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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头一次认认真真地行了跪礼。抬起头来时,公主娘亲一双美目浸满了泪水,笑着说:“我们言宝长大了。”

    我既感动又好笑,似乎驸马爹戴在我头上的不是帽子而是顶红盖头,不然怎全是嫁儿子的模样?

    加冠礼毕,大家便趁着这么个宗族齐聚的日子饮酒作聊,向来人丁稀少的公主府活脱脱成了城东的坊市。我平时最讨厌这般嘈杂的声响,今日却觉得心里空着的一块,被蜜糖填满了。

    虞嘉敏口中“阿父险些想白了两鬓”为我的取的字,叫做“清行”。我听驸马爹讲作是什么“嘉言清行,君子昭明”的意思,不由得暗想:我虽定当努力清白做人,但君子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那真正修竹般的君子应当是沈邈,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唤道:“清行。”

    他新系了一枚玉佩,是公主娘给的。那玉佩从他侧腰垂下来,泛着温润光泽的一团里刻着一个虞字,使人见了便生出许多隐秘的欢喜来。

    我整颗心酥在当场,差点被这秋风不留情地卷作梧桐叶边的碎末,鬼使神差地回应道:“阿兄。”

    一旁的礼哥黑了脸,醋瓶般“噗嗤、噗嗤”地喷着酸味,应当是在为那日的极力赞成而悔不当初。

    这声“阿兄”喊出口,我便臊得很。待沈邈含笑回应,我两边脸恰似两垛干草,挤作鼓鼓的,火星子一挨便能烧了,更别提是我这心肝点的燎原火。

    哪怕是在与柳潮谈论过后,我都以为自己当是耻于唤沈邈“阿兄”的,便是喊出了口,也会因着那几分不可言说的心思而郁猝多时。

    我更以为,自己除了断袖这一种,在情与爱里头也无甚多的癖好。哪知道我平日里爱骂柳潮丧心病狂,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声“阿兄”喊出去,比起郁猝,更多的是被那带着粗糙毛缘的鞭子在心坎上某个不知明的地方来回拂动似的,使人面红耳赤地战栗起来,非得联想起些有违伦常的事情来才肯罢休。

    那鞭子见状耀武扬威地挥动道:“阿兄、阿兄,挪到床榻上去不就正好唤作情哥哥吗?”

    我那点仅存的良知还没将“有违伦理”这四个字说全,就被抽得跪地求饶了。于是我痴痴得笑了出来,浑然不觉沈邈还在身边。

    坐在我身旁的沈邈出声,我才惊觉他正偏头问我:“清行笑什么呢?”

    我在软凳上不自觉地挪了挪屁股,撒谎道:“我……我欢喜平日里总是沈大哥、沈大哥地喊,如今沈大哥当真与我作兄长了。”

    沈邈道:“我也欢喜与你作一家人。”

    我这几日若是不幸死了,必定是因这一大罐子蜜糖猛地一倒,被不慎淹死的。

    原来沈邈说起情话……呸……说起话来这般好听啊。

    除了泡在醋坛子里不肯挪窝的礼哥,府中其余的人似乎都很快适应了沈邈的这个新身份。除开我自己不必说,驸马爹似乎尤为高兴。礼哥外出建了府,自然不由驸马爹过多管束。前些天身子一直不适的嫂嫂又被宫里请来的御医诊出了喜脉。别说礼哥没空与他言论些诗文,连公主娘都丢下他去探望嫂嫂了。

    而我又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憋急了也只能哼出句打油诗来,若要带我去参加文人间的清谈,那更是等同于自辱家风。

    于是驸马爹便盯上了沈邈,每到休沐便要借着让沈邈来品茗对弈的由头,倾囊相授,一展自己那“点亮子子孙孙人生路”的夕阳红抱负。

    看到这辈子的家人与沈邈亲近,我满心都是欢喜,更乐得做他们之间的传话筒,甚至一来二去自己也学了些文绉绉的词语、诗句。更为重要的是,如此我不必费尽心思找借口,也能常常见到沈邈,更能欺瞒自己也是父命在身、无可奈何。

    唯一不好的,便是见了柳潮,便就要面对他那久居郁金堂般的苦脸(2)。

    (1)古代先于二十加冠,一般是提前继承王位、爵位的情况,这里瞎瘠薄改的。

    (2)“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

    小鱼表示爱柳潮就要用新学的诗句嘲讽他是怨妇脸(即使小鱼并不明白潮妹到底在怨谁0w0

    第26章 、

    这段时日里,驸马爹与沈邈的关系愈发的好。我看比起我这投错胎的草包,他俩更似一对亲父子。而同为喜事的,则是沈邈回京后渐渐在任上作出了政绩。我去礼哥府中时,还听得礼哥酸酸地说:“……看陛下的意思,或许年后又将升迁,沈远之真是难得好气运。”

    我心想这哪里是“难得的好气运”,这是老天爷当年赊的前尘债啊。

    无论怎么说,沈邈一时间里声名更盛,那些老鼠般窃语的人,也当真只能在不见人的阴沟里私作侧目姿态。

    再加上贺家才被狠狠修理过,我便以为他们近来不敢再兴事,却不想杜望这贱人虽是不敢找公主府与沈邈的茬,反倒盯上了爹不疼的柳潮。

    驸马爹那位便宜朋友杜贺,本人或许还不错,却短命搭上个碎嘴夫人、王八蛋儿子,以及老花了眼将王八蛋作金蛋溺爱的老爹。这位老花眼的杜家老爷子看了孙子那比仲春百花还鲜艳些的烂脸,连忙要找人讨个说法,于是便欺软怕硬地讨到了柳潮头上。

    按理说这贺府的算盘打得还不错,我那将军爹最怕别人讲自己教子无方,又兼贺家与柳家沾着点亲戚关系——

    说来可笑,贺家男人大半是些莠苗子,是以全家就做起了卖女求荣的无耻生意,不仅送了位女儿进宫作贵妃,一半的世家大族也都被他们联姻了个遍。杜望的亲姊姊即是柳潮的堂嫂,这也是二人能做一对狐朋搭狗友的原因。

    于是那早就以病告老的杜老爷子今日忽地旧疾痊愈,改患了狂犬病,带着杜望来柳府找说法来了。我猜我那将军爹一听便觉着丢脸,是以才不管事情始末,立马派了家丁要将出门在外的柳潮抓回府去谢罪。

    可怜这杜望命中带了衰字,出门在外的柳潮,碰巧是来找我的。

    从前是我提防着柳潮去寻沈邈,时不时便与他呆在一处,如今风水流转,我也体味到柳潮那最初见了我便咬牙切齿的感觉。

    挑香楼二层特地造了几处凭栏的包厢,三面作墙,一面窗轩镂空对着楼下的歌儿舞女,熏香缠绕着琴声一齐飘进来。

    “我若不盯着,你怕是要追着你那好哥哥监守自盗了。”柳潮坐在包厢里,拿折扇在手心里打拍子。

    我被柳潮说得心虚,转过头看楼下的歌舞,恍若未闻。

    柳潮哼哼唧唧半天:“怎么我说话,你便一贯地装聋作哑?”

    我反驳道:“胡说,我分明都听着呢。”

    柳潮这人,入秋了还拿着把折扇附庸风雅便罢,最可耻的是不拿扇子作风雅事,从来只用来挡开我的茶杯,亦或敲我的头。

    他用扇子在我头上不轻不重地一点:“当年你叫我别去招惹沈远之,我大傻子一般果真没再单独找他。可怜我这平头百姓才熄了灯,那忒不知耻的州官竟要放火了。”

    我下意识问道:“你当真的没再缠着他了?”

    “祖宗!”柳潮扮惨道,“你现在时时与你的好阿兄厮混一处,还不晓得吗?”

    这一句“好阿兄”说得我不禁脸红,柳潮见状冷笑道:“有些人花前月下,却猜疑起我这惹人怜的孤家寡人来了。”

    我心说你是个屁的惹人怜,倒是不知哪里来这么大股子醋味惹人捂鼻吧。

    但我想了想,最近阿墨也确实没与我回报些什么,只得道:“好吧。”

    柳潮得寸进尺:“那往后可不许再疑我了。”

    我明知道他是假作委屈的腔调,却还是被逗得好笑:“行行行。”

    柳潮盯着他扇面上的山水画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说你对着沈邈又是内疚又是害怕的,刚想向往前走半步又吓得滚回来三里路,还不如同我……”

    我正要听听柳潮又有什么连篇的鬼话,却见柳潮带着的小厮元宝急急推了门进来喊道:“少爷!少爷!”

    柳潮转过头不耐烦地吼他:“没看到爷正在忙吗!”

    我见元宝面带惧色,便问:“发生什么急事了吗?”

    柳潮坐在我身边恶狠狠地威胁:“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爷不撕了你。”

    元宝哭丧道:“这……这二房的三少奶奶家来了人,不知和老爷说了什么,老爷就气得要拿少爷您是问呐!”

    柳家二房的三少夫人家,那不就是杜望那破落王八羔子窝么?

    柳潮与我对视了一眼,我清楚看到他吞了吞口水,估计是将军爹从前打他板子的余威尚在。

    我当机立断道:“我陪你一同回去吧。”

    坐在回柳府的车上,柳潮已经恢复了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我面前强装样子。不过若是我问他,他一定会回答道:“爷打都打了,如今还怕这王八羔子不成。”

    于是我识趣地没有问,反倒是柳潮这人片刻不说话便难受,嘴贱道:“你说这像不像带着新郎官携夫人回府啊?”

    “呵。”我掀起车窗的帘子嘲讽:“倒是没见过一回府屁股便遭殃的新郎官呢,还怪惹人怜的。”

    柳潮郁闷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我透过车窗,看着马车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象,竟生出一种错乱感。我不知道等会儿到了地方,看到更为熟悉的柳府、看到曾经的家人又会如何作想。我还怕撞上了上辈子生养自己的亲娘,那个一瓶药下去,将我的沈邈毒死的人。

    我更怕自己忍不住冲上去问她——从前在柳府里,即使是我不需要的,她都要费尽心力地拿捏在手里。为什么偏偏对着我最想拥有的东西,她却不由分说地夺走呢?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柳府里面一团乱,开门的小厮也没注意到我。我便跟着柳潮直接进了主院。刚刚走进,便听到将军爹怒吼道:“这小兔崽子终于滚回来了!”

    我下意识抖了抖腿,见柳潮对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露出个嘲讽的笑,这才反应过来老头子这次吼的不是我。

    柳潮对我道:“我是兔崽子,那他是什么,老兔儿爷吗?”

    即便如此,我还是听出了柳潮话里的难过,这滋味我最晓得不过。于是我碰了碰他的手,示意道:“先进去吧。”

    潮妹危险发言:除了夏日扇风,这扇子能做的事多了去。

    第27章

    甫一踏进门去,便见正厅里挤满了人。将军爹与那杜家的老头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暗自得意的杜望,其余的便是我上辈子那些打作堆的庶兄弟,个个脸上都挂着看好戏的神情。

    只可惜他们想看的那一折子大义灭亲,今日是唱不得了,倒要劳烦他们为我演一出蜀人的变脸才是。

    将军爹正准备还未来得及开口骂柳潮,便先看见了一旁的我,起身道:“小侯爷怎么来了。”

    “怎的不先通报!”他转头叱责一旁的人,又连忙让我坐在主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