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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中天,枝影婆娑,恼人的知了不知休倦地叫嚷,打更人已经从巷道离开,人间寂静。

    忽闻几声清浅的瓷器碰撞之声,接而是水流滚落的潺潺,相府庭院内,一个白衣的男子坐在石桌前独饮。

    眼前物象模糊,酒盏摇摇晃晃,何雪衣闭眼晃动头颅,得到的结果却是天旋地转,向来冷静的头脑如今乱如浆糊。他很少饮酒,因为会影响他的判断,严谨的性格让他不容许自己有任何差错,然而今夜他忽然想饮酒,想大醉一场,也许是连日来的战争让他感到疲惫,也许是白日里城中的热闹勾起他的思绪,也许……

    只因,今日是中秋,家人相聚的日子。

    思故人,寸心难平。

    何雪衣终于不胜酒力,趴倒在石桌上,他侧首望向中天圆月,被酒色侵润的双眼第一次流露出茫然。

    与墨漪相离并为敌,究竟是解脱还是更加深陷,为何心里这般沉重,胸口窒闷,心酸入口……难道他做错了么?

    然而,不论对错,事已至此,再无回头。

    “……”

    悄无声息的脚步移向石桌上沉沉睡去的人,黑暗中的人终于露出他的面容,清亮的月光下,俊美的面容与沉睡的男人别无二致,来人正是何墨漪。

    中秋之夜,思故人的并不只有何雪衣,何墨漪同样思念他的兄长,甚至比何雪衣相思更甚,他压抑不住自己的思念,不远万里来到京都,只为一睹他的容颜,触摸他紧闭的眼睫,慰藉己心,一解相思。

    他知道何雪衣并不想面见自己,所以他趁着黑夜的遮掩,偷偷地看他的兄长,看那人在月下饮酒,看他冷静肃穆的容颜渐渐被酒色染上醉意,精明的眸子变得混沌,他感谢黑夜与酒,让他的兄长没有发现他灼目的视线,让他能恣意而贪婪地用目光描绘他的每一寸眉眼。

    何墨漪自乌篷下伸出一只如玉的手,腕骨劲瘦,指节有力,那只手轻轻抚上何雪衣的发,至额,至眉,顺接而下,停在那绯薄的唇上,何墨漪目露痴迷,拇指微微用力,闯入了那人紧抿的唇,碰上牙齿才停下动作,那被酒浸透的薄唇不复平日里的淡白,现在它血色上涌,如染血的桃花,妖异又惑人。何墨漪似是被它所迷惑,眸色深深,缓缓欺身靠近那片唇,辗转啃噬,极尽温柔,尚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是禁忌的,不对的,亦如他对他的感情。

    是的,他恋慕他的兄长。

    这不被世人所接纳的禁忌之情,让他的兄长离开他的身边,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内心,伤人伤己,却不得停息,反而因远离而日渐深沉。如今他早已深陷泥沼,哥哥,你还要站在岸上冷眼旁观么?

    何墨漪闭目遮住眼中的偏执于疯狂,略丰厚的唇吻上薄唇,酒气在唇齿间弥漫,如毒,如药,让他在情感里越陷越深。

    忽然,些微的异样让他睁开双眼,起身侧首,院中散落进的金芒让他眼睫微眯,似有撞钟声在耳边炸响,佛陀念了一声法号,用悲悯的目光看他:“孽障,你可知罪?”

    他直视佛祖,缓缓弯曲笔直的双腿,一双膝盖砸向冰冷的土地。

    “墨漪无罪。”

    佛祖肩颈一动:“哦?”

    何墨漪不为所动,一字一顿:“墨漪无罪。”

    佛祖目光依旧悲悯,似是已经见惯了这般情形,捻着佛珠道:“你于我座下修行百年,却落了个如此心性。妄动痴念,需遭天谴,你有罪,雪衣也难逃此罪。”

    闻言,何墨漪瞳孔一缩,盯着那金光灿灿的佛,半晌,背脊似不堪重负地弯下,他以额触地,面无表情道:“墨漪认罪,此事无关雪衣,墨漪愿受所有惩罚,以身偿罪,求佛祖赐罚。”

    佛祖望着他弯下的背脊,长叹:“痴儿。”

    一缕墨痕在何墨漪眉心闪现,这是天规赐给他的惩罚,日后他将日日受蚀骨之痛,直至他放下执念。

    金光在庭院一闪,佛祖已然消失于庭中,一切恢复如初,寂夜,万千人家享团聚之乐,谁也不知那佛亲临,降下一道无情天罚。

    包裹在乌篷中的男人缓缓起身,面容冷寂,额间墨痕一闪,了无痕迹,他看了看依旧趴伏在石桌上的男人,想要靠近,却脚下一个踉跄,钻心的疼从小腿传到心间,霎时惊出一身冷汗。何墨漪蹙眉忍着疼痛,一步步靠近何雪衣,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却让他面色煞白,额角被汗珠浸湿的发丝黏在脸上,凭添几分落拓。

    何墨漪解下自己的乌篷披在何雪衣的背上,为他挡去夜间的寒气,摸了摸梦中人的鬓角,何墨漪眉间染情,忍受着蚀骨之痛,恍若永不破茧的蝶,在黑暗里苦苦挣扎,兀自等待。

    放下执念?呵,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会放弃,哥哥,我等你,只要你肯回首,我永远都在那里,不移不动,至死方休。

    指尖恋恋不舍地划过男人的眉眼,何墨漪深深看了男人一眼,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黑暗由我来承担,你只需要在阳光下展露风华就好了,我的哥哥……

    ☆、一梦打醒,昨夜星辰今时雨

    翌日。

    被晨露沾湿的叶片不堪重负,将那剔透的露水抛下,落在男人的眉梢,惊醒睡梦中人,何雪衣蹙着眉头睁开眼睛,宿醉让他的头脑不甚清醒,一阵阵钻脑的疼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周围弥漫起一股低气压。

    站起身来,一件乌篷掉落在地上,惊起一地尘埃,搅翻男人平静的心湖。

    何雪衣知道,这件乌篷并不是他的。他向来喜白,着白衣,从不穿黑色的衣服,他的衣柜里,不会出现黑色。但是不需询问,他也知道这件乌篷的主人是谁,他对这件乌篷的主人非常熟悉,熟悉到,仿佛面对自己。也正是因为这份熟悉,才让他难以平息自己的内心——谁也无法在面对自己的孪生弟弟的爱意时保持冷静。

    这是墨漪的乌篷。

    不需要询问,更不必触摸,只需一眼,他就知道那是墨漪的乌篷。还有谁会在他醉眠时悄悄为他披上一件乌篷挡去寒气,尽管此季夜晚并不十分寒凉,这份小心翼翼没有谁能做的出来——除了他的孪生弟弟。

    何雪衣捡起乌篷,拍去上面沾惹的灰尘,他的动作没什么特别之处,却看得出来是十分认真的,一寸寸,仔仔细细地将乌篷上的灰尘拍尽,然后搁置在自己的臂弯。

    男人步出庭院,路过花圃,顺着小路走到自己的卧房。他的步履稳健,不疾不徐,行云流水般不带一丝滞涩,他的眼神清明,眉目淡淡,没有半分寻常人宿醉后的颓唐。此时尚是寅时,晨光熹微,他的影子被带着几分清冷的光投影在地上,影影绰绰,风姿展绝。

    推门入室,何雪衣将乌篷挂在衣架上,顿了顿,又将其取下,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柜底。他站在被阖上的棕木衣柜前,一双手还放在把手上,视线垂落,焦点落在虚无之处。

    分别三年,这是他第一次得到有关墨漪的东西,他能够猜到,昨夜墨漪曾趁他酒醉来到他的庭院,为他披一件乌篷。这是属于墨漪的温柔,也是属于墨漪的骄傲。

    三年前他不告而别,墨漪定然是怨他的,然而这层怨覆盖在爱的表面,纵使三年不见,却依旧牵肠挂肚,黑夜里独自窥视,默默披一件御寒之物,挡去寒凉,送上热忱。也许以往的一千个日夜里,墨漪也曾到来过,却从未让他发觉,这是墨漪的骄傲,可以为他放下身段,却不会让任何人知晓,宁可自己一个人独自舔舐伤口,也不愿被人有一丝同情。

    何雪衣狠狠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底泛起的几分异样,待到眼底终于恢复到往日的冷肃,才收回双手,转身离开衣柜。

    “备水,沐浴。”

    何雪衣对听到动静而前来伺候的侍童吩咐,清冷的声音如同碎雪裂冰,不带半分人情味。

    “是。”侍童已经习惯了自家主人的语气,听到吩咐后,立即去准备热水。

    待到早膳过后,有奴仆禀报宋常宋太师造访,正在前厅等候。何雪衣放下手中翻了一半的书籍,起身步入前厅。

    “相国。”宋太师见到何雪衣,起身作揖,虽然他官位稍逊于相国,但他作为三朝元老,对这上任三年的相国行个平辈礼,也在情理之中。

    何雪衣回以一礼,抬手示意宋太师入座,自己也坐到主位,侍婢训练有素地奉上茶盏果品,在何雪衣的示意下轻手轻脚退出厅室,并关好房门。

    “太师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何雪衣轻抿一口清茶,神色浅淡,眸心明澈。

    “老臣此番造访,变不说那劳什子的客套话,”宋太师沉着声音,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凝着一片肃穆:“清河一战,我应天损失兵马数万,而那江湖竖子死伤远小于我方半数,论人数,我们占优,然而战斗力却远不及敌方,江湖庙堂向来难辨高下,如今江湖人想要称王,而我军将士太平已久……这一仗打起来,不知道会落得个什么结局。”

    说到这里,宋太师停顿片刻,眼里的神色不知是悲是喜,何雪衣并不说话,他知道对方还有话未说。

    宋太师叹了口气,接着道:“战事焦灼,前线至今未曾传来个捷报,百姓涂炭,将士枉死,皇上年轻气盛,接连的败仗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却不懂得体恤百姓,只一味的下令出兵。老臣历时三朝,什么样的事情没有见过,这一仗,恐怕凶多吉少,但局势已经至此,箭在弦上,收兵已是不可能了,老臣便厚着老脸来恳请相国,亲自领兵,攻下清河。”

    宋太师撩袍起身,跪在地上,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子,拱着双手看向主位的何雪衣。

    何雪衣哪会让这重臣元老为自己下跪,连忙起身相扶。然而宋太师不为所动,沉声道:“老臣知相国与墨漪公子手足相生,故而一直不上前线,只在京中坐阵,可是毕竟两地消息迟缓,前线兵将不敌墨漪公子,世人都知天榜并蒂无人可敌,如今除了相国,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请相国亲自领兵。”

    宋太师说的恳切,神容耸动,因年老而浑浊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片为天下安定的慈悲。

    面对这样的诚心实意的请求,没有什么人能拒绝的了。何雪衣抿了抿薄唇,收下折子,将宋太师扶起:“太师且先起,雪衣自有打算。”

    毕竟年事已高,跪了许久,腿脚已不甚灵光,宋太师有些踉跄的起身,何雪衣见状,道:“明日雪衣会入宫面圣,太师,先请回吧。”

    宋太师向来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带着众臣的请愿,知道今日的请求是让何雪衣兄弟相残,这样的事情是他最不齿的事情,然而为了天下更多人的性命,他不得不如此,宋太师看着何雪衣冷肃的面容,张了张口,终究再没说什么,只道了声“告辞”便离开了。

    何雪衣站在前厅门口,望着宋太师离开的背影,久久未动。

    那一代忠臣的背脊似是被什么压着,不复来时笔挺,却始终不曾被压跨过,有一身忠骨支撑着他,永远不会倒下。

    何雪衣面无表情的打开折子,长长的折子,写着数十位官员的名字,只为请求他亲临前线,率兵攻城,去和自己的亲弟弟刀剑相向。

    何雪衣闭了闭眼,垂在颊侧的发被风吹动,那张冰雪堆砌的脸让人看不真切。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当初离开并蒂小筑,不是就已经料到了如今光景么,可是,为何内心却是如此挣扎……何雪衣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这个跳动的心脏显现出一丝慌乱,它在犹豫。

    何雪衣忽然念起被他放进柜底的乌篷,还有那一张和他相似的面孔,那面孔比他更加温润,唇角常常挂着一抹温和的笑,似玉般润泽,使人望之便有亲近之意。

    他突然,想要见见那个三年未见的人。

    ☆、再见故人,已是物是人非时

    “墨漪,新消息,应天军新来了个军师,你猜是谁?”

    是日,天朗气清,江晚吟捏着张信报来找何墨漪,何墨漪正在练剑,厚重的外衫褪下,上身只着件素白的里衣,掌宽的腰封勾勒出劲瘦的腰肢,下裳乌黑,每一次转身纵跃时都似一朵怒绽的莲,在红尘千嶂里兀自沉浮。剑气四溢,劈,挑,刺,勾,庭院里的榆树被剑气贯穿,洒落一地残败的叶。

    听到好友一声吆喝,何墨漪手上剑势一滞,凝炼的眸有一瞬恍惚,他收了剑,走到树荫底下,盘膝坐在蒲团上,提起矮桌上一盏瓷壶,顺势斟两碗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