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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龙神在仙宴上色变离席的事人尽皆知,倚星稍稍打听了一番缘由,便知事情已经败露。自知逃无可逃,他索性也不躲,此刻见了雾年,面上也看不出惊惶,浅笑道:“您回来了。”

    雾年面无表情地弹了弹指尖,倚星立刻便似被人掐了脖子一般,硬生生地给抬离了地面。

    颈间传来窒息的痛苦,他却仍保持着那一丝诡异的笑,艰难道:“你……知道……了啊……”

    雾年五指收紧,却不下杀手,冷冷地欣赏着倚星悬在空中不住抽搐的痛苦丑态,半晌才将人重重地摔了出去,将一排整整齐齐的画屏撞得七零八落。

    倚星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喘了许久,擦去方才流出的泪水和津液,微微仰首笑道:“为何这般恼怒呢?我可不曾骗你,的确是我救了你回来,只不过用的是那蛇妖的逆鳞罢了。”

    一道灵力瞬间将他再次击飞,雾年面色阴沉地站在远处,冷似寒星的眼眸中翻滚着惊涛骇浪:“你对剪银做了些什么。”

    倚星细细地品味着雾年难看的面色,突然像是有些泄气般,带着几分懊恼自言自语道:“不行,你真是越来越不像他了,真没意思……”

    “事已至此,告诉你也无妨。”他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腕,小臂上迅速浮出了一层黑雾,“当初是我给他下了殓心蛊,让他不能炼化蛟魂珠,日日梦魇,甚至发狂伤你。历劫时也是我下蛊诱发你的心症,骗他把蛊虫当成心魔给咬了出来,又拔了他的逆鳞给你医治。”

    “只可惜你没了历劫时的记忆,”倚星带着残忍的快意道,“你真该看看他那时的样子……”

    话音未落,又被一道金光击中胸口。他猛地喷出一口献血,在地上狼狈地翻滚数圈,却开怀地笑了起来:“啊,我明白了……龙神大人可是在恼火自己?我不过是略施小计,真正一次又一次伤了他的人可是你啊……”

    雾年握起拳,颌角僵硬地绷着。

    尽管已隐约有了猜测,在亲耳听到真相的那一刻,心间密密麻麻泛出的痛楚还是让他几乎难以承受。他甚至无暇去思考倚星为何会有殓心蛊,更无心去追究他这么做的缘由。

    因为倚星说得没错,真正伤了剪银的人,是他。

    是他不够细心,让剪银因爱生惧,甚至不敢说出实情;是他猜忌疑心,潦草认定剪银辜负了自己的一片真情,生出心魇,让剪银受尽苦楚。

    也是是他害怕受伤,先松开了剪银的手。

    眼前浮现出梦中剪银咬开他心口时痛苦欲绝的模样,耳边回响着昨日剪银喊疼时细弱沙哑的声音,雾年眼底赤红,痛得遍体发麻。

    “不过那孽畜倒确实好运,这样竟也死不掉。”倚星躺在地上,眸中空茫无光,讥讽地扯着嘴角,喃喃的语调却又好似在自嘲,“又傻又痴,真是该死……”

    “不如你杀了我?”他努力地仰起了头,面上带着似笑似哭的古怪神情,“哦,我差点忘了,我是天织灵体,你也杀不了我的,哈哈哈……”

    此番状态显然已是疯魔,雾年皱眉以术法将他拘束,命人将他丢进天狱便不再理会。

    他并非打算就此放过倚星,只是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刚踏入溯华殿,引路的仙官已诚惶诚恐地迎了上来:“参见龙神大人!”

    雾年摆手:“踏玉仙君呢?”

    不多时,内阁走出一位华发仙人,雾年朝他施礼道:“在下有一事相求。”

    踏玉哪里担得起这道礼,立刻点头哈腰地跟着雾年回了牵星宫。谁知进门后龙神大人的下一句话,差点吓得他闪了老腰,拔腿就想跑。

    “烦请踏玉仙君替我取下逆鳞,炼成丹药。”说完,雾年又想起剪银过去总抱怨那些仙丹味苦,沉声补充道,“有办法的话,做成甜的。”

    踏玉疯了。什么?什么甜的?

    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他连听着都头晕,又怎么可能答应,腹诽着这龙神是被了夺了心魂还是戏耍他玩呢。雾年却无半分玩笑之意,先是利诱再是威逼,才如同赶鸭上架,逼得踏玉战战兢兢地照做了。

    是以那日天宫的大神小仙们,有幸目睹了一道奇景。

    这平日里凡事慢腾腾、悠哉哉的踏玉老儿,手里也不知捧着什么烫手山芋,一路从牵星宫奔回溯华殿,八百岁的高龄硬是跑出了十八岁的英姿。

    且一入殿,门外立刻奉命守上了层层叠叠的药童。片刻后,殿顶之上紫气金光大作,霎时照亮了半壁微蒙的天穹,分明是那千年未启的万宝仙炉的动静。

    众人好奇得不行,一问才知,竟是龙神要以逆鳞炼丹!

    事发突然,个中缘由尚未明晰,但各式小道消息已在天宫漫天纷飞,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传得有理有据、有鼻子有眼儿——

    天织女罗的胞弟倚星对龙神爱而不得,遂对剪银生出嫉恨,设计陷害他咬伤龙神,又在历劫时痛下杀手,幸而龙神那一滴心头血保住了剪银的命,才未酿成大祸。

    虽说是小道消息,但来源绝对可靠,前情一字一句均出自倚星之口,再由龙神身边的仙童编纂发行。至于为何死一只小蛇妖称得上是“大祸”,只看那龙神要以自己的逆鳞为药去救人便可知一二。

    这番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的剧情瞬间惊动了整个天宫,绝对堪称新年第一出大戏。

    而这出大戏的主角,过去曾因谋害龙神而被人口诛笔伐的小蛇妖,好不容易洗脱了冤屈,却因以为被爱人抛弃,已经窝在被子里哭得打起了小小的嗝儿。

    不止剪银,愧疚的绵枝也坐不住了,万分懊悔自己前几日的那番馊主意。手足无措间,屋外突然传来了响动,他腾地跑过去开了门,外面却不是雾年。

    一位小仙童双手捧着一个通透发光、精雕细琢的龙纹锦盒,朗声道:“龙神大人派我来送此丹药。”他的语气还算恭敬,只是神情有些古怪,严肃到甚至称得上肃穆,仔细瞧瞧眼角还泛着点儿薄红。

    但绵枝慌了一天了,此刻哪儿还有心思关心这些,也压根儿不在乎什么神丹灵药的。他随手接过宝盒,一边烦躁地摇着,一边问道:“雾年他人呢?”

    那小仙童盯着被上下颠晃的宝盒,脸都气绿了,嘴唇开开合合数次,最终十分尽责地答非所问道:“请务必快快服用!”说完,啪地甩上门走了。

    “什么毛病……”绵枝一脸茫然。

    想来是昨日演的那一出“病痛缠身”把人急着了,这才特意会送来丹药。虽仍不知雾年人在何处,但好歹不是弃他而去了,剪银总算是止了泪,可怜兮兮地咬着被角。

    绵枝也舒出一口气,这才想着去看手中的锦盒,可左掰右撬地捣鼓了半天,那盒盖也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他想了想又往上加了点儿灵力,这下可好,手都被弹飞出去了。

    “雾年他这搞什么鬼呢!”他揉着酸痛的手腕骂道。

    剪银也有些懵,松开被角移了过来。有了绵枝的前车之鉴,他也只敢用尾巴尖轻轻地戳了一下。

    谁知下一秒,盒子“啪嗒”一声就开了,他有些羞涩地吐了吐信子。

    绵枝:“……”告辞。

    盒里铺着厚厚的天羽蚕绒,中间卧着粒流光溢彩的丹药。和剪银身上柔和细腻的银光不同,那金丹的光华似泛着炙热的温度,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久视。

    剪银眯着眼凑上去舔了舔,抬起头惊讶道:“咦,竟然是甜的!”

    不用想也知道,这定然是雾年的体贴心思,绵枝一阵牙酸:“总归对你身体有好处,快吃了吧。”

    于是小蛇嗷呜一口把金丹吃进了肚子,一边砸着甜丝丝的信子,一边十分宝贝地扣好了锦盒。

    那小仙童谨遵龙神之命,并未说出丹药的来历,因而两人也只以为这是颗珍稀的上品仙丹,知它有神效,却不曾想这神效竟来得这般飞快、这般汹涌。

    起初还未有异状,待那金丹在体内缓缓化开,剪银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烈震颤,不疼不痒,却仿佛瞬间穿透了他的整个魂魄,夺去了他的呼吸和意识。

    绵枝听见动静猛然回首,只见剪银正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托浮至半空,包裹周身的耀目金光几乎吞没了小蛇纤细的身躯。蓄势已久的强劲神力霎时冲破屋顶,似要将整座与凉山都撼动三分!

    “阿银!——”绵枝大惊失色,但那股力量带出的凌人罡风却让他睁不开眼,更无法靠近半分。

    终章 同心

    而在那看不见的风暴中心,却是截然相反的平和。

    银白的小蛇静静漂浮着,那股拔山超海的神力锋芒全敛,反倒像是一只踌躇着、不知该怎样去呵护掌心人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轻抚着他的身体。

    剪银觉得自己像是浸润在温热的泉水之中,他大睁着双眼,看见的却不再是屋内的景象。

    他看到一粒金光自混沌间浮出,划开天地、缀出山河,在经历了无数个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后,生出世间万物。沧海桑田间,无数位丰神俊朗的神君自蔚蓝的波涛中走出,又缓缓隐没在汹涌的浪潮里。

    直到一双银白的履尖在海面踏出涟漪,翩翩少年颜如冠玉、眸似寒星。

    那是……雾年?

    剪银很想去触碰眼前仍带着青涩稚气的少年,但他只能安静地漂浮着,看着雾年在先代龙神的照拂下逐渐成长,也陪他一同聆听孜孜教诲。

    白驹过隙间,他捕捉到了自己的身影,细细回溯了那独属于他和雾年的时光。他流着泪,听清了雾年低声唤他时的温柔,看清了雾年将宿命交付与他时的珍重,也知晓了雾年为了救他赌上一切时的决绝。

    坚冰融化,心底那粒小小的种子,曾因他发芽抽枝,也曾几乎枯败零落。好在最后,尝遍酸甜苦涩,终于绽出了温柔的花。

    光芒散去,剪银不知何时已化出人形,失神地透过屋顶的窟窿望向夜空。无数星辰在穹顶间交融,宛若一层温柔的霜雪,又像是一条流淌的银河。

    “阿银!你没事吧?”绵枝立刻冲了过来,紧张地向剪银体内探入一丝灵力,随后猛然一怔,惊喜到舌头都有些打结,“阿银……蛟、蛟魂珠,炼化了!”

    不仅如此,剪银体内那些受损的心脉筋络,都已愈合如初,丹元内里更是深不可测。而且他的容姿样貌有异,分明是已经完全恢复了!

    剪银尚未从方才那过分汹涌的意念中回神,他怔怔坐起身,伸手触了触自己濡湿一片的面颊,轻声喃喃道:“阿绵……我刚刚好像,看到雾年,不对……是龙神的记忆了……”

    绵枝愣住。

    随即,剪银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骤然睁大了双眼,手忙脚乱地套上衣物,夺门而出。

    赶到天宫已是朝露未晞之时,守界的天将正闲得要打瞌睡,便见远处一道人影飞速奔来。

    两名天将对视一眼,立刻架起长戟严阵以待,然而还未能靠近剪银,便已被他周身凌厉的威压给震开数尺,连一片雪白的衣角也未能攫住。

    剪银不知自己此时已是真神位格,也无暇对这两位莫名摔倒的天将表示歉意,他的心怦怦狂跳了一路,终于在牵星宫门前,证实了自己不祥的预感。

    那日来给他送药的小仙童满面愁容地站在门外,神情里是不加掩饰的忧虑。

    “雾年……雾年他……”剪银气息不稳,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甚至不知如何开口。

    那小仙童垂着脑袋推开门,语气里带着点儿小小的埋怨:“龙神大人为了你,以自己的逆鳞炼成丹药。龙之逆鳞是何等要害啊!大人他……至今还未醒来。”

    通向寝殿的路从来没有这么长过,剪银虚浮着脚步,仿佛走了万年才终于推开了门扉。

    雾年安静地卧在榻间,眉目沉静却难掩苍白,颈侧的伤痕清晰可见。

    剪银脚下一软,喘息着跪倒在床边,埋进雾年的胸膛间泣不成声:“你怎么那么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