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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了,我以为你让我忘记,自己也就会忘记了,可你还记得那些事,清清楚楚,一天也没有忘记过,是我没有察觉你内心的苦……妈,是我的错……”
“昨晚我梦到爸爸了,二十多年了,我几乎没有怎么梦到过他。梦里他在老家的餐桌上,对我说,是梅姨教会你握筷子的,这在我们乡下老家的规矩里,就是父母之恩。”
许久轻轻拂过许冬梅眼窝下的泪珠:“我改过名字以后,这辈子就不会再改回去了。二十多年了,我刚刚是在这里把你放下的,你也在这里放下吧。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该做的都已经完成了,好吗?”
曹你妹站着趴上了许冬梅的膝盖,舔了舔她手指上的眼泪,圆溜溜的眼睛里漾着不知从哪继承来的傻气,许冬梅揉了揉曹你妹的头,咽下一滴眼泪后,笑着点了点头。
许久服侍许冬梅在卧室睡下后,把曹你妹抱下楼,自己坐在院子里抽了会儿烟,他从没有觉得心头压过那么多事,闷得透不过气。
手机响了。
是沈勇前妻王倩发来的消息。
“许警官,沈璃墓地已办妥,慈方山公墓11区29-3号,离沈勇的墓地不到一公里。”
许久顺手打开手机日历,已经清明时节了,空气里带着湿气,院门口角落里那棵野凌霄挂着满簇的花苞越墙而过张望着春色,北面流经城里的河水位开始慢慢升高,墙上的青苔又蔓延开新一轮的悠绿,远处不知谁家传来丁零当啷啤酒瓶相碰的声音,像是声控的开关将河边一溜人家的温暖灯光一盏盏次第点起,咕咚一下酒瓶应声倒入淙淙的流水,冒出一汩气泡淹没在昏黄夜色中。
许久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思念原来比爱更难开口。
他转手将这条消息转发给了陆知遥,起身回屋做饭。
收到信息时,陆知遥正和陆知乐坐在于蓓的家里没顾上手机,女人在沙发里搂着自己的孩子瑟瑟发抖,丈夫齐仲安在一边对妻子的恐惧满头雾水。
陆知遥有点烦,这他妈都什么事,自己又不是坏人,至于吓成这样吗!
“陆总,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你们放过我吧。”于蓓的上下嘴唇哆嗦着含含糊糊说出这句话。
陆知乐调查于蓓时,发现她在那张审批单出现后装了几天镇定,但曹万宏的死讯一传出来后就开始绷不住了,请假都整周整周的请,据说精神状态也不太正常,陆知乐推测这张审批单应该是从她手里流出来的。
陆知遥轻轻地点了点于蓓的肩头:“诶,你我都是远宏的人你也知道,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不要这么害怕。能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于蓓咬着嘴唇死命地摇头,齐仲安在旁边也是茫然:“好像就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肯说,一直一副大难临头大敌当前的样子。”
忽然,于蓓的儿子从她胳膊下面钻了出来:“上个月有个姐姐,哦不对,是叔叔,跑到家里来,还拿着□□——唔”
孩子的嘴被于蓓捂住了。
“你说什么!”齐仲安吓得大呼一声。
于蓓开始抽泣:“没有的事!没有!没有!”
陆知遥看了陆知乐一眼,这一会儿姐姐一会儿叔叔的魔幻操行,真是他妈耳熟的路数,除了女装大佬还能是谁!
陆知遥特意用平缓的语气,压了压声音:“他威胁你了是吗?你不用告诉我是谁,我知道他。现在我问你,我说得对你不用说话,我说错了你摇头就行。”
于蓓抿了抿嘴,没说话。
“那个人穿着裙装,但是说话声音是男人对吗?”
于蓓看着陆知遥没说话。
“那张审批单是他逼你拿出来的对吗?”
还是没说话。
“那张审批单是伪造的?”
于蓓先是照样愣着没说话,忽而眼睛回了神,轻声颤抖着说道:“不,不完全是伪造的,当年的确有那笔汇款。”
陆知遥有些意外,和他猜想的不太一样:“那这笔钱汇出去,并不是生意上的款项对吗?”
继续的沉默。
于蓓忽然开口:“事实上,我不知道这笔款是汇给谁派什么用的,我只是,只是……按老板的意思办事,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老板?我爸吗?陆远臻?”
“不,不是……是曹总。”
对啊,还能是谁!陆知遥揉了下额角:“于蓓,你大概听说了,曹万宏已经死了,二十年多年前那件事参与的人很可能都要被卷入其中,你早点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有可能避免更多的悲剧。”
于蓓扭捏了会儿,嘴唇微微开合着,声音有气无力地仿若从别的楼层传来一般:“二十多年前我只是远宏商贸刚入职的出纳会计,那笔汇款本来是曹总签批的一笔公司对境外公司的外贸货款,但是几个月后,曹总让我补一份审批单,要改成周总审批。曹总让我去偷周总的签名章,我……我知道这是违规的,但是我那时候太年轻了,我怕丢了工作,曹总许诺我办成这件事后会重用我,那时候周总不分管财务,但他也有审批权,平时他都在跑业务对这方面不太上心。
“周总人很好,对我很信任,”于蓓擦了下眼泪继续说,“那几年国家外汇改革,我们公司又有外贸经营权,生意还挺好,很多复杂的银行业务都是我去办的,我要周总签什么他只会问一声陆总曹总知道了吗,就让我去拿他的章盖,我就编了个曹总没法签字的理由,将那份假的审批单上敲了周总的章。当时那笔款项的汇款单和这份审批单的原件都被曹总拿走了,我想给自己留个保障,就悄悄留了一份审批单的留存联在自己身边,后来曹总兑现了承诺,一路扶持我到现在。可没想到……”于蓓又呜咽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这笔钱汇去的公司有什么问题,但我知道这中间一定有什么猫腻,我不敢问。”
陆知遥舒了口气走出门,心里像堵了一口闷血,一场阴谋到最后算计到了自己的头上,曹万宏的命已经搭了进去,也许再往下走,将会牵扯出越来越多的人。曹万宏出事后,陆远臻脸上的神色已不如被许久请去市局时那般淡定从容,但陆远臻仍然在远宏坐镇,陆知遥有时觉得,陆远臻的脸上有一种……知道早晚会走到这一步的感觉。
陆知遥明白,此时的远宏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二十年前的那道伤口已经开始渗血,很快就要从暗地里被翻出,而且可能是被他亲手翻出。
他拿出手机看了下,许久那条消息跃入视线的时候他甚至第一眼没有看信息内容,而是盯着许久的名字晃神了很久,距离这条消息前,他们已经很长时间的空白了,陆知遥鼻尖涌入了一股难捱的酸涩,他吸了吸鼻子,记下了沈璃的墓地地址。
走出馨宏小区时,又是晚饭后的光景,小区门口送外卖的电瓶车上依旧飘着浓郁的饭菜香,陆知遥一脚从小区门内的冷清孤傲踏入门外的凌乱喧嚣,里里外外两个不同的世界,黑夜里披着自以为是的伪装,在伍州的城市里被装点成截然不同的人间烟火。
一觉醒来的清晨,管家推着早餐推车进门。陆知遥嗅了嗅,移形换影般地瞬间飘到桌边:“今天是鸡蛋灌饼吗?陈姐那家的?”
老管家很绅士地笑着打开餐盖,精致的西式餐具里装着蒹菉巷里一阵阵吆喝与生气:“陆总您请用。”
陆知遥抓起鸡蛋灌饼啃起来,顺手给钱小丁拨去电话:“知乐这两天一直在查施华林,你跟着她,低调点,量力而行别出什么事,我今天要去趟沈璃墓地,你……”话还没说完,陆知遥忽然停下了嚼着早餐的嘴,脸色有些难看,“——就这样,先挂了。”他木然地挂了电话。
陆知遥将鸡蛋灌饼放在盘子里,用叉子扒拉了几下,眼角忽然渗出蒙蒙水汽,他哗啦一下将餐具摔在盘子里,大吼道:“给我滚进来!”
老管家和打扫屋子的员工一个个跟鹌鹑似的低头含胸排着队进了屋,管家小心翼翼地翻着眼睛看着陆知遥问:“陆总,怎……怎么了,不合胃口吗?我让他们去换……”
“民俗文化节?真他妈能编!我竟然还信了……”陆知遥眼角憋得通红,“他教你这么说的是吗!真当我傻子吗?呵,我还真是个傻子……”
老管家打发员工出去,一声不吭陪着罚站。
陆知遥低头大口喘着气,伸手去口袋里掏纸巾,手伸进口袋后脸色又一次唰然变色,一滴泪匆忙滑落在唇角。
那夜的路灯下,许久温柔的望着他——“陆知二,送你个礼物”,陆知遥眼里的残风断雪瞬间化成温柔的细雨,唇间尝着世间最甘甜的滋味,在许久怀里陆知遥便顷刻忘记了身在何处。
陆知遥咬着牙,紧紧攥着口袋:“许久你这个傻逼,真有你的,骗我还骗出花样了!”
第45章 第 45 章
慈方山公墓是伍州市东北区的公墓聚集地,早间的薄雾将山林里茂密厚实的松柏晕染开深浅不一的绿意。伍州的人口密度在慈方山公墓可以窥见雏形,密密麻麻的墓碑成排成列地缀满山脚。王倩把沈璃安放在公墓的第二十九层,纵然不比活人的二十九楼那么高,每一层都不到十个台阶,慢慢拾级而上却也要走十来分钟,缺乏锻炼的陆总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望着笔直的台阶,累得脸都变了形。
几十层的公墓上方还有连绵巍峨的山岭,活着的人尚且拼了命往高走,死了,就连二十九层也不过是埋在山脚下。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陆知遥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对着坐在墓前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说:“这个王倩,果然——呼呼——果然不是亲妈!妈的买得这么高,是想累死谁!”
许久回头笑了笑:“住的高看得远,活人的高层都知道往高了买,你还不让沈璃在这儿住的舒坦点么——陆总今天起得挺早啊。”
陆知遥看了一眼许久,边喘着气边戏谑:“那也不及许队辛苦,每天清早准备早餐送到酒店,还要串通欧叔编好谎话连篇——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擅长说谎。”
许久显然有些尴尬的意外:“怎么发现的……”
“你放了咱家的独门咸菜不就是怕我发现不了嘛!”
许久红着脸笑了笑:“怕你早上不吃饭,更怕你吃不惯酒店的。”
“唯独没怕过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吃是吗?”陆知遥打断许久。
“不是……”许久的声音低得只够自己听见。
背山朝湖的慈方山公墓区,清晨低低的日光还没来得刺穿云雾,陆知遥的叹息被卷进山间鼓鼓的风中,转瞬便无声无息。
陆知遥拖着酸软的步伐走到墓前,深深鞠了个躬,将手里那束花摆在墓碑前,碑上立碑人处的名字空着——别处都刻着儿女或长辈的姓名 ,可沈璃没有,一片空白。
许久见陆知遥手指摸着立碑人处的空白,轻声说道:“沈璃这场命案是我办过的案子里最特别的,从头到尾,都没有亲属的哭闹,没人催着你去查凶手,没人哭着让你还她真相,安安静静,静得让人心疼。”
陆知遥环顾了下四周,忽然眼睛一亮:“我记得,这里不远处就是林姨的墓地!”
许久呆呆看着他,转而望向沈璃的墓碑眼睛一红:“总算,能在她妈妈身边了。”
陆知遥半蹲在沈璃墓前看着她的照片,微微侧身问许久:“梅姨的事,我听说了,我包里的汇款审批单是她拿的对吗?你为什么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