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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怪自己太大意,或者说被那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脸,以及那天真的举止蒙蔽了双眼,其实只要做一次滴血认亲,琉琦这场骗局就会被完全揭露,但自己却是那样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个孩子领回来。

    因为他的纯真与善良,因为他那么像自己,又那么像小时候的连玉楼,让他这些年以来一直空虚寂寞暗藏着愧疚的内心,有了几分慰藉。

    那是自己的良心……

    「去他的良心……」严玉阙低声咒骂了一句之后,低低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肩膀耸动得好似停不下来,而那笑声里带着疯狂与凄厉。

    「哈哈哈……呵呵呵……啊哈哈哈……」笑到最后却是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严玉阙微微低下身子,脸贴上冰冷的黄花梨木八仙桌的桌面,脸上的五官扭曲着,似喜似悲,似怒似哀,攒紧了拳头一下一下捶着桌子。

    他觉得胸口里很痛,仿佛被什么抽干了一样地那种空落落的痛,但与之相反的是先前琉琦和他相处时的片段在脑海里闪现。

    在琉琦承认自己愿意花这么长久的时间来布一个局,就算心里满满藏着对自己的恨,却依然能表现出对自己无限的恋慕,甚至可以婉转于仇人身下,与仇人一起共赴云雨。

    自己也承认了,琉琦这些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己确实除了他以外再无法对其他女子动情,过去曾经羞辱过他的话也全部返还到了自己身上,于是便以为琉琦既已报复得逞,对自己也不会再有什么隐瞒……却不知,那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然后他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梦……

    只是越发好笑。

    他们两人就该是这样,他是连玉楼的棋子,本身就对自己怀着恨意,他设下局,又潜伏到自己的身边,将自己变成现在这样,这本该就是要嘛你死要嘛我亡的立场,但自己在那些缠绵与温存的日子里,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不行……

    严玉阙脸上扭曲的表情蓦然定住,接着缓缓沉凝下来。

    自己应该去找琉琦……

    严玉阙怎么可以如此被人耍弄!?

    而这么耍弄自己的人,势必要付出代价!!!

    第二十四章

    天还未亮透,街上也还没什么人,脚下的积雪踩着「咯吱」「咯吱」地响。

    严玉阙跑到锦麟布庄的门口,抬头望了眼匾额上的那四个字,捏了捏拳头,冲上去抬脚踹上门板。

    「琉琦!你这个贱人!给我滚出来!听到没有?!快给我滚出来!」

    恭喜进到琉琦房里给他点上蜡烛,琉琦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像是一宿没有休息好的样子,脸色有点憔悴,披了衣裳起身走到窗边,看不到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严玉阙叫骂和拍门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爷,要怎么办?」

    琉琦冷着脸色想了一想,而后微微垂下眼帘,「叫几个人打发了他……」说罢便又往床榻那里走去,一脚踏上脚凳的时候,转过身来补了一句,「他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严玉阙了……随你们用什么方法。」然后人又缩进了床帐后头。

    「好的。」恭喜回了一声踏踏踏地向外走出。

    琉琦就坐在床帐内,手指紧抓身下的被褥,外面叫骂的声音依然不止,下一刻,门「吱嘎」一声打开,严玉阙的声音止了,但紧接着传来的是恭喜的声音。

    「大清早上门闹事,是活得不耐烦了?!」

    严玉阙见门开了下来,便要迳直往里闯,被恭喜张开手臂给拦住了。

    「哎,你做什么?」

    严玉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怒红的眸子里敛着杀气,「滚开!」

    恭喜身子一抖,接着挺了挺薄薄的胸板,硬将自己的气势强撑出来,「你不要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严玉阙,就算是以前的严玉阙,要不是我们爷拦着,我也照样让人打断你的腿将你扔街上去。」

    严玉阙的视线又挪了过来,这一次在恭喜脸上停留了一下,让恭喜那些强撑出来的气势在他冷厉的眸光下瞬间消失无踪。

    严玉阙将他往旁边一推,自己进到里面就要往楼上去,恭喜被推得差点摔在地上,这次他也彻底恼了,「找死!别怪小爷我没提醒你!」而后朝着店里其他伙计吆喝了一声,「来人,把这个人给我打出去,锦麟布庄是什么地方,容不得你乱闯。」

    先前严玉阙两次带盐铁司的人来闹事,又诬陷他们夹带私盐扣了他们货船,害得铺子被追讨货物的人堵了好几天的门,差点关门大吉,已经让店里的伙计对严玉阙心存芥蒂,只是之前自家爷不开口,甚至和他还走得挺近的,故而他们都是把气往肚子里吞,见着严玉阙往这跑也只能给几个坏脸色,但现在既然爷都不愿搭理,况且他也不再是绫锦院的监官严大人了,那些一直憋在心里的火气便似乎寻到了出口,恭喜一说将这个人打出去,那些人二话不说抄起身边的家伙便朝严玉阙身上招呼了上去。

    「打死你个昏官无赖!」

    「看你再欺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我一直就想打你这混蛋了,要不是看在咱们爷的面子上,早动手了。」

    「现在他也不是官了,也没徐大人帮着撑腰了,大家对这种人不要客气!」

    劈里啪啦——各种家伙毫不留情地招呼在严玉阙的身上、脑袋上。

    严玉阙虽然脾气大,但到底不是练家子,几下就被打出了门外,那些伙计个个都没手下留情,有人甚至丢了东西直接上拳头,直打得严玉阙口鼻流血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才收手。

    围着严玉阙的人分开一个缺口,恭喜走过来看看这人是死是活,发现严玉阙虽然被打得惨但还有口气,便让伙计都收手回店里去,准备开业,自己转身走之前还在严玉阙身上踹了一脚,同时啐了一品,「要死别死这儿,我们还要开店呢。」

    严玉阙动了动手脚,还有一些知觉,只是伤到了皮肉,但是胸口里头痛得好像烧起来了一样,不是因为被那些人打出了内伤,而是因为琉琦,因为豆豆,使得原本覆在心头之上如冰壳一样寒冷坚硬的外壳开裂、散开,而现在暴露在外的部分因为没有了那些保护,像是被刀割,被火烧。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昔日在绫锦院里自己和琉琦相处时的画面,想起那一次他为了帮自己克服心理上的障碍,蒙住自己的眼睛然后用嘴服侍自己,想到第一次将自己诱惑到床榻上时,他虔诚而又深情的表白,想到自己用龙眼塞进他那里,让平日里总是敛着笑意温和亲近的人第一次鼓起了脸颊露出心里憋着气的表情,那个时候他觉得琉琦那模样好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多欺负欺负他。

    后来两人捅破了那层挡在两人间的窗户纸,他被气到郁怒攻心,也用了手段让琉琦吃了苦头,牢房里雪白的胴体被青黑油亮的大蛇缠住的画面,和着那带着几分哀求的吟哦,至今想起来依然令人欲火焚身。

    豆豆出现之后,他们两人的相处更是前所未有的和睦,就仿佛回到了绫锦院那里,看他表情认真地编结花本,就好像连时间的流逝也变得缓慢了起来,而自己也第一次感觉到心里的满足,那种涨足让他觉得即使倾尽所有来换,都是值得的。

    但是,这一切都如梦般虚幻,就像清醒过来之后,那梦里所有的一切便都不复存在。

    咯吱……咯吱……

    有凌乱地脚步声朝他这边走了过来,同时伴着放浪的笑声与说话声。

    「昨晚真是尽兴,多谢余兄招待~」

    「哪里哪里,谁叫咱是兄弟,这种好事怎么能不一起?」

    「哎?那边好像有人睡在地上……」

    踢踢踏踏地脚步声朝着严玉阙这里靠了过来,有人伸脚踢了踢严玉阙,「哎!哎!活着还是死了?」

    严玉阙被踢到胸口,一口腥甜涌上喉口,张嘴喷在地上,「咳!咳!」点点鲜红绽放在雪地上,有一些溅到其中一人的衣摆上。

    那人连忙跳开,嘴里骂声载道:「他娘的,这臭乞丐居然把血吐在老子的衣服上,知不知道把你卖去采石场干上一辈子都不够老子这身衣服?!」说着抬脚就要上去踢踹他,被身旁一人给拦住了。

    「余兄,等一下……这人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走到严玉阙面前蹲了下来。

    严玉阙咳了两下睁开眼来就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一阵浓烈的酒气传来,熏得他原本就昏沉沉的脑袋一阵发懵,其中一个蹲在自己面前,一只手伸过来猛地抓住他的发髻将他的脑袋扳过来打量。

    那人看了一阵,忽而一挑单边的眉毛,脸上恍然大悟,「我说呢,怎么这么眼熟……」松开严玉阙的发髻,那人站起身拍拍手,对着那姓余的男子道:「余兄,你没认出来?这人可不就是严家的当家?」

    「哦?」姓余的男子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下,接着「嘿嘿」「嘿嘿」地笑了出声,仿佛见了什么稀罕的玩意儿,「哟,还真是他!」接着用靴尖踹了踹严玉阙,笑着道:「这不是严大人吗?这么巧居然在这里碰到,不过我想严大人是不会记得我们哥俩是谁的,但是京城余家你总听过的吧,真是托严大人你的福呢,现在咱们家老的老,小的小,商铺没了,靠着点祖业过活,过一天是一天,哈哈哈哈哈哈!」

    严玉阙懵懵的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到后面才想起来,余家是哪户。

    原本余家也是在京城开商铺卖布料的,本来两家并不相干,但有日听闹余家商铺在卖临安来的布料,他差人跑去一查,竟然在他们的布料上找到了锦麟布庄的戳印,这一下简直就像踩到了他的痛脚一样,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卖连玉楼的货,于是用了点手段,让余家的铺子生意越来越清淡,最后为了筹钱偿还货款低价将商铺盘给了他……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他,真是冤家路窄……

    「咳!咳!」严玉阙一张嘴便又咳了起来,想起身,但身上各处都痛,使不上什么力气。

    另一个男子接了余姓男子的口,「余兄,昔日风光的严大人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呵呵呵!」余姓男子大笑出声,「他现在哪里还是严大人?我听说严大人得罪了锦麟布庄背后的大老板,被逼得官也做不下去,高官的千金也娶不成,家业商铺也都成了别人的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严玉阙你也有今天!」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说着一脚踏在严玉阙脑袋上,还用力碾了两下,「素日为人阴狠残忍,活该你今天落到这种田地!」

    「余兄,你看看他这副模样,简直就像个臭乞丐……赶紧去跟那些乞丐学学怎么要饭吧!不然以后连饭都没得吃!」

    「说的是啊,家道中落,还被人打成这样,说不定连看大夫的钱都没有,看在昔日一同经商的份上,我给你一些……」说着解下腰上的钱袋,松开口子,将钱袋倒了过来,「余某是个大方的人,这些都给你了,不用还~」其实钱袋里也没多少银两,都是些铜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严玉阙攒了一把雪握在手里,紧紧握住,渗出指缝的雪水里带着一丝丝的殷红。

    也许这才是连玉楼的目的,要自己也尝一尝当年他所承受的待遇与羞辱,要自己也体会一下人生跌落到谷底再也看不到艳阳那般的绝望……

    「你们做什么?!」

    严安一声大喝,疾步跑了上来,将那两人推开,张开手臂护住严玉阙,「你们做什么?为什么要将我们大爷打成这样?」

    余姓男子冷冷一笑,「我们打他?呵呵……哈哈哈!他说我们打他?!」旁边那个男子也附和着一起笑了起来。

    严安瞪大着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余姓男子笑完伸手拍拍严安的肩膀,「小兄弟,你还是趁早找个新主吧,你们爷完了,这辈子都没翻身的机会了,你好自为之吧。」

    「用不着你们多事!」

    见那两人走了,严安忙从地上将严玉阙扶了起来,「爷,谁敢对你动手?是不是刘先生他们,太过分……」就要松开手去找琉琦理论,严玉阙却是摆了摆手。

    「严安,不要……我们回去。」

    「但是爷……」

    见严玉阙坚持着摇了摇头,严安这才恨恨地放弃了找琉琦算帐的念头,扶着严玉阙站了起来。

    身后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严玉阙和严安回头,就见琉琦披着衣衫站在门后。

    两人四目相交,彼此间丝丝绕绕着万千的情绪,暗潮汹涌,但皆都沉默不语,反而是严安先开了口,替严玉阙打抱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