煜,语重心长,“若是陛下无法善待降人,他人便要说陛下心胸狭窄手段狠绝,如此一来,不得民心又不得归心,如何能定天下?”
李容若说到此处不再说下去,只平静地看着萧煜。萧煜算是明白了,扬唇一笑,道:“容若果真看似无情实则至情,只望日后莫成了那妇人之仁。”
“既有‘非亡即瞽’的手段,自然不会有那瞻前顾后的妇人之仁。”
“好,那依容若所想,我与国主,该如何做?”
李容若感激地深深看进他眼里。微弱的黯淡光线斜斜打在萧煜睫毛上,在眼眸上留下一片似水的柔情黑暗。李容若知道,这便是属于他对他的宠爱。“国主不必以死为誓,亦不必驱散臣僚。只需做到以下几点,便算是可另赤鎏百姓安居。第一不得再养兵,兵权收到太昊手里。第二不得再养士,银钱与太昊相通。第三以郡王自居,隶属太昊,辖赤鎏内诸郡。而其余法度官僚,可沿袭,然郡王传代,皆需太昊亲自把关。如何?”
萧煜将手绕过他的背搭在他肩上,朝他笑着点头,道:“我有容若,如武王之有太公望。晚些随我回九和殿领赏。”
李容若缩了缩肩膀,却被他扣得更紧了。朝萧煜虚虚摇摇头,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望着赤鎏国主等待他答复。
赤鎏国主见二人异样,并不做那些不识抬举之事,微微一笑,谢道:“多谢二位,为寡人留此后路,算是保了祖宗些许颜面。寡人他日到了黄泉,亦可稍稍轻松些。”
“有后人如此深明大义,祖先岂会苛责?”萧煜朗朗笑着,算是宽慰他。“国主可愿明日与朕拟一份书告,盖上你我玉玺?”接收到赤鎏国主叹息着点点头后,又续道:“回去后,便先保密罢,继续如常,他日仍需要国主助一臂之力。”
“只要保我百姓,寡人定当竭力。”
“国主今日所为,令朕不得不行主动之事了。”他又带着威胁意味说道,“铁马铮铮,愿不需踏上赤鎏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