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忍不住吐槽了一声：“你从开始就是个傻缺。”

    “管好你的腿！”王明远拍了拍他的肩，“等我打赢了仗回去跟你炫耀。还有，你是不是看上那个护士了。”

    “你说什么？”

    “看你刚才那眼神，”王明远啧了一声，“我就问一声有没有谈过，你急成那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明远指了指伤腿：“把握好机会啊，兄弟。”

    “晚饭来了！”门口有人叫了一声，一辆推车进来，饭盒好像摞到了天花板一样，凄惨的临时病房突然有了一点生气。

    “都多吃点，”送来的人看着他们狼吞虎咽，“两天之后就开拔。”

    第20章

    王明远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上一秒他还在和同车的人谈论自己的童年，下一秒天旋地转，头狠狠磕在了顶棚上，接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为什么会有敌人突然出现？他们不是还在途中吗？

    王明远脑子糊里糊涂地嗡鸣着，还没好全的胳膊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枪，周围反应快的人已经戴上了目镜开始射击。

    “他妈的，这么冷！”有人咒骂出声。

    王明远哆哆嗦嗦地从报废的车门里出来，眼前一个个虚浮的人像在晃动，他开始聚焦，瞄准，按下扳机，四周火花飞溅。

    在这种疯狂的状态下他们勉强抵抗住了这一轮进攻，等终于没有魔族冲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瘫倒在地面上，空气还在震动，焦糊的味道很刺鼻，几个人搀扶着新出的伤员去隐蔽的地方休息，命令传过来：“前面山上有个村庄，所有人去那里集合！”

    诱敌的部队不是自己这一支啊，为什么半路会有魔族的军队？

    他本能地想往回跑，但是新的命令又下来了：“没受伤的在外围掩护撤退！”

    王明远在刺骨的凉意中把手紧贴在衣袋的照片上，他要活着回去，不管怎么样他要活着回去。

    “还能站起来的排好队一二三报数！一的在最外围掩护！二三在后面两排！都给我利索点！”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刚恢复的手臂一阵刺痛，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磕到哪里又错位了。位数一个个传过来的时候心简直要跳出来，直到自己报出“三”的那一瞬间他真的有想要跪在地上感谢命运保佑的冲动。旁边的战友带着绝望地眼神走到前面，握住枪柄的手明显在发抖，王明远直到他什么时候死只取决于能量的耗费速度。他努力地不把自己的释然表现在脸上，只是呆呆地望着前面象征着死亡的光点。

    “按照刚才报的数字往后退！”

    一切都笼罩在令人窒息的绝望中，王明远在持枪后退的时候看到了零落的尸体，其中有一个还保持着射击的动作，一个人的死亡就是这样悄无声息。之前在新闻头条看到哪里出现了连环凶杀案的时候他还心惊胆战，但在这冰点以下的天气里，死亡已经失去了意义。

    雨点般的箭矢飞过来，期间带着法术的炮轰，这边当然也报以枪炮，飞旋的碎片时不时扫射过来，整个身躯变得零零碎碎的。

    有更多的战友倒下了，王明远回头大叫医护人员，但在这喧嚣的打斗中立刻被淹没了，队长们“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火力线了”的呼声此起彼伏。

    可以看出将军的反应还是十分迅速，一时间所有的重型武器排成一道防护线。等将士们撤到线内的一刻立即将附近几公里的活物都清理了，震耳欲聋的轰炸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现在在一个被废弃的鬼族村庄里，跌跌撞撞地走过因为冲击波扭曲的屋子之间，有人捡起一个牌子，已经只剩下了一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之家”，大概是屋主带着几分得意的题字，现在当然是不算什么了。

    还没来得及喘息，集合的命令又传递下来，伤员们被集中到一处，没受伤的要去寻找水源，因为并没有准备多少水的供给。

    村子里的水槽已经被毁了，因为炮击的缘故，溪流呈现出灰黑的颜色，最后只能简单地用布过滤一下煮沸，王明远觉得自己会患上那些端粒时代以前的“痢疾”或者因为感染死去。

    不知道在哪里，又响起了轻哼的旋律。

    闻韶在村子的高台上向下凝视着，季颜知道他在恼怒什么，但是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魔族的主力部队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的供给部队知道我们在哪吗？”季颜抱着一线希望问了一句。

    “如果半个月之后他们在我们约定好的地点没见到我们的话，可能会沿着预定的行军路线回来找我们。当然，等找到的时候我们大概就变成一片骨灰了。”

    “那神族的部队呢？他们的行军速度比较快？”

    “我们约定好兵分两路的时候，他们是被安排去奇袭魔族的王都的，当然不能大张旗鼓地飞过去，等他们进攻的消息传回来，可能比供给部队找到我们还晚两天。”

    “可是将军，以我们现在的弹药数量，撑不了那么久，今天的损伤已经很高了……”

    “我知道，”闻韶的眉间出现了深深的沟壑，似乎有一丝不耐烦的意思，“我知道。”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根据今天的战况给我画一张敌军大概的兵力分布图，召集所有军级将领开会，明天之前必须找出一个薄弱的突破口杀出去。”

    “我们的伤亡会很大。”

    “战争就是伤亡很大的事。”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脚步声，闻韶回头看见林平一脸凝重地行了个军礼，心头的不祥之感顿时重重地沉了下去。

    “将军，”林平的嘴角紧绷着，“他们增兵了。”

    闻韶戴上军用望远镜，眼前是密密麻麻的连绵人海。

    “为什么要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到这里？”季颜倒吸了一口冷气。

    林平看了两人一眼，迟疑着开口：“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知道将军和我们的主力部队在这？”

    “我们派去前方的诱敌部队根本就没有碰到他们，前后夹击的方案根本没机会施行，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泄露了，”闻韶的眉头紧蹙着，“但是从他们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在这里来看，似乎还不知道神界的军队要去袭击首都的事。”

    “所以我们现在就指望着神界那边赶快解决回来救援？”

    “不需要，只要首都被袭的消息传过来一定会撤兵，我不信魔界的那些达官贵族不怕死，”闻韶放下望远镜，“问题是我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季颜和林平相互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林平开口：“以现在的军备数量，只能保证我们能拉两倍以上的敌人陪葬。”

    闻韶沉吟了片刻：“改变计划，轮流值岗，如果敌军开始进攻再出击，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拖延。”

    第21章

    战争中最可怕的是人心涣散，但这又无法避免。整个军营笼罩着的悲观气氛，使闻韶感到周围的气压都低沉下来。

    靠着人族的最新科技，他们打退了敌方的两次进攻，但是急速下降的军备储备告诉闻韶这无法长久。

    他时不时踏出临时搭起的军部，到防守圈的前沿去走走。那里是全军身体最健全、军备剩余最多的军士驻守的地方，然而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意味着幸运。

    地面已经是一片焦土，以往的生活痕迹早被战火殒灭得干干净净。军士们七七八八地坐在地上，正用纱布过滤着从水井里打出来的污水。

    他走近的时候所有人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虽然有些摇晃但还是行了标准的军礼。闻韶摆摆手，看见几乎所有人手里都拿着某样东西。人在这世上总有牵绊，更何况是在和平年代生活了百余年的这一代，他们原本都富足安乐。

    “我母亲的手表，”一个将士看见闻韶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早就没有人用这种老古董看时间了，但是她说终端到了境外有可能会失灵，这表走两年都不会差一秒……”

    表带的边缘被熏得有点发黑，这位母亲一定会愠怒的，这个年代已经没有修表的工人了。

    闻韶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他们深入腹地千里，弹尽粮绝，却还是不知道这场争端的意义何在。

    闻韶想起了师傅于洛泽书上的一句话：“一说是真理比生命更重要,一说是生命比任何事都重要。当人类要发动战争,他们会以前者为藉口,但当他们要结束战争,又会拿后者作理由。”

    千百年来，循环往复，莫不过于此。

    季颜匆匆地赶过来，敬了军礼：“将军，发现敌军开始整装。”

    闻韶仿佛听见了肌肉紧绷时布料摩擦的声响，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军士，表情肃穆得可怕。戴着表的士兵已经把它摘下放进胸口的衣袋里，旁边捏着照片的军士最后亲吻了一下它，然后做了同样的动作。所有人脸上是同样的深深的绝望。

    不知是哪里响起了一声抽泣，但很快就止住了，战场不允许懦夫的存在，即使是最胆小的人也必须硬撑着活下去。

    他们想要活着，闻韶想，即使这目光呆滞迟钝，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但贴着胸口的手总有一丝留恋，他们想要活着。

    “召集所有将领，指挥部开会。”闻韶转身离开了，手贴着衣袋，那里也有他最后的牵挂。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必输的战争，他们的军备在预定的集合地点，兵力也因为有诱敌部队所以分散了，而四周是魔族的倾国之力。对全局来讲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对包围圈内的将士而言却意味着有来无回。

    闻韶看着属下们焦灼的目光，沉默了半晌，简单地说了两个字：“投降。”

    死一般的静谧持续了很久，还是季颜最先开的口，她在他手下的时间最长，但此时看他的眼神却仿佛从不认识他：“将军，你是认真的？”

    “你们把军令当儿戏吗？”闻韶深吸了一口气，他顶着四方投射的目光重复了一遍，“投降。”

    季颜顿了片刻，点头：“好，我立刻通知各组，集中军械，放弃防守。”

    “将军！”林平有些难以置信，“我们是人族的主力部队，我们要向敌军投降，不就意味着国家输了吗？”

    闻韶咬了咬牙：“是这个意思。”

    “这怎么行！”林平按着桌子站起来，“人族的荣誉，将士们的荣誉……他们归国之后会被怎么看待，将军想过吗？”

    “我知道对你而言荣誉比生命更重要，”闻韶缓缓站起来，紧紧地和他对视，“但是我的士兵们想活着，我就要让他们活着，国内数十万亲属想让他们活着，我就要让他们活着。如果各位想要以身殉国，自便就是，但是别因为自己满腔热血就要拉着普通士兵陪葬。”

    林平猛地踢开椅子冲出了门，季颜担忧地望了一眼：“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