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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赭有时虚弱得唇色苍白,有时难受得双颊嫣红,可无论如何,只要他头脑足够清醒,就会悄悄自被子里探出手。
许停烛见状便会自觉低头,任凭对方将一头软毛呼噜得乱七八糟。
在池赭无缝隙的善意里,许停烛隐约有了“家”的轮廓。
可脑海中的简笔画还未来得及上色,许停烛便猝不及防失去了这个家。
而第一个对他抱有极大善意的池赭……
因着命运的残忍,他俩猝不及防被冲散开来,成为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从此人海茫茫,各自飘荡。
第二十六章 “我抱着你,快摸呀!”
因为多了位小家庭成员,池赭的病竟真的奇迹般好转了。
家中一片欢呼祥和,很快新春的灯笼便挂满大街小巷,作为答谢,阿姨给许停烛买了好多新衣服。
在商城选购时,池母问许停烛的意见,许停烛就偷睨池赭,池赭拿什么他就急哄哄用食指点哪一件,最终他抱着一堆和池赭同款不同尺寸的衣服,回家时欢悦得都快蹦蹦跳跳,帽子上两只兔耳一甩一甩的,总算有点小孩样了。
池赭怕他摔着,便拽住兔耳朵提醒他,许停烛瞬间像被捏住后颈的小猫崽,乖乖地顺砖缝走起直线。
新衣服既柔软又温暖,比许停烛曾经统一购买的防寒服漂亮多了,人靠衣装,穿上这些价值不菲的精致布料,许停烛稚气未脱的面庞初现俊秀。
池赭像小大人般挑了挑眉,捏住许停烛两腮扯了扯,夸道:“弟弟真漂亮。”
许停烛瞬间脸都羞红了,想拉开池赭作乱的手又不好意思,只能任由自己变成气鼓鼓的河豚样,不服气地摆了摆胳膊。
不远处池母见两兄弟相处融洽,目光中也满是骄傲与欣然,放心地进厨房做晚饭去了。
等到家门口也挂上红灯笼,许停烛便常常垫着脚,好奇地伸长手臂拨弄灯笼穗,可惜六岁的小朋友胳膊太短,伸得再吃力也够不太着,某天池赭撞见他蹦蹦跳跳的模样,十分想笑。
他在后方,抱着手欣赏了半天许停烛倔强的跳跃,等许停烛都累得小口喘气了,他才宛如神兵天降,走过去将许停烛拦腰抱起。
许停烛猝不及防悬空,当即浑身僵硬惊呼两声,池赭在下方拼命憋笑,催他:“我抱着你,快摸呀!”
第二天,家里热热闹闹地写起“福”字,许停烛两手搭着桌沿东瞅西瞅,池赭刚写了大半,见状将毛笔塞进许停烛小小的掌心,握住他的小拳头,合力协作添了个点。
过年前一周,大雪纷飞,许多地方都封路了,池家的大年三十都自个待在家里过,曾经是三个人,今年多了一个。
池母也觉得新奇,开始寻思着如何将年过出史无前例的味道,当年城里还没有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她便问许停烛想不想玩?
没等一脸懵懂的许停烛反问,她便自顾自地说道,肯定是喜欢的。
叔叔彼时架着眼镜在一旁看报,闻声放下手臂,板着脸问:“这么小的孩子玩什么火,被炸着了怎么办?”
池赭坐在许停烛旁边,将盐水泡好的草莓塞了一颗进许停烛嘴里,许停烛嘴巴很小,咀嚼起来有些吃力,可只要池赭喂他他便乖乖张嘴接住。
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红润唇边滑下,池赭扯过纸巾,万分自然地替他擦了擦。
他轻声道:“没事。我带着小烛,不会出事的。”
许停烛扭过脑袋,耳朵粉红粉红的,颜色只比草莓的淋漓汁水浅一点——
池赭是唯一会给他起亲昵称呼的人,在他心中,人们只会对需要长久相处的人起昵称。
池赭说完那句,擦拭掉指缝汁液,便又掩唇咳嗽起来,许停烛瞬间如临大敌,他摊开柔嫩掌心,紧张地拍向池赭的背。
池赭一边咳嗽,一边安慰他没事。
最近,池赭已经可以随时下床溜达了。
可惜阿姨不许他出门,说外面积雪太厚,天气太凉,池赭身子骨还适应不了。
池赭似乎不太开心,许停烛皱起秀眉冥思苦想,总算在某天池赭靠躺着玩手机时,灵机一动。
他磨着池赭教会他手机拍照功能,许停烛年纪小,没上过学,但是人很机灵,很快便学会了。
他裹上羽绒服和围巾,颠颠地冲出去,拍了一系列兴奋到模糊的照片,无一不是雪景。
他跪上床,和池赭头挨头一块儿分享,池赭被照片晃得眼都花了,却还摸摸他后脑勺,笑着夸他拍得漂亮。
一切美好片段,在新年前三天戛然而止。
突然之间,池赭家中开始厄运不断。
先是池氏公司被对头诬陷,闹出不小的丑闻,池父焦头烂额地连夜联系公关团队,计划好的家庭四人看电影活动也只得失约。
直到天蒙蒙亮,池父才拖着疲惫身躯回家,下雪天视线不佳,池父撞上护栏,出了不大不小的车祸。
大碍倒是没有,可全套检查也折腾得人够呛,家中一时之间兵荒马乱,向来端庄的池母在两位孩子面前嚎啕大哭。
她含着哭腔不断重复,大过年遭遇这等事,接下来一年必定不顺。
结果一语成箴。
因为全面检查,医生在池父身体里发现了肿瘤,暂时无法判断是良性还是恶性,池母接到电话,颤巍巍冲到佛像前数着珠子诵经,放供果时差点摔坏盘子。
所有温馨顷刻间消失殆尽,许停烛不明就里,却也分外不安,每天瑟缩着降低存在感,唯有池赭一如既往,继续充当他生命中的光。
许多相依偎的傍晚,池赭都牵着他的手,小声哄他别怕。
大年初五,池父确诊是良性肿瘤,并且是中年人常见的一种,治愈率极高,全家同时松了口气。
过年期间护工也休假了,母亲需要赶去医院陪床,临行前,她嘱咐两位孩子不许乱跑,两人异口同声地乖巧应下。
池母前脚刚走,池赭低头沉吟,忽然说要带许停烛出门庆祝。
许停烛想说外面凉,哥哥千万别冻着了,可没等呆头呆脑的许停烛回应,池赭便擅自替他裹好围巾,含笑盈盈地诱惑他:“想玩烟花吗?”
想起数日前的约定,许停烛的意志力立马消失殆尽,轻轻点了点头。
池赭牵起他的手,小孩柔嫩地皮肤紧密贴合,软糯得很舒服,许停烛穿了件带毛红棉袄,白毛衬得他脸更小了,飘雪的夜晚特别冷,可将掌心搭进池赭手里,温暖轻易便到了心间。
他们挑了块避雪空地,不熟练地点燃手持小烟花,火光噼里啪啦,把黑暗一隅照得明晃晃。
陌生的烟火令许停烛既欢喜又害怕,他小手紧攥,比划得战战兢兢,池赭眉眼极度柔和,善意地笑话他。
许停烛与池赭玩熟了,渐渐也不再那般见外,闻声气呼呼地冲他挥了挥胳膊。
星火擦着池赭衣袖而过,只差零点几厘米便会燎着衣服,池赭往后敏捷地躲了躲,叫他小心些。
敬业的池父躺在病床上还不忘工作,池母磨不过他,只得跑回家替他拿重要文件,结果便不凑巧地撞见这一幕。
优雅的贵妇眼周青紫,皱纹加深,连日来的情绪大起大落令她精神恍惚,猛然撞见这惊悚一幕,她的名牌包突地掉在雪地,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她发出了惊惧尖叫,忙乱上前将许停烛一把推搡开。
许停烛跌倒在雪地,胳膊摔在地上不是很疼,疼的是其它摸不着的地方。
他耳膜轰轰作响,烟花落进雪里很快熄灭,他仰头,注意到前阵子还慈祥的女士变得面目狰狞。
从此以后,许停烛从伊甸园掉回了人间。
那一夜后来发生了什么,许停烛记不太清了,应当是池母边哭边怨他,池赭在旁边拼命替他辩解,结果因为体力不支,解释到一般便晕倒过去。
许停烛只记得自己根本没机会将哥哥扶起来。
事后,迷信的池母满目愁怨,特地找大师算了算,不知从哪儿来江湖道士捋着山羊胡子,意味深长地直言,做善事不一定有善报,有得必有失。
他说,这些灾祸都是领养的小孩带来的,既然亲儿子已病情好转,便放小孩回该待的地方吧。
池赭得了重感冒,又躺在床上沉睡整日,许停烛没被允许进门,只得扒着门缝听养母同别人聊了什么,而后默默流泪。
随后,他浑浑噩噩摔回逐渐适应的松软大床,睡了极长极慢的一觉,意识迷离前,他闷在濡湿枕套里,寻思着该给池赭做点什么礼物来赔礼道歉。
他折了在福利院里学会的纸爱心,折了五十一个,他想折一百个爱心给池赭——
小孩子不懂寓意,只觉得一百便是全天下最大的数字,多折点给哥哥,或许池赭就更容易原谅他的罪。
只可惜,池赭这浑浑噩噩的一觉睡得太久,久到池父黑着脸赶回家中,第二日天还未亮,他便被养父母强行拖向车门,他记得快哭了,想说自己给哥哥的礼物还没做完,可他着急时便嘴笨,一句话都掰扯不清,只能不断地挣扎。
很快,爱心从棉衣兜里掉出,鲜红地散落一地,顷刻间就被新雪掩盖了。
再后来,他如同被退货的瑕疵品,被池氏夫妇在黎明破晓前运回福利院。
许停烛不吃不喝,颓废了很长一段时日。
冬去春来,雪融化了又降落,抽条的许停烛长得愈发白净,近两年院长对他态度好了许多,还破天荒放弃了抠门,送他去了贵族小学,惹得其他福利院小朋友怨声载道。
许停烛并不清楚为何会被另眼相待,不过他已经学会泰然处之,事情没到结尾,谁也不知道所谓的“好事”,究竟会不会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第二对领养他的夫妻因为生育困难,一眼便看中缩角落乖乖巧巧的许停烛。
许停烛垂下眼眸,换上新衣,被带到又一干净陌生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