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

字数:6334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墨漪空洞洞地盯着江晚吟,后者继续加重声音:“我不管你昔日如何,但今日你既已至我观雪山庄,便是我庄之人,过去种种都如繁花而过,今后你所受之伤害,我必为你报之!”

    被他这一嗓子吼下去,墨漪瞬间便觉心神震荡,他脑间走马观花般略过这三月间种种事迹,又想到江晚吟那句“都如繁花而过”,忽然就心神清明,往日里并蒂公子的气度又回到了身上。

    墨漪眼睫轻眨,似是已经从魇症中脱离,他看了看两人间的动作,微怔,继而又笑道:“墨漪已无事,劳江兄挂心。”

    说着,已经不着痕迹地从江晚吟的双掌下挣脱,他一整衣袍,便又是那个风华无双的墨漪公子,是并蒂公子之一,令人孺之羡之。

    这一句话,打破了方才僵局,江晚吟看着他,听着他的话,一边庆幸好友终于变回从前那个待人处事都温润雅绝的墨漪公子,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失落,因为这句话太过客套,太过相敬,对比之前他的话,又显得自己无比滑稽。

    江晚吟扯扯嘴角,那张如簧的巧舌如今却说不出来一个字,他点点头,干巴巴地回道:“墨漪既是已经无碍,便早些休息吧,你大病初愈,当心复发。”

    墨漪点头称是,似乎已经忘记了方才之事,江晚吟见他如此模样,忽然就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他没话找话道:“你怎的还如此客套?我叫你墨漪,礼尚往来,你称我为晚吟也不为过。”

    墨漪一怔,复而轻笑:“……晚吟。”

    黑衣公子立于江畔轻轻唤着,斜阳透过水波折射在他的脸颊上,让他唇角的笑看起来泛着暖意,有了几分温柔的意味,江晚吟看着这样的好友,一颗心突然开始砰砰砰直跳,他慌乱了一瞬,只怔怔盯着墨漪,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恰逢此时墨漪开口,他便不由自主的被他的声音吸引过去。

    “……你放心,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在完成这件事之前,我是不会有事的。”

    ☆、醉月西沉,心间愁结怎待解

    “……你放心,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在完成这件事之前,我是不会有事的。”

    江畔有人许诺,声音如玉击钟,这般好听的声音落到江晚吟耳中,忽然教他觉得无比荒唐,他看着何墨漪,发现何墨漪是真的变回那个温柔内敛却更不食人间烟火的并蒂公子了,这三个月之间建立起来的亲近都在一息之间消失了,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里缓缓离去,可他抓不住,也不可能抓得住。他与他是友人,是君子之交,这并非是交心交命的关系。

    江晚吟虽然糊涂,却也难得精明,要不然他也坐不稳这北方观雪山庄的庄主之位,瞧墨漪如今这态度,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江晚吟低笑了几声,觉得自己真是可悲。

    “并蒂公子一向一言九鼎,我又怎会不信于你?”江晚吟也恢复常态,他笑看着墨漪,坦然承认自己的过失:“先前是我莽撞了,谁没有个剪不断的家事呢?唉唉,都说好奇心害死猫,好奇心这东西,还真是要不得,要不得要不得。”

    他一连几个要不得,边说还边摇头,平时憨态尽显,也正是墨漪看重他的原因,墨漪一直觉得江晚吟当真是个性情中人,平时憨憨傻傻,时常作怪,处大事时又精明果厉,对待下属赏罚有度,确是个值得深交之人,只可惜……墨漪想到心里那个远在京都的白衣之人,一颗心沉沉浮浮,如一根浮萍没有依所,浪浪荡荡,忽然就有点心灰意懒,对人对事就再难提起什么热情。

    “且看天色已晚,墨漪你便早些休息罢,庄内还有些事物处理,我便先告辞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就是,我观雪山庄虽不是什么富可敌国之邦,但养你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江晚吟看了看天色,笑对友人道,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番,地主之谊尽的真是让人无可挑剔。

    墨漪唇角含笑,依稀是他一贯的样子,让人如沐春风,眼前一亮,心神都随他牵动。

    随意却客气地与江晚吟道别后,他回到宿住的院落,终于在无人窥见的暮色里拉下唇角,眸光隐在暗色里,整个人都显得萧条寂寞,他望着乌沉沉的天空,嘴唇轻轻开合,似是在对谁祈祷,又或是在询问着谁。

    佛祖,你说,情,究竟是什么……

    我已落在红尘里,逃不掉,解不开,情之一字,究竟是什么……

    ☆、战事将起,谁可知君思如麻

    京都,相府。

    “近日来民间谣言四起,闹的人心惶惶,这帮江湖叛卒,居我应天朝却不肯归顺我朝也就罢了,陛下宅心仁厚不予计较,可他们如今却还想起义帝都,真是狼子野心!”

    几位官员座于书房内,个个面露怒气,心中愤愤不平,皱着眉头商讨对策。

    宋常宋太尉年纪大了,操心家国,遇见这事,自然殚精竭虑,他蹙眉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沉吟半晌,道:“如今事已危急,强力镇压已不起作用,江湖野子向来不服朝廷管教,只尊武林之首,不若便与观雪山庄一谈。”

    “不可。”刘参政立刻反驳:“江湖宵小,难以管束,况且那观雪庄主江晚吟也是带头请战之辈,依本官看,不如就应了此事,派兵遣将,以正我应天之威。”

    “甚好甚好。”

    刘参政此言一出,立刻有几个官员附议,赵都尉一双鹰目中意气流转,身为武将,自然是愿意一战的。

    坐在次位上一直不出声的齐尚书见此情景,挺直佝偻的背脊,转头问上首:“敢问相国,如何看待此事?”

    众人噤声,目不转睛地看着首座的白衣之人,想看他如何决断。

    只见熏香袅袅娜娜,窗前青纱曼曼,一个穿雪白衣饰的人端坐于案前,他乌黑如缎的头发并未如旁人那般束起,只拿一根缎带在身后发尾处紧缚,底脚坠着两颗黑曜石,峻容冷肃,清傲比莲。

    正是入朝拜相的何雪衣。

    他垂目正静听几人谈讨,忽闻齐尚书之语,遂启口,不假思索道:“起兵,征夷。”

    他目光沉静,神色肃穆,整个人气质好似冰雪般冰冷,众人只能看见他无甚表情的面容,却不能窥见他的心思。

    “既如此,我等便都回府拟以折子,明日递与皇上。”

    又都商议片刻,齐尚书缓缓起身,对何雪衣抬袖告礼,何雪衣亦起身回礼,于是有侍人领众人步出相府,挨个相送。

    待人都走后,何雪衣踱步来到窗前,凝目看着窗前一树花枝与庭中池上碧莲,面容沉沉,不知所思为何。

    自并蒂分离,至今已有三年,三年间,两人从未有一书一字联系,只从朝中奏事上知晓,那人已带领观雪山庄傲立于武林,如今,又欲称王,战书已下,木已成舟,不可悔改。

    何雪衣知道,做这些决定的,定然不是那个无意于权利的人,那个扬言一辈子都不踏入权利漩涡的人,被自己硬生生逼到了如今的地步……

    思至这里,何雪衣眼睫轻颤,薄唇微抿,心里的种种滋味实难描述,他抬头望着远天,佛祖,你曾说过天下名利,红尘滚滚,度过了便得道,度不过便失命,雪衣无所求,只愿他能不记恨于我……

    次日,当请战的奏折传于龙案,应天帝一拍玉玺,便将虎符赐予将军,派兵与江湖战。

    应天一七九年,朝廷与江湖历时三年的第一场战役于清河山打响,史称“清河战役”。

    ……

    “玉石宗死一百二十三人,玄天门死一百四十六人……伤者无数,墨漪,朝廷兵力甚强啊。”

    江晚吟拿起各门派传来的战报清点,发现己方伤亡惨重,不禁咬着笔杆皱起了眉头,趴在桌子上悲秋伤怀。

    何墨漪翻开另一卷战报,道:“朝廷十万兵马,尽数覆没。”

    江晚吟立刻收起愁容,一骨碌翻起来换上一脸得意:“没想到朝廷兵这么不经打,咱们一万人就可杀他十万,啧啧。”说着,还手舞足蹈,活似一个赢了游戏的小孩子。

    何墨漪已经习惯于他的日常搞怪,因此并不理会,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眸子里清明透澈,好似一汪鸿泉,但也太过清澈,让人看不见眼底的暗流。

    “江湖人自幼练习心经身法,武力自然不是只会练外功身法的朝廷兵可比的,以一敌十当不在话下。”

    何墨漪坐在蒲团上,墨色衣摆随意摊开在四周,似一朵怒绽的墨莲,他看着眼前案上的地图,道:“朝廷兵马常年操练,比之我方,更为规整,相较之下,武林中人各门之间合作便不够协调,犹如散沙一般,若是朝廷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散兵布阵,依靠地势与阵型,未尝不可将我方尽数击灭。”

    他伸出一只白玉般修长的手,在地图上指出几处险地,一一说与江晚吟听。

    江晚吟见他坐在蒲团上,手间移动,指点江山的气势由然而出,一时之间,他仿佛并非坐在这房中蒲团,而是金龙宝座上,这等才情,不愧为天榜榜首。

    想到天榜,江晚吟自然也就想起另一位并蒂公子——何雪衣。

    他看着案前的何墨漪,抿抿嘴角,若非是他执意,眼前之人也不会与自己的亲哥哥相斗,思及此,他叹了口气,道:“墨漪,是我连累了你。”

    何墨漪闻言,也住了声音,他垂下眼睫盯着案上的地图,半晌才轻笑道:“并蒂公子一言九鼎,你曾救过我一命,应你之事,又怎会有悔?”

    江晚吟不答,也不知该如何接口,墨漪来山庄已有三年,因这一句承诺,尽心尽力将山庄势力一步步扩大,一年前已成为当之无愧的武林之尊。

    现今,他执意与朝廷抗衡,只苦了墨漪,不得不与雪衣针锋相对,尽管墨漪已经掩饰的很好了,但一次夜间,他偶然窥见墨漪只身立于庭院,身上萦绕的孤寂浓重若此,才惊觉墨漪心里,必然是难为的……

    那一日,恰好是清河战役打响的时候……

    兄弟相杀,怎堪悲愁。

    何墨漪静坐,见江晚吟不再言语,便收起案牍,起身缓步离开,江晚吟见好友要走,下意识的出口挽留:“墨漪……”

    墨漪顿足,却不转过身来,只转过头看着江晚吟,他的唇角依然是带笑的,眉目也很柔和,君子浩然,端方如玉,他微微挑眉,有询问的意味,等着江晚吟开口。

    江晚吟看着这样的何墨漪,忽然就将他的背影与那夜的背影重合起来,一时满腔话语就都堵在喉咙,他嘴唇开合,最终似是放弃了一般,只道“无事”,顺带露出一个笑:“夜间寒凉,多加件衣服,莫着了凉。”

    何墨漪闻言微怔,看了看窗外明媚天色,此时正是午时,天光大亮。

    江晚吟话一出口,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妥,见何墨漪看着窗外,立刻红了耳朵,随口扯来一个理由:“呃……张司说今日降温,你多加件衣服。”

    张司是个道士,会观天象,如今正在百里外的道云观。

    对于江晚吟这随口诌来的混话,何墨漪只轻笑出声,也不点破,只道:“既是如此,墨漪记下了,晚间定然不会着凉。”

    说罢便转头离开了,也不理会身后江晚吟尴尬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走到院外,依稀还能听到屋内传来“哎呀丢人了”之类的字眼。

    何墨漪眯起眼睛,眼角染上笑意,连日来眉间隐隐的疲惫也似有所消融。

    ☆、酒耽梦里,梦不尽滚滚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