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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这么久了还是目无军纪,”闻韶皱了皱眉,“随他吧,求仁得仁,等回国之后给他上报一个烈士事迹,总能说明我们这个队伍里不都是懦夫。”
“魔族真能接受我们的投降吗?”
“他们也有被俘的士兵,需要筹码来交换人质,以目前的情况,只要神族那边攻入都城,我们就赢定了,”闻韶缓缓坐下,“神族不可能养着魔族士兵,魔族也不可能养着我们,你可以告诉将士们,让他们安心,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能回去。”
下属们渐渐散了,闻韶撑着额角,感到一丝晕眩。他想起之前还是封建帝制时期,史官们给他作的无聊传记:“善用兵,征战百余载,未尝败绩,声震天下,名施于后世。”
季颜带着一丝担忧地看着他:“将军,您归国之后……”
“我知道,”闻韶揉着额角,整个人显得非常疲惫,“反正本来我就是挂个虚名,就算挂冠求去,也没有什么区别。”
就算所有人都嘲笑他是贪生怕死的懦夫,那也没有什么,他知道有一个人不会,只要他不会,就算之后他会蒙羞一生,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事。
“将军,”季颜握着一个薄薄的纸袋,“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给您注射密闭装置。”
几乎所有情报人员都有一份,注射进脖子之后,咬紧牙关就可以引爆,在受苦受难之前就能保证国家机密的安全。当然,同样也可以适用于绝境中的自我牺牲,保全自己最后的尊严和名誉。
“把他们分发给军长们吧,”闻韶推开了纸袋,“如果有人需要就请自便,但我现在还不能死,必须有人为这场败仗负责,如果我死了,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将军……”
“我一个大概就够了吧,”闻韶把肩章摘了下来,轻轻搁在桌子上,“命令是我下的,遭遇敌军突袭也是我考虑不周,本来也应该由我负责,跟其他人无关。”
季颜默默地收回了袋子,敬了一个军礼,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但是,将军,您要清楚投降可不仅仅是失去名誉那么简单。”
也许是窗外呼啸的寒风太过刺耳,闻韶觉得如同浸在冰窖里一般,这是他最害怕的,然而同样是必然的:“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一说是真理比生命更重要,一说是生命比任何事都重要。当人类要发动战争,他们会以前者为藉口,但当他们要结束战争,又会拿后者作理由。
出自田中芳树《银河英雄传记》
第22章
洛辰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几乎一合眼就是漫天的炮火连绵,尸横遍野。洛铭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一直说些没有意义的话,让他多少吃点东西之类的,连被媒体称为“皇室隐形人”的这一代的长子洛函都离开了书斋来安慰他。
开门的声音让洛辰吃了一惊,他快速从手掌里抬起倦怠的眼睛,乌黑的下眼睑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还没有等莫轩走近洛辰已经摇摇晃晃地迎了上去,几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地揪住了侍从官的衣领,莫轩从没看见殿下如此惊惶过。
“他还活着吗?”洛辰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恳求,“告诉我他还活着。”
“殿下,”莫轩轻轻地握住洛辰的手腕,将他扶到沙发上坐下,“他投降了。”
洛辰明显是长出了一口气,捂住脸近乎得救一般喜极而泣起来:“所以他还活着。”
“他投降了。”莫轩重复了一遍,突然有点害怕自己从小侍奉的未来主君没听清楚话里的含义。
“他活着就好。”
“没有人希望他活着,”莫轩觉得自己有些出口伤人,但在这个情况下必须让殿下认识到这个事实,“他能英勇殉国对谁都有好处。”
洛辰猛地抬起头盯着他:“你们什么意思?我应该盼着我自己的丈夫死吗?”
“皇室和诸神议会决不会接受一个投降的将领做国家未来的主君丈夫,神族人也绝不会接受一个放弃了国家荣誉的懦夫做民族的象征。”莫轩难以自制地憎恶自己的职位,这番话为什么要交给他来说?他本来应该保护殿下不受到任何伤害的,他知道自己在凌迟他。
“你们想要我怎么样?”洛辰的语气让周围所有人吓了一跳,他们不知道原来温文尔雅的储君也会憎恶其他人,洛辰环视了一圈,又重复了一遍,“你们还想要我怎么样!?”近乎绝望地控诉。
莫轩平静了一下心绪,咬牙望进洛辰的眼睛:“公关已经拟好了离婚协议和公告,请殿下签个字,等俘虏交换完毕就可以正式履行手续。”
“你们开什么玩笑!”洛辰猛地站起来推倒了面前的茶桌,杯子叮铃哐啷落了一地,每一声都砸到他心上,“结婚不归我选,离婚也不归我选吗!”
“你冷静一点,”洛铭安抚地拍着堂弟的后背,“事情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回去告诉公关,告诉议会,告诉管他什么人,我不会签字,我绝对不会同意,”洛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里逼出来,“除非你们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殿下!”
“你们当民众都是傻子吗?之前我们做了那么久相亲相爱的表演,转眼一个败仗就要离婚?那我们之前在干什么?逢场作戏?”洛辰的逻辑迅速转回到正轨上,“皇室不要脸吗?我不要脸吗?”
“之前所有人想看,无非是因为抱着两国交好的心态,如果对方是一个有投降污点的人,根本不会有人想了解你们的婚姻,”莫轩硬着头皮一股脑说了下去,“评论家,爱国人士,政客,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皇室不能把自己绑在这样一个人旁边,殿下,你应该明白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他应该怎么做?洛辰的视野模糊起来,他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是他的想法呢?有谁问过他想怎么做吗?
他想打碎这一切,皇室,尊严,可笑的名誉,装在玻璃瓶里供人观赏的五光十色的人生,不受自己控制的婚姻和职业,衣柜里千篇一律的华服礼袍,无处不在的监视和追捧。
“你们废储吧,”洛辰空洞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两位堂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废了我,皇室又不是没有继承人,我已经没有能力接着做下去了,随便选哪一个都比我好。”
“殿下,”莫轩恨不得捂住对方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洛辰看着自己有些颤抖的手,“连别人说他的父母两句都要拼命,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投降?今后所有人都会说他是一个懦夫,一个军队的败类,‘征战百余载,未尝败绩’,这些以后都是讽刺他的一句笑话。连我也要跟着别人一起鄙夷他,跟他撇清关系,那他……那他不是连一个相信他的人都没有了?”
莫轩看着手里的文件,又看着自己追随一生的主人,默默地在一旁站着。
洛铭握住堂弟的手,安慰他:“这样,我也觉得瞬时就翻脸不认人很丢皇室的脸,我去跟皇伯父说明一下,我们可以暂缓一会儿。你先好好休息,让大哥帮你开个发布会,说你暂时身体抱恙,不适合出席庆典。”
洛函一辈子都在书斋里当他的书法协会主席,闻言呆了半晌,看着堂弟的脸色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你先休息吧。”
“我想见他,”洛辰又站起来,“他现在在哪?”
“急这么一时半刻的做什么?”洛铭把他按了下去,“洪山君已经攻破了魔族的都城,对方已经派使者来求和了,双方交换俘虏也是近几天的事,等仪式一结束,我马上把他带过来见你。”
洛辰看了看莫轩的脸色,低声说了一句:“我现在行动不是很自由,替我保他平安。”
洛铭顿了顿,叹了口气:“你放心。”
洛辰暂时松了松眉头,又说了一句:“这么一战一求和,可能又得多一桩婚事。”
“魔族这一代唯一的公主?”洛铭苦笑着摇摇头,“你说她会不会带着上千里边境土地当做嫁妆?现在王宫贵胄还有哪个子弟未婚?”他四周望了望,耸耸肩,“别看我啊,大哥也还未婚呢,跟我相比,议会肯定愿意找一个没我那么爱四处出风头的,安分一点的,我看还是大哥可能性最大。”
洛函从上学开始就长期醉心书法,或者这也只是他避人耳目的一个小手段。从不出席重大场合,从不干涉国家内政,从不发表自己的看法,把书斋当成皇城的真空地带安居一隅。无人追捧也无人重视,在模范储君的堂弟和叱咤商海的亲弟的盾牌后安心做自己的隐形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洛函叹了口气,哀悼自己即将逝去的个人生活,“我替你开这个发布会。”
第23章
等闻韶终于踏出监牢的那一刻,没有硝烟的空气顺时吹散了过往一周脑中的混沌。他身后是数以万计愁眉苦脸的士兵,人人都为自己俘虏的身份而惶恐,但又有一丝死而复生的喜悦,为了藏住这份喜悦拼尽全力。
他们归国后就可以和自己的妻儿父母重逢,但是闻韶明白自己没有这份幸运。还没等到他走出魔族境内,说不定皇室宣告感情破裂离婚的通告就传遍天下了。当然洛辰肯定会挣扎一下,但是他到底还是被培养出来的皇族未来,早由不得他自己做主。君主立宪虽然过了一百多年,但是封建时期的残留还遍地都是。
至少在协议离婚的时候,自己还能再见他一面吧。
几个身着军装衣冠楚楚的人对着门口的守卫耳语几句,拨开人群来找闻韶,举手投足都能看出结实的肌肉线条:“闻将军,我们是皇室那边的人,想和您借一步说话。”
来了。闻韶向周围看了看,季颜大概是去处理俘虏交接工作了,身边并没有其他得力的人。
“好。”闻韶随着他们上了特制的马车,往常都是庆典的时候才拉出来示众博民众一笑的,此时端坐在一群俘虏旁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开始飞行的时候其中一个开了口:“公关那边已经拟好了离婚协议和通告,但是殿下坚决不同意签字。”
闻韶不由得感到一阵安慰,虽然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你们打算让我去说服他?”
“殿下虽然一直深明大义,但这次明显不一样,陛下和一众王公都轮番劝导过了,殿下完全没有动摇的意思。”
闻韶轻轻握住了马车的边缘:“我也未必能劝服他。”
“将军说的是,”为首的那个点点头,“而且,恐怕让殿下见到您之后,他更不会改主意了。其实就算和平离婚,这件事对皇室声誉的影响也很大。”
“为什么有个‘让’字?”闻韶眯起眼睛,“难道我见我自己的丈夫,还需要经过别人批准?”
“皇族储君的丈夫,不能有一丝污点,将军您已经大大的越界了,”那个人摇摇头,“很遗憾,皇族公关觉得您还是死了比较妥当。敌营里为保名誉英勇就义,比苟且偷生要好听多了,况且这样也就没有离婚的麻烦了不是吗?”
闻韶猛地一推手边的车椽,马车顿时四分五裂,这时几个人里俘虏营已经很远了,周围是苍白的山水和辽阔的天空。
“抱歉,”闻韶轻轻咬了咬牙,“我可是废了那么大劲才活下来,在能见到他之前,恕难从命。”
前一段时间的过度消耗,加上过去几天魔族将领一波接着一波的友好访问,体力早就透支了。上一顿饱饭是什么时候吃的,脑子里的记忆都不是很清晰。闻韶有些眩晕地想,到底还是和平年代呆久了,稍微有一点不顺身体就不听使唤。
他现在不是皇族卫队精英们的对手,尽管很丢脸,此时还是以躲避为上。
闻韶很注意地一路边打边往神族境内走,最好找到有城镇的地方,谅他们也不敢在闹市行凶。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打算,几个卫兵的攻击态势更加迅猛。胳膊和身上各处都开了口子,闻韶没想到战场之外反而能受更严重的伤。
他视野模糊地看着前方的几个人,剑身反射的强光扫过脸上让他有点不舒服。虽然有一个强烈的“活下去”的念头支撑着他,其实闻韶并不知道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是什么。
穷途末路了。闻韶往旁边翻了个身,避过了一把暗箭,手紧紧攥着悔恨与不甘。上天为什么要把给了他的东西再拿走?明明已经那么努力想活着了。
突然周围混杂进了不一样的声音,几个魔族打扮的人凭空闯了进来。闻韶眼看着他们和皇族卫队混站起来,另外有一个人把自己拉起来架着,匆匆逃离了现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闻韶边撕下衣物来包住伤口止血一边问,“我可不记得有给过魔族什么情分。”
“我们是承王的人,”架着他的那个拦住了包扎的手,“这里有药你先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