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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叹息之时,天门峰上的巨钟敲了六下,正在打坐的明湛睁开眼,提着水桶到屋外山涧中打了些水倒在铜盆中,将布巾浸湿洁面,而后将本已很整齐的衣服整理一番,朝着论道台的地方去了。

    论道台于楚慕冉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地方,他迟疑许久,没能拗过对明湛的好奇心,忐忑地跟着去了。

    明湛到的很早,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不多时其他弟子陆陆续续将空座填满,趁着讲习的师兄师姐还未到,左倾右倒地嬉笑。唯有明湛脊背挺直八风不动地坐着。

    这时有弟子窃窃私语:“楚师兄今天不来了吗?”

    一直正襟危坐的明湛往空荡荡的首座看了一眼,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虚握起来。

    另一弟子答道:“楚师兄前些天在后山闭关,准是又有所获!”

    “什么?楚师兄又进境了?”

    “楚师兄还要参加什么早课,怕是都不如让他自己参悟快!”

    “可早课是山门的规矩嘛。”

    “规矩那是给我们这些普通人定的,又不是给楚师兄这样的天才定的。”

    “也是哈哈哈哈哈哈……”

    饶是楚慕冉现在没有躯体依附,仍觉得脸上火辣。从前的他到底有多么自负,才会觉得这些话正是道理所在?

    再在论道台待下去,恐怕会羞愧到魂飞魄散,楚慕冉正要趁着天门山上早课四处看看,忽然一道流光从天边而来穿过他的身体,一个红衣少年落在论道台上。

    明湛寡淡的脸上稍起了些涟漪,身体一动,略有起势,随即抿了抿嘴唇,压下身体,视线牢牢盯在红衣少年身上。

    少年楚慕冉反手挽剑入鞘,在一众弟子艳羡与探究的视线中目不斜视地走到首座,极敷衍地对站在前方的师兄说道:“路上耽搁,未能及时赶到,请师兄见谅。”

    论道台上数十道视线齐齐落在那万白丛中的一点红上,楚慕冉恍然大悟——他想起这是哪一天了!

    第4章

    山中修行,不知岁月。

    趁着风平浪静,楚慕冉纵着自己没有重量的元神在天门山上下飘飞,摸索许久,终于寻到了他能活动的疆界——他的元神以一人为起始点,可以在方圆几十里的地界里飘荡,若过了这个界限,便如遇见结界,寸步难前。

    这个人不是他自己,而是明湛。

    最初得到这个结论,他自己也难以相信,然而试验数次,结果无一例外,只得接受这个推断。

    但是为何他的元神会附着在少年明湛身上?难道是明湛在他临死前动了什么手脚?

    不可能。

    明湛实为天下少见的君子,不管他如何百般刁难,横眉冷对,明湛待他一如既往。

    当年他被邪修囚禁,明湛若看他不顺眼,大可坐视不理,不消几年他便会不堪折磨而死。然而明湛非但没有坐视不理,反而数次带人下天门山寻找,屡屡将邪修逼得难以现身。

    他从天门山消失时已然身败名裂,从未奢望有谁会记得他,更万万想不到他视作死对头的人会千方百计想要救他。这时他才知道过去对明湛的种种敌意皆是偏见臆想,虽然因此邪修怀恨在心加倍折磨于他,他心里仍然感激明湛。

    那又是为何?

    楚慕冉难以想透,便不再去想。

    反正此身已陨,多偷得几日便是几日。

    天门山山主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山门事务历来都由山门掌事师兄师姐代为处理,比起长辈管教,宽泛许多。山中弟子们今日三两结伴在附近山中打妖兽,明日四五成群去山下城列镇祛除妖邪,有声有色,妙趣横生。

    他过去醉心修行从不与别人共伍,自然不知道这些趣味,如今得以重游,虽难以参与,静看山中岁月长,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有一天,一位天门山弟子闯入明湛的别院,终于打破了他日复一日无甚新意的修行生活。

    楚慕冉连忙飘近了看——

    这弟子喜气洋洋地推开院门便眉飞色舞地招呼:“明师弟,彩云师姐她们请了饕餮山的灵厨在丘峦峰摆了山宴的事情,你可知晓?”

    山宴?

    楚慕冉在山门二十多年,山宴共摆了五六次,他参加过两次,都因醉酒早退,印象不深,难以分辨他这次是否到场,于是静听下文。

    只听明湛据实答道:“不知。”

    “幸亏我来了!错过这次谁知道下次要何年何月?”来人一副“我早知如此”的表情:“你快收拾收拾,跟我一同去丘峦峰,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明湛闻言不动分毫,淡然拒绝道:“有事在身,不便前往。”

    他此时已完全脱去稚涩,墨发玉容,眸隐星瀚,身姿挺拔,初具冷厉沉稳之态,因连连突破,在山门中小有名气,大家对他的性情多少有些了解。

    绕是如此,来人仍被他冻得够呛。

    只有楚慕冉知道,此时明湛还算客气,再过五六年恐怕就是一句“不去”或者直接转身走开了事。

    那弟子不甘心,列举山宴上美酒佳肴与奇闻异事,说得自己口水横流恨不能飞天遁地立即前往,再看明湛,依旧不为所动,知是难以劝动,遗憾道:“如此盛事,连楚师兄都去了。”

    已如老僧入定的明湛神色一动:“楚师兄也去?”

    来人一见他似有松动连忙道:“当然!自从上次楚师兄与花师兄大动干戈,众位师姐就想从中说和,结果不是花师兄闭关就是楚师兄闭关,好不容易两人都得闲,师姐们才特意摆山宴给两位师兄讲和,门中弟子尽皆到场,明师弟不去真是可惜了。”

    原来是这一次!他在宴上……

    没等他细思,明湛便道:“劳烦师兄带路。”

    第5章

    楚慕冉飘到了自己面前回望过去,果然撞见明湛定定望过来的视线,心下半是讶异半是羞赧——以明湛这种冷冷淡淡的性情,应是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专修无上之道的人,事非出格绝对传不到他的耳朵。能引起明湛的注意,足可见他当年嚣张跋扈到什么地步。

    是了,不久前明湛才因为他与花师兄的冲突伤了手。

    明湛到底没有用他送的那瓶药,而是放进了床头的多宝格里。有时还会拿出来看一看,手指在瓷瓶莹润的瓶身上划过,指尖上泛着烛火的暖光,一时看不出究竟是瓷瓶还是他的手指光泽更胜。

    楚慕冉的佩剑属寒,凡被其伤之处多多少少都会被极寒之气伤到一些,愈合起来较之普通兵器所伤要慢得多。明湛始终只上些寻常止血生肌的药粉,掌心处的伤拖拖拉拉了快十天才痊愈,期间崩裂流血数次,种种不方便积聚起来,足以另明湛对他这个罪魁祸首印象深刻。

    而他只扔下一瓶药便扬长而去,此后更是将这件事忘在脑后,不仅没有心怀愧疚,还变本加厉……还好他只是元神重游,否则他真要找找地缝钻进去了。

    楚慕冉到场,原本人声鼎沸的山宴如被下了禁言术,从他初到丘峦峰开始,他每向前走一步,周遭的声音便弱上几分,等他走到花师兄面前,整个丘峦峰已然针落可闻,不像山宴,更像刑堂。

    所有人都屏息提气——万一楚慕冉哪根筋搭得不对与花师兄大打出手,也好及时劝架。

    也不怪同门提心吊胆,他那时确实是憋着一口气来的。

    他是极好面子的人,即使知道自己行止有失,也不肯轻易认错。可是自他出关,以彩云为首的诸位师姐拿准了他吃软不吃硬,屡次登门游说,他才不得不乖乖就范。

    然而彩云师姐他们算漏了一点,楚慕冉在天门山的名气太高,但凡有他在场,绝对没有第二个焦点,原本想着借着山宴的名头欢聚之时同花师兄认个错了结此事,此刻同门弟子们肉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眼巴巴看着他,好端端的山宴竟生生成了他的请罪大会。

    彩云师姐一见丘峦峰安静下来,连忙招呼了几个平时鬼点子最多的师弟热场,直至重新热闹起来,楚慕冉的面色才略微好转。

    他不甚情愿地弯了弯腰,低着头,一口气道:“花师兄,那日是我唐突,还请师兄不要与我一般见识。”越说越觉得周遭窸窸窣窣,似乎能听见无数窃窃低笑,似乎在嘲笑他此时卑躬的姿态。于是他脸上发烫,一句话说完,连脖子带耳朵全都红了。

    花师兄没有想到楚慕冉真的向他认错,一时不太习惯竟然愣住了。

    彩云师姐急得掐了一个咒术隔空打了下花师兄的手肘,花师兄才回神,连忙站起来,清咳了好几声,殷切地托起楚慕冉道:“师兄也有错……”说到这里卡了壳,又尴尬地清嗓子。彩云师姐上前一步左手拉住楚慕冉,右手拉住花师兄,笑道:“这就对了嘛,同门师兄弟就该和和气气的。都别杵着了,好不容易请来了饕餮山的灵厨,良辰美景又有美酒佳肴,哪有傻站着的道理?”

    被彩云拉着的两人都如释重负,楚慕冉少有地听话,坐在了左方下首。

    众人见他们没打起来,齐齐松了口气,大吃大喝起来。

    灵食美酒的香气飘出丘峦峰,飘过了天门山的护山结界,引得无数灵魔之兽出洞,围绕着无形的结界焦急地嚎叫,这些平时震耳摄人的声音此时尽数淹没在山宴的欢声之中。

    楚慕冉原本冷着脸坐着,后来彩云师姐递过了一杯酒,他绷住脸不让任何人看出他是第一次饮酒,单手摇晃了两下酒杯,待闻道激荡而起的甘醇酒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仙酒入口甘冽,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所过之处一片沁凉,与他先前所想的辛辣截然相反,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惊异地看着酒杯。

    彩云师姐忍笑将酒壶放在他面前,他略窘,片刻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杯又一杯。

    太傻了。飘在空中的楚慕冉看不下去,转身去寻明湛。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明湛正襟危坐与来时无异,面前酒食一动未动,竟然遥遥看着左下首那道红色身影。

    他身边的人已经喝到了量,身子一歪撞到了他,自己摸着爬起来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楚师兄竟然也会喝酒!”这一声又引来数人围观:

    “这是喝了几杯了?”

    “喝得也太快了吧!”

    “楚师兄是第一次喝酒吧?”

    “那可了不得了,这酒入口甘甜,后劲儿可大着呢,听说山主曾在饕餮山贪杯,结果醉了一天一夜呢!”

    “又喝了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