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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坐在墓地前的石墩上低头拢着手掌点了根烟:“是我是她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是我们骗了你,你如果介意,怪我就好,她护了我一辈子,这点事我应该替她挡的。”

    “能告诉我,你爸妈还有梅姨的事吗?”

    一丝细碎的光忽然照在陆知遥深褐色的发间,清晨的云是个幌子,今天大概会是个晴天。

    “李肖是梅姨的孩子,这你听说了吧?”

    陆知遥点点头。

    “我七岁那年,我爸去世,说是上吊自杀——那时的我太小,梅姨又只是个保姆,我们从哪里去知道真相。我妈在我爸去世后一年内伤心过度病倒了,梅姨一边照顾我,一边还要守在我妈病床前,我妈大病一场后去世,那么大的屋子,忽然就剩我和梅姨两个人。”

    “据我妈——我是说梅姨的口供,当年她多番打听,听说我爸卷进一桩远宏的经济丑闻,他畏罪自杀,梅姨不相信这个说法,因为我爸——周恒远,是绝对不会行贿的。梅姨当时的丈夫秦国浩告诉她,我爸的行贿证据涉及当时一个被审查的官员,梅姨则认为一定是陆远臻或曹万宏设的陷阱拿他做替罪羊。就在她满心怀疑却束手无策时,梅姨觉察到曹万宏一直派人跟着我,她当时怀孕七个多月,半夜将我带出周家逃走,从此改了我的姓名,护着我到现在。中间她生下了李肖交给秦国浩,秦国浩没几年就病逝了,他后来的妻子李辛夷,就是李肖名义上的母亲。”

    陆知遥:“这个秦国浩是什么来头?”

    许久:“梅姨的前夫,他当时的工作地点更可疑,富鼎造纸厂。”

    陆知遥本来脚底拨弄着细碎的泥土,倏地抬起头:“这……这不是沈勇生前工作的地方吗!”

    “对!我和赵毅调查沈勇时去过这个富鼎,但当时只去找了他的同事领导提供线索。这次又去走了一趟,员工档案里的确有秦国浩的名字,当年我还小,梅姨又常年一个人住在我家,秦叔叔跟我家联系不怎么紧密,我对他的情况的确是有些忽略。这个厂是一个二十多年的老造纸厂了,二十多年前曾经迁过一次地址,迁到现在厂址之前的地址,就在轻水你手里那片地块。”

    这个厂陆知遥是知道的,从那块地到手开始就拼命在追着它的前世今生跑,奈何除了知道这个厂的名字以外,其他都被遮得严严实实,这世间所有的缘分不过就是“巧合”二字,阴错阳差的,陆知遥感觉,这块地和秦国浩联系在一起后,就快把路慢慢走通了。

    陆知遥走到许久跟前,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抽了根烟,平静了下跌宕起伏的思路:“我这边查到的东西,可能对你有帮助——梅姨拿走的那份审批单,是李肖威胁了当事人于蓓拿到手后辗转递到我手里的,我猜他把证据拿给我而不直接给你的原因,应该是怕跟你们接触会暴露自己,跟我接触的话,至少第一时间抓到他的几率很小。”

    “嗯,说说那个审批单。”许久凑过去给他将烟点上。

    “审批单是远宏二十四年前的汇款审批单,审批人是周恒远的签名章,款额30万,收款单位是一个叫诺比其的境外公司,这家公司当年和远宏往来不多,后来没多久就拆伙,其中一个股东叫施华亿的成立了一家叫博其的公司,至今和远宏还有频繁的生意往来。而这个施华亿,有个弟弟,叫施华林。”

    “市政府那个施秘书长?!”

    “对。他的履历我不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二十四年前开始,他就被一路提拔到今天的位置。”

    “都在那一年,巧合太多我就不相信什么缘分了。那年万源与远宏达成投资协议,转头开始集资,后来投资项目失败,集资人被骗得血本无归,其中一个集资人就是沈勇,沈勇为了讨回钱而绑架了曹万宏的女儿并拐带了医院的孤儿,为了给自己的孩子换肾,沈勇交换了两个绑架回来的孩子,才一步步造成了沈璃的死——二十多年环环相扣,这个连环局实在是太穿越了。”许久一口气说完都有些发喘。

    陆知遥抽着烟,消化着许久的话。

    许久继续道:“这里面还有四件事需要搞清楚,第一,当年万源投资远宏的那块地,为什么会失败;第二,那张审批单上的汇款确有其事的话,那笔钱派了什么用处,跟这个施华林有什么关系;第三,秦国浩和富鼎造纸在这中间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第四,李肖,究竟为什么成为串联这一整场闹剧的主线,甚至到现在,他还不断地在挖当年的线索送到我们面前,是跟远宏有仇吗?”

    陆知遥将烟踩在脚下撵了撵:“后两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但前两个问题,我可以试着猜一猜。”

    许久抬起头望着他。

    “那块地到现在都是划拨而且是三类工业用地,土地性质问题很大而且一直没人敢给解决,以我爸和曹万宏对我手里那块地的敏感程度,大胆猜测下,这块地当年落到远宏手里的途径,恐怕不大光彩,要说地产项目投资失败也不太可能赔得血本无归一分钱也没,只能解释为,钱都投进去了但这个项目却戛然而止,按住不动了。只听说明星被雪藏的,没听说地产项目被雪藏的——造成这件事的唯一可能,就是这块地涉及了当时某个重要人物的重要事件,被鸟尽弓藏了……”

    许久脸色阴沉,陆知遥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那份汇款审批单的造假问题以及你父亲的死因了,那就只能是——顶罪!可能,当那个重要人物被调查的时候,曹万宏利用于蓓,将那笔汇出境外的钱伪造成由你父亲主使,远宏主动交出了你父亲汇款的这份证据,再加疏通一下,替远宏扛下了罪。至于你父亲的真正死因,就只能靠你们去查了。”

    许久长长吐了口气,那一份压在心头的重担虽还未卸下,但至少他的猜测得到了陆知遥的印证:“知遥,这件事,和你父亲可能有牵扯不断的关系。”

    “我知道,这不就是你跟我在一起想查清楚的事吗?”

    “陆知遥!”

    许久气急败坏,但陆知遥并不着急,慢慢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东西放在掌心,伸到许久面前。

    那枚银质戒指在陆知遥的掌心忽然圈住了慈方山那一瞬钻云而出的光芒,原来有比钻石更耀眼的东西,许久心里一阵阵的难受,他此刻竟然没有力气去捻起陆知遥手里那一圈承诺。

    “我错过了那天,会不会就再也没有机会让你给我戴上了?”

    “我……”许久抬起沉重的手想到他手心里拿戒指,犹豫良久忽然放下手,“知遥,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对你都不会变。但此时此刻对你我来说有更重要的事,如果我们现在不去做对的选择,将来该怎么面对我们的爱情。”

    这世上的活法有很多种,有人画地为牢,有人画饼充饥,有人以苦味良,有人偏道而生,大多数人忙忙碌碌只是为了一家人吃得上好饭。是的,天下没有大乱,战争也有,但在很远的地方,不需要我们每个人去打仗,你想施粥给过路乞讨的人,说不定人家会掏出二维码让你折现,一蔬一饭也许已经不是最基本的匮乏。这世界其实是变好了吗?往前看一定是的。可有人却因为过往沉疴付出了生命,杀人如麻不一定双手见血,积重难返不是止步的理由,那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的真相仍然像一株妖毒,等着勇敢的人去挥剑。

    许久没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陆知遥都懂。

    陆知遥淡淡微笑,忽而将手心收拢:“我知道你每一个字的意思。现在让你给我戴上还不是时候,许久,你还记得你跟我说,你爱我没留后路,让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你吗?”

    “嗯。”

    “我信你,所以我请你也相信我,无论我爸在过去这件事中是什么角色,对你父亲的去世要付多少责任,我只想知道真相,在这之前,戒指可以别收回去吗?”

    “好。”

    “嗯,那,那我先走了。”

    陆知遥将戒指收紧在手心,伸进口袋,转身时轻轻闭着眼睛,不敢再看许久一眼。

    “知遥,”许久在沈璃墓前喊住他,“最近,还看得到我吗?我是说,眼睛。”

    陆知遥没回头:“嗯,每天。”

    许久笑笑:“有些雪是下在心里的,我跟你在一起后才知道,沈璃爱了多久那场雪就在她心里下了多久。”

    陆知遥咬着牙,依旧背对着许久。

    许久:“她给你的东西,那张有我照片的借书证,你替我收好。”

    陆知遥:“好。”

    “因为我也会爱你很久。”

    “……好。”

    两人背向而行从墓区东西门口分别下山,墓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群嘈杂中,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的电话分别响起。

    钱小丁:“陆总,施华林有线索了,他手里有一家酒店的干股,挂在施华亿公司名下——就是轻水那家尚宾大酒店!”

    陆知遥:“……”

    赵毅:“许队,跟踪监听万泉的同事那里有消息了,万泉两天内频繁联系过一个女的,调查过了,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万源在轻水的情人,那人叫韩晴,是轻水区尚宾大酒店注册的老板,就是我们去查案住过的那家!”

    许久:“……”

    定情地本该盛满浪漫的眼泪,却忽然像被人撒了尿一样糟心,这算什么事!

    陆知遥和许久同时转过身,不到百米的中间这时走过一队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高亢凄厉的唢呐声回荡在山间,所谓“喇叭声咽”,悲伤在山间辗转变成了可以看见的声音,仿佛声嘶力竭要喊醒地下的人们看一看灰白色的苍穹和人间。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人各自举着电话回头,许久忽然想起陆知遥那天说的话。

    “跟你在一起我总是在害怕。”

    彼此的脸正隔着缓缓攒动的队伍人影,忽隐忽现。

    “怕很多东西,怕分开,怕变故,怕看不到你,还怕被你宠坏。”

    许久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过陆知遥,永远不分离。可在他内心深处总有颗种子,觉得他们会迷失在往事的因缘际会中,可能走不到最后。

    ……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

    爱在陆知遥心里明明忧怖遍生,可当他望向自己时,眼神永远坚定,仿佛所有重担和忧虑都留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