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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湛又重复了一遍:“对师兄不公平。”声音中藏着克制。
看来明湛恨极了他,偏偏他现在醉得神志不清,不好乘人之危对他动手,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还是明湛过于君子了。若是有朝一日他遭此折辱,一定要当场将人手刃才能解恨,管他公不公平。
他有些后悔跟在明湛身边,如今他知道自己做下这等事,就算明湛放过他,他也没有颜面再……
打住,别想了。再想又要去护山结界了。如果他有幸元神不灭得以重生,一定登门负荆请罪。
明湛起身将人轻轻放倒在床上,继续最初的要做的事,帮楚慕冉脱下红色外袍,解开发带,将一切都整理好后,帮他盖上了被子。
院外落下一柄飞剑,很快传来脚步声,彩云师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楚师弟,你好些了吗?”
明湛前去开门,彩云师姐见了他惊讶道:“明师弟?你怎么还在这儿?”
“楚师兄醉了。”
彩云师姐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人,自责道:“能不醉吗,我以为他喝了一壶,后来才知道他喝了六壶。”她以为楚慕冉不会饮酒应当不会多喝便没有着意看顾,在他的席桌上看到一个酒壶,便以为他只喝了一壶,后来才想起当日酒鼎里的酒源源不断地填到各个席桌的酒壶里,这时才知道大事不妙。
彩云师姐拿出一个长颈玉瓶交给明湛:“这是我调配的解酒用的玉露,我功夫还不到家,成效尚可,聊胜于无,等楚师弟醒了你喂他喝下去。”
明湛接过玉瓶,道:“多谢师姐。”
“你谢什么?”彩云师姐笑道:“我反倒要谢你呢。我忙于调解酒玉露,多亏有你在这里照料楚师弟。楚师弟是傲气了点,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若是他哪句话……”
明湛道:“我知道。”
彩云师姐微讶,随即道:“你平时看起来冷淡得很,对楚师弟的事倒是上心,你在这里我放心多了。哎,山门中贪杯的人太多,我得接着去送解酒玉露了。”
彩云师姐来去匆匆,没有做多停留,很快御剑离开。送走了彩云师姐,明湛拿着长颈玉瓶在原地站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第9章
看着明湛给床上的自己喂下解酒玉露,四天三夜之间楚慕冉的元神在天门十二峰之间游荡了一遭,他在天门山的二十多年几乎全在修炼中度过,以前横看竖看没什么不同的山川河流此时看出许多趣味来。
修仙者求仙问道,实际上能够羽化飞升的人寥寥无几,千百年来不过那么十几个人,修为越高,寿命越长,只要不能飞升,总有一天会在无尽的求索之中耗尽生命。
可怜楚慕冉生前短短二十几年,尽数投在茫茫仙途,却连身边之人都看不清楚。
在天门山最后一次冲关,因根基不稳,心浮气躁,招来了心魔——识海之中明湛居于万仞山颠,而他跪伏在尘埃之中,四面八方聚集影影绰绰的魑魅魍魉,鬼影扭曲摇摆,嬉笑低语,嘲笑他的失败。于是他怒极攻心,操纵灵气砍杀萦绕不去的鬼魅身影,当他终于因为剧痛恢复神智时,全身修为已经被山主散尽了。
他宁可悲惨地死在没人认识他的异乡,也不想在别人的施舍与帮助中安度余生。他不想接受任何人的怜悯,也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同情,所以选择了离开,奔赴人生中地狱般的几年。
邪修被明湛追踪得紧时,便会龟缩在老巢之中发狂,带着倒刺的骨鞭一下一下地甩在身上,打得楚慕冉皮开肉绽。
疼也能忍,不能忍的是邪修如利剑一般的言辞:
“人人都说天门山的楚慕冉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天才?还不是成了老子的阶下囚?”
“天门山的天才真不少,折了一个,又来一个。你们师兄弟感情真好啊,竟然还肯寻你这个废人回去。”
“筋脉尽断的废人找回去又有什么用?”
“别说,你这张脸倒是有些风情,可惜你爷爷我不好走后门儿。”
“天门山要你这个废物有什么用?当炉鼎吗?”
“天才,天才?哈哈哈哈——”
楚慕冉如遭利箭穿心。
恨别人总比恨自己容易,如果他一直认为是明湛害了他,他会好过许多。然而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自欺欺人,只得逼迫自己痛苦地接受让他陷入囹圄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是他的傲慢与妒忌。
明湛说他除了脾气其余都是极好的,他却是不敢认的。光他记得的,就对明湛发过数次脾气,如醉酒时所作所为不记得的又不知道有多少,他这样蛮横,哪是一句简单的“脾气不好”就能盖过?
若说配得上“极好”二字的,不会是他楚慕冉,倒?是明湛,实至名归。
第四天夜里,他估计自己快恢复清醒,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长风吹林,松际露月,窗外一片深蓝。
床上的人闷哼了一声,支着身体坐起来,一手捂住欲裂的额头,脑子里浑浆浆一片,欲呕不呕难受极了。嗓子里像是被火烧过,刺痒紧涩,他想要起身给自己倒一杯水,手臂一使力,不仅没能如他所愿彻底坐起来,反而手肘一弯向后倒去!
一阵清凉之气袭来,一双手臂环住他的后背将他接住,有人叫了他一声:“师兄!”
楚慕冉借力坐起来,用手肘顶开身后的人,问道:“你是谁?”宿醉之后,说句话都觉得震动了脑仁,脑袋又是一阵跳痛,有别人在场,他不想丢脸呻吟,只好咬住嘴唇硬撑。他发现自己的外衣被人脱去,只穿着里衣躺在被子里,于是反应过来许是床边的人将他送回来,于是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原来……酒醉初醒那天陪在他身边的小弟子就是明湛。
那时明湛不过入山门一年多,虽在山门之中小有名气,却远不到能入他眼的地步。
他不认得明湛,甚至都没有正眼看明湛一眼。
正如他记忆中的,明湛没有任何怨言,在床边垂首站了片刻,从怀中拿出彩云师姐给的长颈玉瓶,放在床沿上,没有一句抱怨与质问,沉默离去。
第10章
接下来四年,在明湛修成金丹之前,只与楚慕冉有过一次交流,剩下的全是论道台上遥遥的观望。
明湛闭关冲击金丹之前,为了巩固根基,下山历练了一次,楚慕冉一路跟着他,看得心惊肉跳。明湛喜好独来独往,接下通常交与一队人马的委托,独自去除为祸一方的魔兽。这时他才知道为什么明湛会有冷面杀神的别称——与魔兽缠斗之中被咬住了手臂,竟然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沉着冷静,另一手一剑刺穿魔兽头颅将魔兽斩杀。若是再晚一刻,他那截手臂就被魔兽咬断吞下去了。
这等果决,楚慕冉甘拜下风。
大战结束,明湛气喘吁吁地坐在原地,眼也不眨地扯下粘在肉上的衣服,倒上止血药粉后拢上衣服回到山门。
集秀峰通向弟子卧的山泉是供弟子饮用的,若用那里的水清洗伤口一定会污了水流,他改为去后山瀑布处清洗伤口,恰巧那天楚慕冉在后山打坐。
那时他已经冲破金丹数月,眼中世界与筑基时他又不同,正是心情舒爽的时候,察觉有人进入后山,睁眼便见一个身形挺拔的黑衣人向瀑流走去,仔细看发现他的手臂不随走动摇摆,肩头布条破烂,似乎被什么浸湿,一片黑红的血块凝在裸露之处。
天门山是安宁之地,有护山结界在,任何邪魔外道妖兽魔兽都入不得门,怎么会有人重伤至此?楚慕冉在高处下望,看着黑衣人将佩剑放在身边,褪下上衣,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顿时暴露出来,看一眼就觉得肩膀处一阵幻痛。
水融掉肩膀上凝结的黑色血痂,立时又有新鲜的血流出来,沿着手臂留下,明湛抿着发白的嘴唇,捧起一捧又一捧的水将伤口清洗干净,再度拿出药粉,然而先前为了短暂止血已经用去了一大半,此时只能浅浅敷上一层,很快被流出的血冲掉了。他顿了顿,将脱下来的里衣撕开当做布条包扎伤口,然而稍一用力,血便流的越多,很快把他的手臂染红。
距离瀑布不元的石台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是想流血流死吗?”然后一声轻响,有人在身后落地。
明湛原本只是皱眉,听到这声音脸色一变,完好的那只手慢慢握紧,整个人如同锈住了的门轴,想要转身,稍稍一动又卡住,最后只能僵着:
“……楚师兄。”
天门山从上到下没有人不认得楚慕冉,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走到距明湛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眼前的人一袭黑衣,脸色是失血的苍白,于是眉眼更显漆黑,尤其是一双黑眸,冷锐又深邃。衣服是黑色,头发是黑色,眉眼是黑色,连周身的气息也像是黑色的,像是一柄暗藏锋芒的古剑,淬利肃杀,深沉冷凝。
好像……有些面熟?
但这个念头只在楚慕冉脑海中一闪而过,未做细究。
近距离看明湛肩上的伤口更加可怖,这人刚才竟然那般粗暴的处理——
“你是个傻的吗?”楚慕冉不可思议道。
他“啧”了一声,掏出一个玉瓶打开塞子,正要把药粉倾倒到撕裂的伤口处,谁料面前的人不知为何向后一躲。他顿时起火:“我好心好意帮你上药,你还敢躲?”
明湛欲言又止,只好又停在远处。
楚慕冉将玉瓶悬在明湛的肩膀上方,一只手指轻磕一下玉瓶的圆滚滚的肚子,白色药粉扑簌簌落下,浸入伤口之中。
明湛只觉肩膀一阵深入肌理的刺痛,刺痛之后伤口周遭一片酥麻。
药粉很快在伤口周围堆起来,楚慕冉想要用手指匀开,面前人迟疑道:“师兄……”
“别动!”
他气势汹汹地出手,手指却轻轻落在堆起的药粉上,一点一点匀开。他手中的药远比寻常弟子的药强上许多,伤口再不流血,也不再痛,只剩下麻木之感。
楚慕冉的脸近在眼前,一身红衣将他衬得面如雪玉。长睫如帘幕,一开一合,时而放下掩住盈亮双眸,时而掀开将山光水色映入眸中。他似乎有些紧张,轻咬着下唇,控制手上的力道涂抹药粉。指尖上白色粉末与鲜红血液混合,像是开了一朵颜色艳丽的桃花。
整个伤口都被白色药粉覆盖,楚慕冉松了口气,将药瓶塞上递到明湛面前,嘱咐道:“我只是暂时帮你止血,回去好好包扎,你若是还想要这条手臂,十天之内就老老实实的待着。”
明湛没有接药瓶,楚慕冉懒得再管,把药瓶往明湛身上一扔,转身欲走,忽然被人扯住手腕。
“楚师兄。”
楚慕冉诧异地回头。
明湛捡起地上的里衣,挑了一处没有被血染红的地方,凑近一步,用白色的布料抱住楚慕冉的指尖,细致地擦去上面的脏污。
点点桃花开在了雪白的里衣上,明湛才道:“多谢楚师兄。”
指尖触感犹在,楚慕冉皱了皱眉,觉得气氛有些古怪,然而他一向不愿多想别人的事,没有多说,离开了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