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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玉阙抬头,看到豆豆身前那纸上字没写几个,眼睛倒是布登布登地只瞅着自己手里的帐本,便将手里的帐本放到桌上,道:「这么喜欢学做生意?」

    豆豆用力点点头,「爹爹,我以后可以跟着你学做生意吗?我们还会开铺子吗?开的还是布庄吗?如果不是布庄也行,但最好是布庄,豆豆就认识那些布料……」烛火下,眼里点点星火闪烁耀眼。

    严玉阙觉得他兴趣这么大并不是坏事,但也不能因此疏忽了其他的,「你先把字都写像样了,爹才教你做生意。」

    「你和师父一样,每次都是这句话……」豆豆噘起嘴趴在了桌上,一脸的不开心,「大人最狡猾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兑现承诺,说不定到时候就又换了一个说法……」

    严玉阙蹙了眉头,琉琦都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他?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得赶紧把他纠正回来。

    「你什么时候见到你爹我说话不算话?大丈夫一言既出四马难追,爹说以后让你学做生意,以后就让你学。」

    但豆豆依然没高兴起来,继续鼓着嘴巴噘地高高的,「你说会让我见师父的,但是来了这么久,都没见到你去找师父……」

    这一句话确实把严玉阙给堵住了,严玉阙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想到了什么,敛下表情道:「原本爹可以给你一个富裕的生活,衣食无忧,下人伺候,你喜欢布料还能时常去绫锦院学习,但是现在这一切因为你师父和连玉楼都没了,你难道不会因此讨厌你师父吗?说不定出了这京城,我们再也穿不上这么好的布料做的衣服,再也吃不到山珍海味,要像其他普通人家那样担心温饱的问题,你原本可以当一个少爷,结果最后却成了普通人家的孩子,你心里不难过吗?」

    这番话对于豆豆来说或许过于难以理解,又或者在这么小的孩子心里,仇恨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他皱着眉头想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懊恼地抓了抓脑袋,「我为什么要讨厌师父,师父帮豆豆找到了爹,豆豆感谢师父还来不及呢……」

    是啊……

    自己不也这么回答过琉琦?

    「那么大人呢?会不会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让大人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不会……我只会记得有那么一个人,唤回了我那被埋葬了许久的良心……」

    其实每一场仇恨都有相对立的一面,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永远都看不见而已。  豆豆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如果豆豆和师父做了让爹生气的事情,爹会原谅我们吗?」

    严玉阙回过神来,奇怪他怎么会冒出这个疑问,不过小孩子鬼点子多,说不定受了琉琦的影响偶尔会使使坏,但只要无伤大雅就不算严重,「只要别太过分,我就不予计较。」

    「真的吗?」豆豆眼睛闪闪亮的,一扫因为不肯练字而呈现在脸上的阴霾。

    见他这副样子,怜爱这余严玉阙再次摆出严父的姿态,用手指扣了扣桌子,「赶紧写完去睡,明早我们就要出发了。」

    「是!」

    晚上的时候,严玉阙梦到了自己又回到绫锦院里,不知不觉间又走回到了琉琦编结花本的那间屋子前,推开房门,坐在挑花绷子前的是那个温文优雅、亲和恬然的青年,总要将手里这个纹样做完才会抬起头来,而后笑意如春,轻唤一声……

    「大人……」

    梦里的严玉阙看着那个人,蓦地心里一动,箭步上前,拽住琉琦的手臂,「琉琦,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这话甫一出口,严玉阙自己吓了一跳,惊讶得不敢相信。

    而面前的琉琦却没有丝毫的讶异,依然还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如春风一般暖暖和煦,但脱口而出的话,却冷若冰寒,「可惜小人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大人呢……」

    严玉阙只觉腹部这里被什么撞了一下,低头,只看到露在外头的匕首刀柄,嫣红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青古板地面上,严玉阙后退了两步,颤颤出声,「琉琦你……?」

    琉琦依然那样温和浅笑,有风捋起他的发丝,露出左脸上的伤痕,衬着那笑意,却蓦地让人毛骨悚然。

    「大人,一路走好……」

    「……别、走!」

    严玉阙伸长了手臂要去抓那渐渐消散的人影,周围却突然沉入一片黑暗,再次睁开眼来的时候,看到是熟悉的床帐顶部。

    严玉阙躺在那里愣了良久,始终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听到门外传来严安和豆豆的声音。

    「小少爷,怎么可以不洗脸呢?」

    「我不要,我不要!」

    「不洗脸多脏啊,难道要小的给你抓只猫来舔舔?」

    「就是不要!」

    严玉阙觉得额角隐隐作痛,豆豆虽然可爱,但有些时候脾气很拗,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点也是跟自己一样的,因此养成的一些坏习惯怎么都改不过来。

    起身打开门,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人在庭院里绕着山石你躲我捉,自从让严安去照顾豆豆,他多数时间都扑在豆豆身上,自己这边都照顾不到了。

    因为做了噩梦,又这么早被吵醒,严玉阙的脸色不太好看,皱着眉头对院子里唤了一声,「豆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严厉。

    豆豆的脚步嘎地一下止住,这一止就被严安逮了个正着,抱起他往严玉阙这里走,「看,谁叫你不听话,让你爹好好训训你!」

    「放开我……放开我……」

    严安将豆豆往严玉阙向前一放,抬手抹额头上的汗,「爷,你看他,让他洗个脸好像猫捉耗子一样,前几日也是如此。」

    严玉阙板下脸来,「为什么不肯洗脸?多脏啊?」

    豆豆被他语气这么严厉地质问,吓得往严安身后一躲,只探了个脑袋出来,眼睛布登布登地眨了两下,声音怯怯的,「真的一定要洗吗?」

    严玉阙奇怪了,不就是洗个脸怎么和让他喝毒药一样,「你这习惯难道是你师父教你养成的?」

    豆豆摇了摇头,「不是师父教的,但是师父说过……师父有说……」后面的话支支吾吾的就是不敢说,眼神闪烁着不住偷瞄严玉阙。  严玉阙有些不耐烦了,「你师父说了什么?快说!」

    被严玉阙这么一凶,豆豆一张小脸皱了起来,感觉快要哭出来一样,吞吞吐吐着道:「师父说……师父说……洗多了,脸会掉……」

    严安在豆豆脑袋上轻拍了一下,「什么鬼话?脸会掉?脸怎么可能会掉?」

    但是严玉阙却觉得心口一闷,接着吸进胸腔的气息都冷至冰点,瞬间沿着血脉一路霜冻过去,直至末梢,于是手脚背脊一阵冰寒,汗毛「哗」的一下都竖了起来。

    严安听不懂,因为他不曾亲眼见过,但是严玉阙却知道这话里的意思。

    脸会掉下来……脸会掉下来……

    那是因为……

    严玉阙走到豆豆跟前,伸手过去,豆豆想躲,严玉阙朝着严安使了个眼色,严安立马压住豆豆的肩膀不让他躲闪,严玉阙的手停在豆豆的脸畔,果然如预料中的,摸到一些凹凸不平的皱褶,接着捏住那皱起的皮肤用力一撕。

    「哇!好痛!」豆豆痛叫一声,捂住脸蹲了下来。

    严玉阙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半透明的宛如皮肤一样的东西,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接着一把抓住豆豆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在看清楚豆豆的容貌之后,眼睛蓦地睁大了一下,就连严安也惊讶出声。

    「爷,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小少爷他,他的脸……」

    那张人皮面具底下的脸才是豆豆原本的面貌,虽然俊俏可爱不输易容之后的那张脸,但眉眼口鼻却没有一丝和自己想像的……

    严玉阙的身子像是风中飘零的落叶那样晃了一晃,站不稳一般,抓着豆豆的胳膊缓缓松了开来,然后一步一步往后退,「不……竟然不是的……不……怎么会这样?」没有留意到身后的门槛,差点被绊倒要摔在地上,幸而双手抓住门框才得以稳住,然后视线又落在手里的那张人皮面具上,手指打着颤,那面具一抖一抖的,仿佛一张扭曲了的面容,而这张面孔此刻正咧着嘴在嘲笑自己。

    「不!」严玉阙吼出了声,将那人皮面具往地上一掷,脚狠狠踩了上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张人皮面具顷刻变做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一团东西。

    他竟然没有想到,他真的没有想到……

    豆豆见到严玉阙这模样,吓得身子簌簌发抖,怯怯地唤了一声「爹……」,却换来严玉阙的怒吼,「我不是你爹!」

    于是豆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师父说过的,脸要是掉了爹就不会认我了,所以豆豆才一直这么小心,不想让他掉下来……爹你不要不认豆豆……不要……」

    严玉阙侧过头看向他,眼睛狠狠一瞪,眼里血丝遍布,露出几分凶光,「谁是你爹?!不准乱叫!」

    这一下,豆豆哭得格外凄厉,上去抓住严玉阙的衣摆,「呜呜呜……爹你不要不认豆豆……呜……」

    却被严玉阙很是嫌恶地将衣摆从他手里一抽,动作有些粗暴,豆豆被他一推往后踉跄了两步,雪地湿滑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让严安也措手不及。

    豆豆滚了一身的泥水,爬起来的时候鼻子和额头都磕出了血,坐在那里无助又伤心地「呜呜呜」地哭,「爹你不要不认豆豆……」

    但严玉阙只是冷眼看着他,过了片刻,像是见了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一般,面带厌恶地转身进屋将门甩上,「严安,将他赶出去,这个野种根本不是我儿子!」

    严安一时没摸清眼前发生了什么,看看那紧闭的房门,又看看豆豆,却是抱起了豆豆,「不哭,我先带你去上药。」

    「呜……」

    进到房里,严玉阙手扶着桌沿,有种脚软几欲站不稳的感觉。

    豆豆的哭声越来越远,而他脑中也已乱成一片。

    骗局……这竟然又是一个骗局。

    他以为自己和琉琦之间,乃至和连玉楼之间都已经到此为止两不相欠,却没想到自己放弃了所有的一切,换来的还是一场骗局。

    或许这才是他们费尽心机花了这么多年所布下的棋局的最后一招……

    「我听学堂里其他孩子说小时候都有爹陪着睡,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豆豆没有爹,豆豆就只有师父……」

    「我娘走的时候就还是个小孩子,他们都说我是我们家爷的孩子,因为我和他长得很像,但是我们家爷说不是,他根本没有孩子……」

    「其实大人和我们家爷也长得很像……」

    不愧是琉琦教出来的孩子,这么小的年纪,那么纯澈的眼神,却演绎了一场那么真实的欺骗,将自己骗得团团转。

    什么秦淮河边的歌妓,他应该相信严安那个时候派人调查的结果,既然几大布商都说没有这样的女子出现,自己就应该想到那是一场骗局。

    而在和琉琦提出要认豆豆的时候,琉琦表现出来的犹豫,以及昨晚豆豆问自己的问题,都说明这一切不是真的,而自己却顾自沉浸在里头,沉浸在自己意外获得这么一个可爱聪明的儿子的惊喜之中,沉浸在自己寻回了良知并且要和儿子团聚的兴奋里。

    「你想过后果吗?你真的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来换豆豆?你甚至连豆豆的身世都没有查清楚。」

    「如果你真的想要豆豆……不是没有别的方法。」

    「如果豆豆和师父做了让爹生气的事情,爹会原谅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