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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白毫的香气瞬间逸散,何墨漪执一而饮,江晚吟也恰好走到桌前,撩起衣摆落座,极为自觉地端起另一碗饮尽。
“好茶!”
茶水犹带热气,是下人刚刚冲泡好的,斟在薄胎白瓷茶碗里,汤色黄绿明亮,偶有一两片茶叶上下交错,极为美观,不仅仅是味觉上的享受,更是一种视觉的盛宴。
闻香品茶,入口清润甜爽,饮后唇齿留香,江晚吟咂咂嘴,眯眼回味余香,而墨漪饮尽茶水,拿起桌上雪白的帕子,仔细地擦拭墨阳剑。
“嗳,”似是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江晚吟一拍额头:“前线探子回报,应天新上任的军师,是雪衣公子。”
何墨漪拭剑的动作一顿,继而恢复常态,他微微一笑:“终于来了。”
江晚吟小心观察着好友的神态,见他面带温笑,察觉不出什么不妥之处,然而这平常的一幕,才最是不平常。相处这么久,江晚吟对何墨漪于何雪衣的心思也大概心知肚明,这几年他每每看到墨漪独自背负无奈与挣扎,心里也是万分不好受,然而人都是自私的,他也有自己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在那由黄金与权力堆砌的牢笼里等他……
男人面色绝白,眉眸漆黑,淡白的唇团着浅淡的笑意:“既然已经来了,想必战争也不会远,晚吟,你可以去整装人马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应天的战帖就到了。”
“好。”江晚吟望着何墨漪如常的神情,不知是否是他的心理作用,总觉得这几日好友的面色好似添了几分憔悴,于是细细嘱咐:“墨漪也别太过操劳,注意身体,战前事宜都交由我来处理,你先好好休息罢。”
墨漪略一颔首,江晚吟也不再过多停留,与好友闲谈几句便离去了。
江晚吟走后,何墨漪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眼中焦距不知落在何处,还剑入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直到大风刮起,侍婢送来外裳,才将神游天外的男人唤醒。
何墨漪起身入室,腿脚间有一瞬间的滞涩,被他面色如常地掩饰过去,并未有人察觉。挥退下人,何墨漪坐在案前,摊开羊皮地图,一套精妙的战术缓缓成型于脑中。
窗外呜呜咽咽的风声肆意传唤,屋内香炉淡烟袅袅娜娜,模糊了男人的眉眼,仿佛跌落凡间的仙人,唯恐被俗事惊扰。
……
乌云压城,吹角连营,战鼓声中,众将士抓紧手中的利器,战马耐不住紧绷的气氛,焦躁地来回踢踏,战事一触即发。
“冲!”
不知是谁大吼一声,两军相接,金戈利刃碰撞出尖锐的肃杀,厮杀声久久环绕在耳畔,江湖盟众借地势之宜无情地收割着敌人的性命——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结果也往往令人满意。然而今日,他们的对手不再像往常一样无奈被俘,他们变换了阵型。
今日,他们的对手,是雪衣公子,天底下唯一能与墨漪公子匹敌的人。
两个同样绝代的人,两套同样绝世的兵法,两个各有优势的军队,没有人知道结果会如何,只有奋力的厮杀,以赢得最后的胜利。
何墨漪坐阵在后方,面前是尘烟滚滚的战场,他的目光透过兵马厮乱的沙场,落在敌人后方那一袭白色身影身上。
而何雪衣也以相同的姿态,目光落在敌人后方,那个乌衣人身上。
两道目光穿越战乱相互交接,两双相似的眼睛里划过相似的光芒,这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久别三年后两个人第一次博弈。
既然选择了不同的立场,那便全力以赴,在其位,谋其政,无关风月,只为赴一场多年未见的约。
手下的兵马是旗子,凌乱的战场是棋盘,他们在鼓点、号角声中博弈,输赢已不再重要,是心中的炙热,促使他们下一场淋漓酣畅的棋。
此一局,和。
何墨漪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果然最了解我的人,还是你啊,我的哥哥,这天下,唯有你才有资格与我对弈。
这天下,唯有你。
应天军营。
“相国果然聪慧绝顶,技高一筹,我等望其项背。”几个军师对何雪衣敬佩无比,齐齐作揖而拜,“天榜第一果真不可小觑,我等连日献计,却终不敌墨漪公子,今日相国出手,战局立刻有所不同,佩服佩服。”
“雕虫小技罢了。”何雪衣不悲不喜,周身寒冰似的气场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冷肃,他抬袖示意诸位入座,对着众人中间的沙盘分析战局:“今日战和,属我意料之中,墨漪于兵法上的造诣之高难以想象,若想赢,需另辟蹊径,不可以常理推论。”
“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如今地势于我不利,我们可以从士兵身上入手,江湖之辈,多为结盟之状,因利而盟,无利而散,斥候来报,玄天门死伤无数,门主心有愤懑,可从中入手,由内部瓦解。”
随着何雪衣的话,小卒在沙盘上模拟,所有景象呈现在众人面前。李军师缓缓点头,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道:“江湖门派,大多注重于传承,门人陨落,掌门想必开始急了。”
“此计妙啊,如此一来,我们只需于战场上对敌人造成不同程度的损伤,就能造成内部的矛盾,到时便可不费一兵一卒而伤敌于无形了。”
几个将军也连连点头,众人又一同商议细处,月上中天才皆都散场。
何雪衣望着面前的沙盘,代表敌方的模型被压制在绝地,兵马零星,昭示着惨败的结局,他仿佛看见了他与墨漪最终的归宿,血一般浓稠的漆黑,望不见尽头的绝望,以及不死不休的宿命。
这一盘棋局,落子无悔,却每一步都走的鲜血淋漓。
☆、并蒂远分,叹悲欢不过如此
一连数日的战争,你输我赢,分不出谁高谁低,何雪衣走出帐篷。应天士兵训练有素,各司其职,他来到后勤部,一路上有士兵向他行礼,何雪衣都点头回应。
远远的便闻到一阵血腥气味,地上的席子上躺着数不清的伤员,随行军医在伤员之间来回奔走,不时还有几个士兵抬着卷起的席子走向远处,席子外偶尔露出一双灰败僵直的脚,这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那是死亡的气息。
自古以来,战场上从来不缺少死气。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那些表面上光鲜亮丽的热血与豪迈令人向往,然而荣耀的背后是满目疮痍,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胜利的代价是万万人的尸骨,当你真正面对这些痛苦残喘的将士们时,才会惊觉,战争是残酷的,它是一把收割生命的镰刀,无论输赢,总会带来无尽的悲伤和痛苦。
赢的荣光是属于将军的,而死亡的阴影却是属于士兵的。
“相国……”一名军医来到他的面前,面有迟疑。
“怎么?”何雪衣望着这位军医,连日地忙碌让这位年迈的医师疲惫不堪,仿佛更加苍老了几分。
“相国,起疫病了……”
“疫病?”何雪衣瞳孔一缩,问:“可能控制?”
老军医叹了口气,摘下面巾,道:“目前范围尚小,还可以控制,但平谷内气候潮湿,疫病传播速度极快,如果战争不停,死的人更多,伤员抵抗力又弱,那时恐怕就……”
军医话未说完,但何雪衣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脚下来回踱步,蹙眉四村片刻,道:“你且下去吧,容我想想办法。”
“是。”老军医躬身退下,何雪衣透过他佝偻的背影看到了那些苦苦挣扎的伤员,心里情绪翻飞,如陈酒打翻,散一地复杂。
殿前美宴拜将军凯旋,谁管沙场祭多少冤魂。何雪衣一身白衣,站在灰头土脸的伤兵中间,仿佛灰暗中突然点亮的灯,格格不入,如泥沼中独立的雪莲,醒目又突兀。
他于佛前听教,悟的是普度众生,是将慈悲带给世人,可如今他在做什么?何雪衣扪心自问,他在做什么?
他与自己的亲弟弟刀剑相向,让天下陷入战火,让多少家庭背负生死离别,他问自己:何雪衣,你究竟在做什么?
看看这些苦难的士兵,看看鲜血铺就的战场,假若当初不曾踏入庙堂,如今,是否又是另一番局面?
不可否认,在自问的那一刻,何雪衣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踏入官场,后悔如此无情地对待自己的亲弟弟,于佛前修炼出的心若止水在那个黑衣的男人面前总是溃不成军,仿佛忽然失去了考虑后果的能力,冲动,冒失,像一个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
不过错已酿成,那么就尽全力挽回过错,不再让更多的人埋骨于黄沙当中。
何雪衣望了眼痛苦呻吟的伤员,面无表情地离开。
入官场,一方面是要将自己的才能报之于天下,将太平赋予天下,一方面,是想暂时远离墨漪,却抵不住造化弄人,当两朵并蒂的莲背道而驰,命运似乎就已经注定了。
本是同根,合则天下安定,分则乱世无常。
此后又过四月,两边军士打打歇歇,死伤数少了,却也不见得轻松,局势反而更加紧张了。
议事军帐里,斥候传来的消息在众人手上传开,何雪衣披着一件白色毛领的披风,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地动作。
“玄天门已经坐不住,嚷嚷着退出了,玉石宗也有了意见,另外还有几个经不起耗的小门派也在闹,依我看,这无纱军怕是要准备解散喽。”
“这几个都是小门派,江晚吟怕是不会在意,我看还得继续下去,等那几个实力厚的门派也退出了,咱们这仗也就算是能打完了。”
“从消息看,这起义头子应是江晚吟了,待到左右无援,他一个观雪山庄虽然厉害,但又怎么抗得了我应天大军?”
“正是正是。”
听着几个军师将军议论,何雪衣却只从中看出一些怪异,他淡淡开口:“事情恐怕不会如此简单。”
“哦?”众人疑惑:“相国有何见解?”
“江湖门派林立,多如林中木叶,玉石、玄天对于无纱军来说,不过是百之一二,观雪山庄虽为一派,却占了极大部分,由此可见,这观雪山庄不容小觑,否则也难以独登武林盟主,何况,消息上这几个小门派退出的也太过干脆利落,既然淌了这浑泥,再退,又怎会容易?”
何雪衣娓娓分析,目光在沙盘上一掠,继续道:“近几次无纱军打来的士兵明显少了,而少的这一部分,却比退出的几个门派人数多,看来,对方又有新动作了,江盟主怕是等不及了。”
众人神情一敛,也都蹙眉思索,何雪衣缓缓转动手中装着热水的杯子,眼神在雾气中模糊不清:“清河山之后,有一条河,河水湍急,寻常人难以横过,这条河,通到了我军后方。”
“下一次开战,可就不会再是一处战场了。”
有人望着沙盘上那条汹涌的河,不可置信:“这河水虽未结冰,但天寒地冻,又怎会有人游得过来?”
何雪衣道:“传言江湖上有一个名叫‘凉舟’的门派,门人个个善水,内功深厚,会闭气之法,可在严冰之下游行数里,远超常人之极限。”
“还有这等门派?”
众人惊讶,总算体会到了江湖中奇人异士的难缠之处。
“如此,便得兵分两路,阵前阵后都需仔细防备,切不可让他们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