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虽然官职不高，但掌管神器之钥，奉祭高天原神明，不能不为天下黎民安危着想。”

    贺茂忠行不慌不忙地回复，般若气得面红耳赤，冷声笑道：

    “真是可惜了这么忠诚的神仆。贺茂忠行，即日起免除你的阴阳头职位，马上离开皇宫，不得延误。”

    贺茂忠行微怔，露出怅然的表情，并没有过多惊讶。他交出藏宝阁的钥匙，伏在地面拜了一拜，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毕竟是照顾过父皇的人，般若抿紧唇，凝视了片刻，适才摆驾藏宝阁。

    前来迎接他的便是安倍晴明，年方弱冠的阴阳师被师父贺茂忠行寄予厚望，看顾藏宝阁，其意蕴可见一斑。所以当般若到来时，晴明直言不讳地劝诫道：

    “陛下，藏宝阁不可轻启，至少不是现在。”

    “又一个阻拦的。”

    般若走到晴明面前，冷眼打量着清雅秀逸的阴阳师：

    “你可知道已经有个被朕撵出了宫廷？”

    “知道。”

    “那你可知道继续僵持下去，结局只会更惨？”

    “知道，所以臣不会坚持。”

    晴明恭敬地让开了道路。般若微哼了声，迈步与晴明擦肩而过，讥讽地冷笑道：

    “有点失望，朕还以为你会反抗到底。”

    晴明闻言，罕见地露出迷惘神色，双瞳氤氲着神秘不可解的情绪。

    “作为臣子，理应恪守君臣之道。作为阴阳师，深知命运不可违。”

    “命运不可违？朕从来不相信命理之说，即使有，朕是天子，天意应该由朕来管控。”

    晴明神伤地笑了笑，淡淡地回应说：

    “陛下误解了，臣哀叹的是自己的命运。”

    帝王可以无情，但没法无心。千年过去，般若什么事都可以遗忘，但唯独无法遗忘和晴明交谈的这幕。如果自己没有任性到底，将草薙剑奉祭给八岐大蛇，晴明是否就不会以那么悲剧的方式消失在平安时代，日本是否就不会陷入长期的战火纷争？

    往事已不可追，此生所能做的便是赎罪。

    这份执念折磨了般若千年百载，以至于他无法进入六道轮回，朱雀天皇最终成了般若成了鬼，一如八岐大蛇嘲笑的那般。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一切皆空，度一切苦厄。

    作者有话要说：　　朝鲜使臣那段借用了《源氏物语》

    般若和八岐大蛇做交易，算是从游戏剧情衍生吧

    天地不仁那些话，用的表面意思

    ☆、因与缘

    般若醒来时，脸上一片洇湿，想必在梦中哭了许久。双眼肿胀有些涩滞，连视线也有些朦朦胧胧的扭曲。

    “总算醒来了，再不醒来，我都怀疑自己的医术了。”

    是那个救了自己的女人，穿着青色的蝶纹和服，笑盈盈的面孔美貌惊人，青色双瞳闪烁着淡薄的光。以不带感情的冷静腔调说着关切的话，听着多少有些别扭，但不管怎样，对方应该不是敌人。

    般若连忙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坐起身，简单整了整衣衫，以显得在女士面前没有过分失礼。

    “多谢。”

    “不用客气，天皇陛下。”

    般若微微一惊，目光猛地凝住，嘴里却不动声色地问着：

    “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了，将平安朝代推向地狱的朱雀天皇嘛。”

    眼角泛着笑意，言辞似乎有些戏谑？般若羞愧难当，呐呐言道：

    “对不起……我原本想拯救国家于水火，结果却事与愿违。”

    “道歉就不必了，反正平安朝的人类早就消失了千年，尸骨无存。”

    般若真想把脑袋埋到尘埃里去，青行灯见状总算缓和语气，淡淡地说道：

    “何况认真纠结起事情缘由，也并非你的错。”

    般若闻言抬起头，女人露出怀想的神色。

    “是博雅哦，或者说路西法。”

    般若摇摇头道：

    “源博雅，我只记得他随同晴明封印八岐大蛇。他虽是路西法，但对晴明情真意切，平安朝的动乱还真归怨不到他身上。”

    “呵呵，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青行灯在床前找了张椅子，坐下，摆出一副开讲的姿势。般若只得道：

    “愿洗耳恭听。”

    青行灯满意地瞥了他一眼，将那掩埋在岁月深处的故事娓娓道来。

    平安京大膳大夫安倍益材之家，乌云罩顶雷声不断——这并非情绪上的形容之语，而是切切实实的自然现象。京城其他地方晴空万里，唯有他家终日笼罩着雷云，骇人诡异的现象已经持续了三日有余。

    府内仆人惶惶不安，唯有主人安倍益材还能保持着镇静，他独自一人待在祈祷室里，向着高天原八百万神明衷心祈祷家宅安宁，祈祷爱妻能顺利产子，祈祷即将到来的新生儿长命久安，为此他安倍益材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安倍益材跪在蒲团上，以虔诚的姿势深深拜倒，久久不敢起身，泪水滴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洇湿出水晕。尽管心里不愿承认，他也明白家宅上空突然引来天怒，不为其他，原因只在于身为凡人的自己竟与白狐之仙相恋。

    可是遇见了便结成缘，对于这份恋情，安倍益材从未后悔过。纵然轮回千次百次，安倍益材还是会从恶右卫门手中救下葛叶，还是会与她相知相恋，将白狐之仙当成他生生世世唯一的妻子。

    似乎天地听到了他的心声，更加的震怒，雷声暴烈，闪电纵横直接劈裂地面，云丛之间隐隐闪现青龙的身影。天地威压轰向区区一具凡人，无异于挥起大棒碾灭一只虫子。安倍益材并没有死去，完全是因为天地神明那一丝悲悯。

    祈祷的身影无力地栽倒在地，嘴角流出鲜血，梦魂悠悠荡荡地飘浮于空中，却不是投入地狱，而是沦陷于更加黯黑无垠的世界。安倍益材又惊又怕，心魂还牵挂着妻儿的安危，然而行动却完全不受自身控制。

    ——这是哪里？

    ——天界狭间。

    ——天界狭间是什么？

    ——西方神域和东方神域之交界，封印八岐大蛇的狭间之地。

    每当安倍益材在头脑中发出疑问，冥冥中便有个声音回答他的疑问。听到八岐大蛇的名字，安倍益材悚然心惊，有些明了自己被召唤到此处的缘由。他有些悲哀的笑着，神明果然没有宽恕自己么？惩罚不过换了一种方式。

    但惩罚没有按照预想中的到来，漆黑无垠的天庭突然炸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摇动，令人胆战心惊。不多时两人战斗的情形落入眼帘，一黑一白，背后都长着六翼翅膀，周身萦绕着法力，每当翅膀闪动，漆黑的空间便震颤不休。

    ——他们是……

    ——加百列、路西法，西方神域的天使与恶魔。

    安倍益材对于西方神域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唐土人士曾去西天取经，但佛教中的神祇显然与眼前的两个天使、恶魔不同。所以西天的西方有什么厉害的存在，于他来说完全陌生未知。

    安倍益材目不转睛地看着，白色身影渐渐落入下风，突然他竭尽全力发起致命的一击，迸发的力量将黑色身影吞噬殆尽，而自己也溃散成金色粒子洒落凡尘。

    力量风暴的余威扫荡整个天界狭间，天崩地裂，时空扭曲塌陷。漆黑无垠的渊薮深处，似乎有什么正在觉醒，深重的恶寒向安倍益材袭来。凶猛的力量猝不及防地拍击在胸口，他惨叫一声，猛然在梦中惊醒。

    冰冷的汗水淋湿背脊，安倍益材在地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从生死边缘回返的他紧捂着胸口，窒息的痛感好不容易才有所缓解。惊恐的眼神缓缓地聚焦，描摹出祈祷室熟悉的一景一物，仿佛噩梦中的一切都离自己好遥远，但真真切切的疼痛提醒着他，一切确实发生过。

    “益材大人，小公子降生了！小公子降生了！”

    侍女满面春风地跑来报喜，安倍益材惊讶之余，喜悦将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他走出祈祷室，外面天际早已放晴，祥云飘浮阳光和暖，明丽的景色正是新生的希望。

    与此同时，克明亲王之家又哭又笑，奄奄一息的小公子源博雅突然回魂，懵懂地睁开眼睛……

    青行灯讲述完毕后，室内陷入寂静。般若久久无法言语，似乎听明白了一切，又似乎被因缘关系搞得更加混乱，他好不容易开口询问：

    “这个故事无异于天方夜谭，青行灯小姐从何知晓这么隐秘的神魔之事？”

    “玉藻前，他告诉我的。”

    “玉藻前！？”

    般若冷冷嗤笑：

    “他的话还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