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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星沉默地垂着眼,突然抬起头看了眼雾年,而后对着剪银略微展颜道:“并无大碍,许是最近劳累了,有些心血不平。”
说着,他从药箱里取出纸笔:“我替雾年开一副养心顺气的药方,按这方子每日煎药服用三次便可。”
剪银连连点头,紧蹙着的眉这才微微舒展了。
一旁沉默许久的雾年突然出声:“阿银,去煮烧些热水过来吧。”
倚星笔尖稍顿,待剪银出去后便搁下笔,静静地看向雾年。
等待已久,鱼儿终于咬钩了。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后,雾年直截了当道:“怎么回事。”
倚星歪着头眨了眨眼,重复了自己的诊断:“劳累过度,心血不平。”
雾年冷淡地勾了勾唇角。
这种说辞也只能暂时唬住慌了神急病乱投医的剪银。成日在家待着,有何劳累可言。
且此人数次有意无意地向他透露剪银的过往,百般暗指剪银是恩将仇报的恶妖,接近他也是另有所图。方才那欲言又止的一眼便是想引他开口,此刻却又要装出这幅无辜姿态,实在做作可笑。
那清冷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嘲讽让倚星微微一窒,他吸了一口气强定心神,意有所指地轻笑反问:“不可信的事又何必再说?”
雾年没接话,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倚星轻磨后齿,平平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剪银骗走了神君的宝器却无法炼化,反被宝器所重创,为了活命便又伤了神君。于是神君对他下了咒,保他心脉不死,好日日受那宝器冲撞丹元之苦。”
说着,他轻轻扫了一眼小案上尚未收起的两幅画,似笑非笑道:“你也发现了吧?剪银的生长速度根本不正常。”
“他那时受了重伤,神君的诅咒让他保命,也抑了他的生长。”倚星浅笑着望向雾年,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怜悯,“直到遇见了你。”
雾年神情微滞。
“我虽不知你身上为何会有这般深厚的真气,但对于亏虚养伤的剪银来说,你便是再好不过的灵丹妙药。可剪银不同于那些小妖,他对精魂和真气的吞噬量极大,凡人之躯根本供养不了多久。”
倚星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神君的诅咒便是那粒朱砂痣,我看如今已浅淡了不少,想必再过不久他便能痊愈了。你的病症因何而来,还需我细说吗?”
见雾年不说话,倚星继续道:“剪银恢复得越快,你的心脉就衰败得越快,直至……”他一字一顿,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快意,“心衰而亡。”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让雾年忍不住微微蹙眉。
“我本无诋毁剪银的意思,妖得道修仙不易,求取捷径者更是数不胜数,我与他朝夕相处两年,自认还算了解他的心性,起初也是不信的。只是外界的流言蜚语,和如今的亲眼所见,让我不得不……”
雾年静静听完了倚星的一席话,垂着眼帘神色不明。
倚星见他似有动摇,叹了口气道:“我看他这般紧张你,也未必是真的想要害你。但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人妖殊途,你与他在一起,注定得不到好结果。我不愿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你若是想清楚了,便自己……”
雾年突然打断了他:“不要和剪银说。”
“什么……”倚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哑然道,“你不要命了?”
雾年不语。
倚星怔怔许久,恍然意识到什么:“你不信我?”
雾年抬头,淡淡反问:“你,与我的爱人,你觉得我会信谁?”
倚星僵在原地,片刻后咬牙沉声道:“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日久方可见人心。只是我的药也保不了你太久,你……好自为之。”说罢,将药方拍在桌上,提起药箱匆匆离去。
剪银端着热水进屋,差点与步履匆匆的倚星撞个满怀,对方却看也没看他。他赶紧进屋放下盆,再转身时已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背影。
“怎么走得那么急呀……”剪银小声嘀咕着回到屋里,十分宝贝地把桌上的药方收进了怀里。
下午雾年出了一声冷汗,此刻身上汗湿黏腻得不好受,剪银便贴心地替他擦身更了衣。
“为什么会劳累呀……”过了一会儿,剪银也慢慢品出不对劲儿了,奇怪道。
雾年看着他苦着小脸的样子好笑道:“定是你太不让人省心。”
剪银委屈地直瘪嘴,这罪名他可担不起。
突然,剪银一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红着脸小声道:“肯定、肯定是晚上……”
雾年尚在愣神,怀里的人已一个骨碌跳了出来,义正言辞地声明:“以后不能胡来了。”
雾年哭笑不得,伸手把人揽了回来,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胡来,只是心痛。不胡来……”他轻轻咬了咬剪银的耳朵,“哪里都痛。”
剪银嗔怪地看他一眼。只是两颊绯红,双眸水润,少了几分气势,多了一丝撩人。
雾年霎时有些心痒,剪银却异常坚决地推开了他作乱的手,说是有事找绵枝,让他好好休息,一溜烟跑没了影儿,只留下大黄和他面面相觑。
说来也巧,那边的绵枝正好也有话想与剪银说,两人在半路碰了个正着。
进了屋,绵枝让剪银先说,剪银便把下午雾年心症发作的事告诉了他。
绵枝大惊:“怎么会突然患了心症?我上回分明没看出问题啊……”自家的猪崽正长势喜人,这个节骨眼上,雾年的身体却突然出了问题,实在让人揪心。
“是的呀,我都吓死了……”剪银也心有余悸,“幸好有倚星哥哥在。”
绵枝皱着眉,有些犯难。因为他要说的事,恰恰与这倚星有关。
昨晚吃饭时,他便发觉智庾神色有异,回来一问才知,这倚星竟也是天织族人,且正是那女罗的胞弟。
说是胞弟也不妥帖,因为天织族人是灵体,并非如他族那样借肉身繁衍后人,所有的族人都是在因果石上自然诞生,虽是同族,却无亲缘。
唯有倚星不同。倚星是由女罗亲自创造出来的灵体,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女罗是他的“母姊”。
绵枝对这天织族玄妙的家族关系并不感兴趣,他只觉得倚星有古怪,便旁敲侧击地试探智庾。
智庾对此的态度倒是十分果决:“天织一族决不可擅自干涉因果,若是犯了禁,女罗大人不会坐视不管。”说罢又补充道,“我已问过了,倚星这次下凡,的确是女罗大人的意思。”
绵枝只好作罢,本想着今日再与剪银商议一番。但眼下倚星成了雾年的救命恩人,再提此事难免有些不合时宜。他思酌片刻,问道:“倚星开的药方你可带着?”
“带了的。”剪银马上把药方拿了出来。
绵枝细细看了看,都是些养心顺气的药材,用药精妙,并无相冲,确实是个好方子。
许是他想多了吧。
绵枝思忖着把药方递回给剪银:“等下我按这方子给你取些药材。”想到最近剪银频频问起雾年历劫的事儿,他正愁没个说法,便顺水推舟道,“可要好生养着,说不准这就是雾年的劫呢。”
剪银撅噘嘴:“可你上回分明说与水有关……”
绵枝一噎,胡言乱语地补救:“呃,所以他喝药的时候你看着点儿啊。好歹是个司水的龙神,被呛死了说出去惹人笑话。”
绵枝一句无心之语,剪银却是听到心眼儿里去了,从他那里回来,便非常巴结地熬起了药。
雾年正在小憩,他坐在床边呆呆看了会儿,又十分警惕地把一旁熟睡的大黄抱开,生怕这胖猫等会儿醒来不知轻重地踩了雾年心口。被强行吵醒的大黄好委屈。
雾年要是知道醒来等待他的便是一罐黑漆漆的汤药,哪怕闭眼装睡也定要熬到明早。但面对剪银晶亮期待的眼神,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喝了下去,苦得他不禁疑心是倚星在恶意报复。
傍晚贪眠的后果便是夜里难寐。
熄了烛火,雾年只能借着朦胧的月色看清剪银的安睡的面容。
他轻柔地描绘着那美好的眉眼,仿佛在细细梳理着自己纷乱的心绪。
“剪银……”几不可闻的呢喃在寂静的月光中有了影子,“我……可以相信你吗?”
耳畔抚过温热的气息,剪银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是一次无声的认可。
雾年叹息着吻上他的额心。
“好,我信你。”
第二十六章 心魇
之后一连几天,剪银每日起得比雾年还早,天没亮便开始生火熬药,待雾年醒来就让他服下,早中晚各一次,比镇上打更还要准时。
几日下来,雾年的心症有所好转,剪银自己的下巴却是尖了一圈,眼底晕着淡青,看得雾年直皱眉。
雾年虽然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一来,拗不过忧心忡忡的剪银;二来,这汤药只能减缓心绞之痛却不能根治。这几日他的心症不再那般来势汹汹,却仍是频频发作。他不愿再让剪银担惊,也只好安静卧床,偶尔疼起来便闭目忍耐。
两人好似调了个个儿,雾年成了脚不沾地的老佛爷,剪银做起了忙前忙后的小侍童。
小侍童不光把人伺候得面面俱到,还怕雾年闲着无聊,空了便抱着话本坐在床边念给他听。不过剪银的音色清灵,少了一分说书人的娓娓道来,更像是个盼着圆满结局的看客。
今日读的还是上回那个每每拾起都被打断的,白兔精的故事。
“后来白容住进了康敛的府里。康敛知道了他的身份,却不嫌弃他是妖精,认为这是天赐的缘分。他让白容识字念书,教他人情世故。直到有一日……”
剪银突然顿了顿,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他又翻了几页,彻底停下不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