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里眼里，全都是李道予的事情。

    周弘恨得咬牙。

    他们认识得太久了，李飒予太过文静，或者说某些方面其实是有些呆，很容易专注一件事情就陷进去了。学业也好生活也好……他为了李道予的事情想得这么专注其实也无可厚非，但是，他从来没有因为周弘的事情如此出神过。

    这也是周弘心里极度不舒服的原因。

    或许在他心里，果然还是哥哥这样的身份更有分量吧。

    周弘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把李飒予吓了一跳。“诶？你去哪里？”

    周弘已经走过他的身边，被轻轻扯住了袖子，只好站住，却没有回过头。

    “飒予……你需要时间和空间。这段时间我暂时不会来打扰你。”

    李飒予还在愣愣地想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周弘已经拉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忙跑了出去。

    周弘已经过了马路，正好是红灯，李飒予仿佛没看见汹涌的车流一般，不顾一切地往马路那边跑，周弘也看见他了，心惊肉跳地大声让他停下。李飒予身边的一个青年一把拉住了他，李飒予急的团团转，一直看着周弘，似乎快要哭出来一般。

    周弘不敢再动，怕那小疯子发了疯直接冲过来，要是出了什么事周弘真要后悔一辈子。他站在原地，带着几分紧张地盯着车流对面的那个人。

    人愤怒的时候智商是负。

    周弘是脾气很差的人。刚才他确实在生气，这口气憋了很久，用了好几天的时间酝酿，亏得他忍住了这么几天。

    慢慢冷静下来，才终于体会到自己的残忍。

    这种时候，竟然要把他独自留着面对那一切……

    周弘开始后悔了。

    他知道李飒予没有疯，疯的是他自己。早在很久之前，清楚明白过来自己的心意的时候，他就开始陷入一种无尽的可怕的但是也让他甘之如饴的疯癫之中了。

    他以为这个世界疯了，但其实疯了的只是他自己。

    第18章 第 18 章

    大十字路口人来人往，周弘站在人潮中，等着那个人穿过人潮穿过车流，仿佛穿越了这个世界，扑到自己面前，他不顾身边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只顾把人紧紧抱在了怀中。

    他如同言情小说中那些完美的男主角一样，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亲吻自己的恋人。

    李飒予挣扎了一下，很快沉醉在缠绵纠结的掠夺中。

    他从来没有在乎过世人怎么看他。

    周弘终于放开他的时候，他红了脸颊，把脑袋埋在周弘的胸口，自欺欺人地说：“没有人看到吧……好羞人。”

    周弘用外套把他的脸遮住，丝毫不管身边行人异样的目光，声音温柔如水：“嗯，他们都没有看到你。”

    “对不起。”

    李飒予仰起脸，温润如鹿的眼睛看着他，想问为什么，周弘温柔笑了一下，又说了一遍：“对不起。”他伸手把李飒予的衣领拉起来盖住脸，半蹲下来：“上来。”

    李飒予虽然瘦弱，但是好歹是个半大小子了，还让人背着多难为情啊。

    周弘说：“选项a，我背你；选项b，我抱着你；选项c，b。”

    “a。”

    周弘背着他往回走，背上的重量，奇异地平息了他心中难以控制并且日益严重的心魔。

    心上总是缺了的那一刻，得以圆满。

    走吧……这样走到地老天荒，走到我们都白了头。

    可以吗。

    周弘的卧室。

    李飒予很累，周弘清理过刚才弄到他身体里的东西，李公子已经在周弘的臂弯里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周弘叹气地亲亲他的鼻子：“在我面前倒也罢了，在别人面前也这么没有戒心，我怎么会放心。”

    周弘神清气爽，毫无睡意，要不是李飒予身体受不住，他真想就这样迷乱地渡过这一夜。

    无聊地随便刷着帖子，一个标题名为《美少年之恋！我依然相信爱情！》的帖子引起了周弘的注意。他记得《美少年之恋》是一部讲述同性之恋的爱情，正好，正不知如何开导李公子最近的坏情绪，周弘点了进去。

    李飒予并没有睡很久，翻个身发现身边空空荡荡，他立刻就醒了。

    天色将明未明，电脑的屏幕亮光照出周弘一动不动坐在桌前的背影。

    他难道一晚上没睡吗？

    李飒予小心地起了身，尽量不牵扯到身后难堪的伤口。他拿着小薄毯走过来：“周弘，你怎么不睡？”

    周弘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

    李飒予疑惑地抬头看去，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帖子，镇楼图是一个欢乐谷背景的图片，背面还可以看见巨大的摩天轮。图上的两个人染了一样颜色的头发，做了一样的发型，穿着一样款式的衣服，高个子捏着矮个子的下巴抬起来，满面深情，俨然是一个要亲吻的照片。

    赫然是李飒予和哥哥！

    后面的图片是一系列组图，从各个角度拍的，主角都是他们二人。其中一张拍的是那个李道予捏他下巴的场景，但是从这个后面的角度看上去，他们竟然像是在接吻！

    李飒予明白了。一时脸上表情莫测，他很讨厌被别人拍照，尤其是这种暧昧不清的照片。他想解释一下，却不知如何解释，真相周弘已经看见了不是吗？

    这个时候开口，以周弘的性子也绝不会听他解释。

    李飒予有几分手足无措。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李飒予缓缓从电脑屏幕移开眼睛，对上周弘的目光，依然清澈而坦然。他没有什么要说的。

    “你不是说你想去欢乐谷吗？我以为你没去过。”

    他在等李飒予的解释。

    只要一句话。

    他很清楚李飒予和哥哥的感情，但是他就是不舒服。所有关于李道予的事情，似乎都比自己要重要。此刻只想听李飒予辩解一句，他立刻原谅他。

    然而李飒予闭紧嘴唇，一个字也没有说。

    周弘竭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那心魔驱之不去。他无法控制的听见自己说：“你和你哥哥，让我恶心。”

    李飒予愣住了。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周弘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是要这样说的，他想说以后不要瞒着我，我想知道和你有关的一切。他想说我愿意融入你的生活，把爱情慢慢变成细水长流的亲情。想说我爱你。

    然而不受控制说出口的却是这样难听的话语。

    周弘难以忍受，他知道自己开始失控了，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他不知道，趁着现在，赶快离开。

    推开椅子站起来，周弘情绪不稳地摔门出去。

    李飒予目送他决绝地离去。

    他在蒙昧的天光下站了很久，似乎忽略了身上的不适，直到天色大白，周弘也没有回来。

    李飒予难堪地走出周家。周伯依然谦虚有礼，李飒予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的，不再受欢迎的恶客。

    婉言谢绝了周伯派的车，李飒予慢慢走回家去。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这样把自己丢在人海里，身边人来来往往，带着各自的悲伤和幸福，奔赴着自己的命运。不是只有他无处可去的。

    他猜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有着怎样的悲欢故事，用那些人的记忆碎片编织起一个个美丽的谎言，在这样的世界中，他能够暂时忘记周弘，暂时忘记那一句他听过的最恶毒的话语。

    这一天，周弘没有在学校里出现，李飒予也没有去上学。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半天，然后漫无目的地游荡到艺术巷，卖种种民谣乐器的店里传来悠扬的音乐声，他不带意识地辨别着。

    前面一家卖古典乐器的铺子很是古老，好几个老头子坐在门口，支着一张老桌，桌上放着瓜子和小零食，人手一只大白瓷缸子泡着浓茶。李飒予一时辨别不出谁是店主，因为这些老家伙们或是抱着琵琶，或者抱着二胡，或是调着琴弦，都在高谈阔论，就这样坐在露天的店门口，吵一会儿之后合奏起来，拐角处就是个红绿灯。

    李飒予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低着头听了一下，是那支著名的《春江花月夜》。这个别致的乐队似乎在弹奏上面有了一些分歧，也不管唯一的听众，自顾自在那边吵闹。李飒予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他，但是他能感到，乐队的演奏变了，之前像是一般在练习，现在却正规认真了很多。

    李飒予为周弘和自己设想的未来便是这样，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像一群真正的糟老头子一样倚老卖老，谈谈艺术和哲学，探讨一下文学，不再关心外界如何变迁，他们游离在人世之外，因为他们老了啊。

    可是现在还没等到他们老呢。

    想到自己傻瓜一样的想法，李飒予轻轻笑了一声。

    《春江花月夜》舒缓磊落的曲子让他心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