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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庾面色如常,对着小纸人儿云淡风轻道:“走吧。”

    那小纸人点了点头,一蹦一跳地向院外跑去。

    青泽镇今日真是难得的热闹,说起来场面还颇有几分滑稽。浩浩荡荡一队人,跟着个鹤发老人,游街似的穿镇而过,气势雄雄地往村后山里走。

    仔细一看,那老者还不是真正的领路人,前面竟然蹦蹦跳跳走着个纸做的小娃娃!

    那纸娃娃虽然个儿小腿短,步子却一点也不小,一蹦三尺高,不时还要停下来等等身后的人们。它一只小手叉着腰,一只小手挥舞个不停,仿佛在嫌弃人们走得太慢。

    剪银拉着雾年跟在智庾身后,尽管雾年说了很多遍没事,还是忍不住担忧,时不时看向他受伤的肩膀。

    雾年反倒是更担心剪银穿得太少着了凉,强行给他披上帽子又扎紧束带,白白的一圈雪狐毛裹着小脸,恨不得只给他露出一双眼睛看路,把身后那群方才已经见识过这小妖精厉害的人们看得阵阵牙酸。

    越往后山走,乔三的一颗心就越是冰凉,心知自己这回铁定是遇着高人了。只是后面跟着这么多人,且不说这时逃跑有多丢脸,就是想跑也没那么容易,便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众人沿着树林向里走了一阵儿,那小纸人突然停下步子,有些躁动地原地蹦跳起来,一只小手不停往面前的一颗大树上挥动。片刻后,又像是失了魂魄一般,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变回了普通的纸。

    人们上前查探,果然在树后找到了被绑着的七宝。孩子想必哭闹太久,已经累得睡过去了。

    “七宝!——”那妇人终于见到孩子,猛地扑上来抱住他,一边啼哭不止,一边跪爬过来对剪银道歉,“公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这乔三拿孩子威胁我,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见事情败露,乔三又急又慌,暴跳如雷道:“你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抓过你儿子了?!”

    说着,又突然转过身,指了指剪银和绵枝,对着智庾恶人先告状道:“你这老头分明和他们是一伙儿的!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你们藏在这儿的?!要我看,呵,你们都是妖……”

    “轰!——”

    话音未落,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劈下了一道惊雷,带着火光炸裂在乔三身后!

    乔三被吓得当场瘫坐在了地上,腿脚因恐惧而不可自控地抽搐着,身下缓缓渗开一片水渍。

    只听雷声的余音间,智庾波澜不惊道:“不敢当。在下不过是一介散仙,与我家公子云游至此,和剪银小友颇为投缘罢了。”

    智庾本就看着仙风道骨,方才又这般大显神通,早已目瞪口呆的人们一听真是神仙,排队朝圣似的跪倒在了地上,又忍不住将崇敬的目光投向了一旁尚处在震惊中的绵枝。

    这位大仙这般厉害,竟还要叫他公子,真不知这位俊朗青年是怎样尊贵的身份哩!

    绵枝万万没想到竟还有自己的戏份。但既然被智庾捧到这个位置,架势总归是要做足的,他清了清嗓子,背起手沉声道:“往后你若再敢在青泽胡作非为……天不收你,我收!”

    乔三一个哆嗦,再说不出话来,只六神无主般地一个劲儿点头。

    眼见两位大仙替天行道,为他们除了这毒瘤,青泽镇的人们纷纷感激涕零地对着几人跪拜了起来。强装了一回神仙的绵枝哭笑不得,心虚地朝众人摆手,大家又排着队过来道谢,再去乔三那儿啐上一口唾沫,才逐渐散去。

    那妇人又抱着七宝过来朝剪银道歉,剪银柔声安抚道:“没关系,我不怪你的,快带七宝回去吧。”

    先前他的确有些生气,但冷静下来想想,妇人这么做也是别无他法。为母者,为了孩子,自然顾虑不了那么多。若是有人拿雾年或是绵枝来威胁他,想必更疯狂的事他也会做吧。

    雾年摸了摸剪银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不住皱眉:“快回去吧。”

    剪银点点头,心里也记挂着雾年肩头的伤,四人便不再管角落里仍如烂泥般瘫坐着的乔三,慢慢往回走了。

    路上,剪银万分真诚地向智庾道谢:“智庾大仙,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智庾下凡这么些时日,今日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腰板笔直摆手道:“举手之劳罢了。”洋洋得意的语气听得绵枝直想翻白眼。

    雾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三人。

    此前,他一直以为智庾也如他们一样是妖,如今看来倒不尽然。弹指间便可降天雷,恐怕也不会如他说的那样只是所谓的散仙。只是剪银和绵枝既是妖,又怎会与神仙有来往?

    况且剪银今日所展现出的实力,也绝不像是熬不过寒冬来做雪客的小妖……

    思索间,几人已回到了住处。

    进了屋,雾年尚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剪银便已扑过来抱住了他,埋在他胸前小声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第十七章 命数

    雾年回过神,忍不住揉了揉胸前的小脑袋,有些好笑道:“我怎么没看出来。”

    方才舞着鞭子那般凶悍凌人,此刻却又像个小哭包,躲在他怀里说害怕。

    剪银抬起头,精致的小脸被束紧的帽檐衬得只有巴掌大。眼眶红红的,眼睫也湿湿的,在微暗的天色下水光熠熠,不知是泪水,还是方才在外面凝结的霜露。

    雾年伸手替他松开系带,刮了刮他有些冻红了的鼻尖道:“刚刚不是还很厉害么。”

    剪银没说话,再次低下了头,一个劲儿把脸往雾年怀里塞,半晌才闷闷地开口:“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我,害你受伤……”

    那软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让雾年心间猛地一颤。他以为剪银是因为要被抓走而恐惧,剪银却是在为他的受伤后怕。

    感觉到前襟逐渐渗开的湿热,雾年把剪银从怀里拉出来,微微俯下身,看着脸都有些憋红的小蛇,安抚道:“剪银,这不是你的错。”

    剪银吸吸鼻子,湿润的眼睛不住眨动,却不敢看向雾年,像是只做了错事,歉疚又怕责罚的的小兽。

    雾年在心中微微叹息,伸手抬起剪银的脸,用拇指擦了擦他湿红的眼角,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温柔:“你是我的雪客,我保护你是应该的。而且今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剪银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回望雾年,有些犹豫:“真的吗……”

    “真的。”见剪银终于放松,雾年又起了些逗弄的心思,若有所思道,“我都不知道原来剪银凶起人来这般厉害。”

    剪银的脸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想起下午人们看他时略带畏惧的眼光,咬了咬唇小声道:“那,你……会害怕我吗……”

    雾年失笑:“我还想你再凶点才好。”这样便没人敢来惦记了。

    “我会保护你的!”剪银的心砰砰直跳,抱着雾年软声道,“只对你乖……”说完,自己又难为情般地把头埋了下去。

    此刻雾年确信,这小蛇定是对自己施了什么妖术,不然为何他的每句话、每个举动,都会这般让自己心跳不已?

    他望着剪银粉粉的耳根,半晌才道:“好。”

    突然间,雾年感到自己的衣襟一阵拉扯,一低头,便见剪银正认真地解着他的襟扣,霎时大惊,一把抓住剪银的手道:“你做什么?”

    剪银抬头,皱着眉一脸的担忧:“我看看你肩上的伤呀。”

    雾年看着剪银单纯的神情一时无言,片刻后僵硬道:“不必了,并无大碍。”

    “不行,我一定要看看的!”剪银却十分固执,“毕竟是我害你受伤的呀……”

    雾年心知若是不让这小妖精看,他定又要自责许久,只好咬了咬牙,让剪银褪下了自己的衣衫。

    而一旁看似理直气壮的剪银,此时却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是为了看雾年的伤势,嗯,只是看伤势而已……

    可惜这番自我催眠似乎并无太大用处,雾年修长结实的身躯刚一露出来,剪银就没出息地红了脸,并且越涨越红,仿佛眉间的那粒小红痣都要隐了去。

    雾年有些好笑,非要扒人衣服的是他,如今见着了不好意思的也是他。

    剪银红着脸,蹙着眉,有些微凉的手小心地抚上了雾年的左肩,语气心疼道:“好大一块淤痕啊……”刚才真应该抽那乔三一鞭!

    雾年心神一颤,只觉得一股难言的酥麻由自己的肩头扩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为之沸腾。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身上的肌肉都在刹那间紧绷了起来。

    他虽从未与人亲热过,却也本能地很清楚这股热意是什么。

    雾年有些慌乱地穿起衣衫,掩盖住自己的失态:“这点伤……过几日便自己好了。”

    剪银却以为是自己的手太凉,讪讪收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

    另一边的绵枝和智庾也已走到了院门口。

    回想起刚才的事,绵枝忍不住开口问道:“方才你找那孩子,用的是什么仙术吗?”

    智庾摇头道:“若用仙术,岂用费这般功夫,一掐指便可。方才那招,是灵引之术。”

    “灵引?”

    “给死物注入灵力,附上咒术,它便会对灵光极为敏感,稍加催动,便可用来引路了。”

    “灵光?难道说那孩子竟有仙缘?”绵枝惊讶道。

    “你想多了。”智庾斜了他一眼,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那日你们给那孩子吃的灵露糕,一块便能涨十年修为!也不想想这凡人要多久才能消化掉,此时这孩子便是个行走的灯笼。”

    绵枝也不知道灵露糕什么的,还当是随处可见的糕点,瞬间目瞪口呆:“那你先前问那妇人孩子的生辰,又让阿银折小纸人儿……”

    智庾笑容狡黠:“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若非如此,众人怎会信我。”

    的确,比起神仙掐指一算就寻着人,凡人总是更相信也更喜欢那些个稀奇的景象。引路的纸娃娃,听着便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写进话本的好故事。

    “老狐狸……”绵枝喃喃道,“不过今日还是多谢你了。”

    “不必谢我,要谢便谢摇光大人去。”智庾心虚,若非摇光所托,他才懒得管这些闲事。况且方才降的那道天雷并未请示过,之后还要找他背锅呢。

    说到那轻浮孟浪的神判,绵枝一边推门,一边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突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半开的门缝间伸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绵枝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猛地拽了进去!

    随即,大门又砰地一声关上,差点把身后的智庾碰得一鼻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