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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玉阙回头看了一眼豆豆,然后问向严安,「那个人你们是怎么抓到的?」

    严安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他们正带人追那个接了豆豆东西的人,把他堵在一个小巷子里,才发现这人只是一个小乞丐,豆豆给他的包袱里也都是些废弃的布料。

    从小乞丐口里得知,豆豆说绫锦院里就算不要了的布料也是上好的料子,冬暖夏凉,烧了可惜,拿出来送给他们这些穷人冬天塞个袄子也很暖和,故而让他们每天傍晚时分等在后门这里,他将布料偷偷拿出来给他们。

    然后在回来的时候正巧遇见绫锦院的一个织工,就见他鬼鬼祟祟地像是躲着其它什么人一般,跟过去一看,见他进了一家当铺,严安将他堵在了门口,和当铺老板一对质,才知道他欠了赌债,将绫锦院的花本偷出来换了银子还债。

    「现在人关在柴房里,花本已经拿回来,让库房的人好好收起来了。」

    严玉阙有些疲累地闭上眼睛,手在额角按了按。

    他倒是,真的错怪了豆豆……

    睁开眼睛看向豆豆那里,孩子依然惊魂未定,见他视线扫过来,立马躲在了绣娘的身后,严玉阙回过头来视线扫到桌上那把大骨刀,心里不由庆幸,最后关头不知为何心头一软,愣是偏转了刀锋没有剁下去,若是真的剁了下去,恐怕自己这辈子都要不知要如何懊悔了……

    挥了手,让严安把桌上那些布料和大骨刀一起拿走,严安在取刀的时候还费了不少功夫,其它织工和绣娘也让退了下去。

    严玉阙看向缩在角落的孩子,道:「豆豆,你过来……」

    但是豆豆只是将手藏在胸口这里,用力摇摇头,人已经是小小的,却还要缩得更小,见状,严玉阙心里的愧疚感升了起来。

    无论豆豆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自己都不该用这种方式来对待他。

    自己方才……简直像是被迷了心窍……

    见豆豆怎么都不肯过来,于是起身自己走到了他的面前,蹲了下来。

    「是我冤枉了你……」

    第二十章

    北风枯桑,天寒落絮,轩窗疏格,银装素裹。

    严玉阙穿着厚厚的锦缎袄子,脸埋在领口一圈毛绒绒的镶边里,怀里抱着暖炉,站在院子抬头望着一株梅枝。

    覆满银白的树枝上缀着几朵将开未开的红梅,艳丽的红与素洁的白形成强烈的反差,被梨花白映衬下的红,不似平常那样妖艳庸俗,反而独有一种孤傲的坚强,难怪世人要赞寒梅品格高洁,凌寒独放,经霜傲雪。

    腊月寒天,呼吸间哈出的气息立时结成一片白雾,严玉阙看着那嫣红看得失了神,不由踮起脚伸出手去……却听到下人在身后劝道。

    「大少爷,这么冷的天还是早些回屋去吧,小心冻坏了。」

    严玉阙眨了眨眼睛,赏雪的好兴致就这么被打断了,脸色也阴沉了下来,但这天确实冷,就这说话的功夫天上又飘飘洒洒落下碎雪来。

    沿着长廊往自己往屋里去,路过父亲书房的时候,就看见那个女人依然跪在门口,冰天雪地的,身上的衣衫被雪打湿之后就冰得硬邦邦的,缩在袖子里的手露出一段冻得发紫的指尖,在看到自己走过来的时候,那女人眼里蓦地放出光彩来,仿佛见了救命的稻草那样扑到他的身前,紧紧拽住他的衣摆。

    「玉阙,玉阙,你快帮二娘替你娘求求情,玉楼已经被关在柴房三天三夜了,天这么冷,他穿这么少,又没有东西吃,你也知道他从小就身子弱……」

    严玉阙冷冷看着面前这个头发散乱、一脸憔悴,嘴唇冻得发紫说话都在哆嗦的女人,心里没有半分的同情,往后退了一步,硬是将自己的衣摆从她手指下扯了出来,「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求我也没用。」

    转身要走,那个女人踉跄起身,几乎是在地上连爬带摸地挡住了他的去路,哭着再次恳求他,「玉阙,你行行好,你帮帮二娘,玉楼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你要相信二娘,你要相信玉楼,他可是你的弟弟……」

    严玉阙有些不耐烦,眉头皱了起来,不欲在此继续听她哭哭啼啼的哀求,也根本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回头对着身后的下人喝道:「还不把她拖走?万一有人来了,见到这样成什么体统?」

    有下人上来拽住那女人的胳膊,「二夫人,得罪了,您还是等我们爷回来求求他试试?」

    下人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拉着走了两步,不想那女人看着瘦瘦弱弱的,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将那下人的手甩了开来,再次跪了下来膝行到严玉阙跟前,然后从腰袋里掏了什么出来,冻得发紫的手,发着抖,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托在手里递到严玉阙面前。  「玉阙,玉阙……玉楼真的没有偷你的小金牛,但二娘找遍了整幢宅子都找不到你掉了的小金牛,所以赔一个给你好不好?」

    严玉阙低头,看见她手心里躺着的是一根用红线编的手串,上头挂着一只小小的金牛,这是爹送给他们的,他和玉楼一人一只,代表了他们的属相,连玉楼比他小两岁,他的那串上挂的是一只兔子。

    严玉阙伸手从她手里将那根红绳捏了起来,手指触到她掌心的时候那沿着指尖传来的冰寒,让他的身子不由一抖,就像是碰到了一块在雪地里冻着的石头,那样僵硬和冰冷,完全不像是整日摆弄缂丝机的灵巧双手。

    再看这个女人,估计连玉楼被关在柴房这些时日她也不眠不休地跪在这里,明知道爹不在,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就这样一直跪在冰天雪地里……而此刻她顾不得拭去脸上的泪水,就这样用着一种满怀期待和恳求的眼神望着严玉阙,那只手还维持着将那东西捧到自己面前的姿势,仿佛此刻严玉阙捏在手里的就是他儿子的性命,一旦严玉阙松手,而下面没有人接着,就会就此消陨,再无可挽救。

    「玉阙,求求你,你救救玉楼,救救你的弟弟……」

    晶白的雪片自天上而下,停落在他的手上,因着他的体温缓缓融化,冰冷沁骨。

    严玉阙看着那根红绳,半晌才点了下头,「好吧,我替你到我娘面前说说……」

    见状,那女人欣喜若狂,竟是给他磕起了头来,「玉阙,谢谢你……谢谢你……」

    严玉阙没再多说什么拿着那根红绳转身走了,走出很远还听到那个女人用着虚弱颤抖的声音向着自己道谢,一声一声,听着让他感觉自己心头仿佛被刀一下下割着一般……他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像是逃一样进到自己房里,猛地关上房门。

    背靠着房门大口喘气,半晌才略略平息下来。

    严玉阙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绳,然后跑到房里头,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盒子,却不知为何手抖得厉害,藉此滑脱差点摔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打开……那盒子里头静静躺着的也是一根红绳,那红绳上同样挂着一只小金牛,就和他手上拿着的这只一模一样……

    烛火跃动,被手指捏着的两只小金牛泛着金澄澄的光亮,只是两只金牛在样子上有稍许不同,一只高昂着脑袋傲睨向天的姿势,另一只低着头啃草,看着憨厚老实,但搁在手里一起瞧着,却让人觉得它们好似兄弟。

    其实那一年,严玉阙自己的金牛根本就没有丢,只不过夹在换下的衣衫里一时没有找到,他的娘亲认定了是连玉楼偷的,将他吊在柴房的房梁上,一边用鞭子抽一边逼问他让他交出来,但连玉楼始终不肯承认是他偷的,于是便被这样关在柴房里,没有允许,下人也不能送吃的喝的进去。

    后来在自己的说情下连玉楼才被放了出来,不过那之后大病了一场,小时候就身子很弱,那之后越发纤瘦,他娘亲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也似乎跪出了病来。

    严玉阙将那两只小金牛一起收进盒子里,放好。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发生在豆豆身上的事情,夜深人静的时候,莫名就想起了这件事情,其实那个时候他心里也清楚东西不可能是连玉楼偷的,但是娘亲灌输给他的对于二娘和连玉楼的抵触,让他选择了沉默,甚至冷眼旁观着娘亲让下人在三九寒天用沾了水的牛皮鞭子一下下抽在那具弱小的身躯上,直鞭地血肉模糊,身上滴落的血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那之后,他都不愿靠近柴房,仿佛总能听到那「啪啪」的鞭声在耳边回荡,夹杂着连玉楼虚弱但依旧执拗的申辩。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承认的!’

    这么多年,他从没后悔过自己做过的事,因为如果不这么做,自己的爹、严家的家产都要被连玉楼那个野种夺走,但是最近,每每回想过去那些事情,心口却总是有些发闷,总觉得心口似乎开了一个口子,然后有太多太多自己控制不住的心绪从那个口子里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止也止不住,占据了心头,进而左右了自己的思绪。

    「师父……」

    身后传来小小的呓语声,严玉阙转身看向床榻上正熟睡的小家伙。

    豆豆被吓得不轻,就算自己和他解释和道歉了,他也一直哭着嚷着要他的师父,让人去拿了他喜欢的那些点心来,他也不肯吃,足足闹了好几个时辰,到最后哭得没了力气了才倒在自己怀里睡了过去。

    严玉阙挨着床沿坐了下来,微微歪下脑袋细细打量那和自己极为相似的五官,因为苦恼了这么久,眼睛又红又肿,核桃一般,脸上还挂着鼻涕和眼泪……严玉阙伸出手去,用袖子小心将他的脸擦干净,在要收回来的时候却又停住,接着屈起食指,用指节在豆豆肉嘟嘟的脸蛋上来回轻蹭了两下,然后将他搁在外头的手放进被褥里。

    白日里如果自己没有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将刀偏转了方向,这会儿……恐怕自己不知该有多后悔,也清楚意识到自己究竟能有多狠心,多残忍……

    对豆豆如此,当年对连玉楼也是这样,不,至少自己在豆豆面前及时收手了,而对连玉楼……

    很多事情他都记得,也记得很清楚,只是逼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回忆,因为一旦想起来,就仿佛开了闸似的,过去那些事宛如洪水一洩而下,将他淹没其中,然后胸口便犹如窒息一般变得无法呼吸。

    他记得连玉楼身为严家二少爷,却穿得破破烂烂在厨房翻找残羹剩饭,过得比街上的乞儿都不如,也记得那回荡在柴房里的鞭声,一声一声,仿佛抽在自己的心上,以及那一年,爹将他硬抱上马车要将他送去临安时他凄厉的哭声。

    他站在门后头,听着那哭声随着马蹄声逐渐远去,只觉得心里某处似乎空了一块。

    ‘他可是你的弟弟……’  是啊……

    那可是自己的弟弟……

    只是为什么会变成非要弄得你死我活才方可甘休的地步?

    他知道豆豆的出现,一定是连玉楼安排好了的,连玉楼从很多年前就握了这颗棋子在手里,到了该用的时候,绝对不会心软,只为了让过去自己对他做的那些事,全都返还到自己的身上。

    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严玉阙抬头看了眼四周,这是他自己的卧房,里面摆着那些想要奉承巴结他的人送来的奇珍异宝,桌上铺的,床上用的,身上穿的,选用的缎料全都是这世上最好的,有一些……哪怕后宫嫔妃都没有机会用到,但在这里确实随手可得。

    绫锦院监官,严家当家,严大人,严老板,这一个个称呼听下来,似乎感觉自己手握着不小的权势,坐拥了庞大的产业,应该衣食无忧,没有什么东西是想要却得不到的,但是……

    严玉阙又将视线落在豆豆脸上。

    为什么明明过得如此富足,却依然无法满足?

    总觉得随时好像会失去所有……

    就算将整幢宅子都塞满了奇珍异宝,就算在官途上一帆风顺,他还是觉得心里那一块是空的,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空着,从来没有被填满过,亦或者永远都不可能被填满。

    而现在,看着豆豆甜甜的睡脸,他觉得心口胀胀的,虽然原本就空缺着的地方依然空着,但心里别的地方却更加满足,在这秋日飒爽里,漾着淡淡的暖意。

    ◇◆◇

    豆豆睡了一晚,虽然还是小心翼翼的,但比之前明显要恢复了许多,只是再不谈去绫锦院的要求,为了消除他的戒心,严玉阙让人把严府上下都找了个遍,翻出不少废旧的布料来,让豆豆拿着去送人。

    东西太多,豆豆一个人没有办法搬,于是破天荒的严玉阙亲自带着豆豆到他常常去送米送布料的地方,将东西送给那些正需要的穷人用来过冬。

    这日天上下起了雨,秋雨带起丝丝的凉意,淅淅沥沥的水滴沿着紫竹骨伞的边缘滴落下来,静静的小弄堂里,一大一小两个脚步声,浅浅回荡。

    严玉阙一手撑伞,一手牵着那只小小的软软的手,穿过长长的弄堂的时候,仿佛穿过了光阴回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前,那个时候连玉楼也是这样小小的,不,比现在还要小,才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步子蹒跚地让自己牵着,声音糯懦地唤着自己「哥哥」。

    ‘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

    ‘哥哥,玉楼最喜欢和哥哥玩了……’

    眼前漫起了一片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