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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今爵位与将军爹平级,于礼又是长者为尊,哪怕一旁的人皆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这般举动也谄媚地太难看了。看着上辈子的亲身父亲对着我毕恭毕敬,真是荒唐又可笑。
纵使数年过去,自记事起他打我的每一顿板子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反倒是幼年时他肯让我坐在他脖子上骑大马的情景,消散在我那些个庶弟一个接一个的出生里。我都快记不真切,老头子是否有过对着我和颜悦色的时候。
但现在可还轮不到悲春伤秋、缅怀过去。
我心情复杂,但场面话还是要说。道:“我也不过一时兴起跟着子澜到贵府,还请将军不要怪罪我不请自来才是。”
于是我没有上主位,与柳潮在一旁坐下了,恰好对着杜望一脸吃了屎的颜色。
我回了他一个亲切又和睦的微笑,才故作惊讶地对着杜家那老头道:“怎么杜大人也在此处?”
杜知祖这老王八的神色虽不如他那龟孙子般不雅,却也不怎么好看,由白转绿,最后像碗芝麻糊似的,不仅面色灰黑,还被那黏黏糊糊的黑色封住了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呵……他也知道对着我理亏呢。
我心说都让人爬到头上来了,不将这些狗东西推到泥里踩两脚也太过不去了些,便状似恍然大悟道:“我晓得了,杜大人是为着杜望来柳将军府上谢罪来了吧。”
主厅里的人被我这不知哪里抽出来的一竿子打得找不着北,唯有柳潮在我旁边嗤笑。
我趁杜家人还未反应过来,继续道:“将军或许不知,那日杜家郎君醉酒胡浸,编排起我府上女儿家的名声来了,幸有子澜兄在一旁挺身而出,才让他住了嘴。我都还未正式与子澜兄道谢呢,杜大人便带着孙子先来赔罪了,真不愧为诗书世家。”
柳潮在一旁添油加醋,对着我朗声道:“我与清行这般的关系,何须道谢呢?”
将军爹傻了眼:“是……是这样吗?”
我看向杜知祖道:“怎么,难道方才杜大人讲的不是这么一回事吗,那我可让……”
杜知祖急忙道:“一回事!正是一回事!”
坐了不到片刻,杜家人见我没有起身的念头,只好憋着一肚子气,灰头土脸地先告辞了。
说是告辞,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追兵提着枪要在他们背上戳出几个血窟窿来,看来礼哥那日教训地不轻。
杜家人走了后,我也不想耐着性子再与将军爹交谈了。这感觉当真是怪地很,说不出滋味来的难受。
柳潮应当是发觉出来了我的不自在,便打断道:“爹,我看天色不早了……”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将军爹狠狠瞪了一眼。
我便道:“子澜兄说的是,叨扰了柳将军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
将军爹想亲自送我,我却婉拒了,只道柳潮陪我到门口便好,府外自有车马接送。
柳潮让将军爹派来的人退下,与我单独走在出柳府的路上。
此时是黄昏,落日只留下一小半隐在红云里的弧边,风吹在身上,已经显凉了。
只柳潮一个人情绪高涨得很,或许是免了一顿教训,他眼里的洋洋得意都快要飞出眉毛,边走还边对我讲:“你方才那个样子才像我嘛,怎么到了沈邈跟前便作了麻雀胆?”
我心想要像也是你像我呢,又突然想起白日里柳潮未说完的话,看他当时被打断的不快,或许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出于自己的关心,我问道:“说起这个,你之前未讲完的到底是什么?”
“啊?”柳潮闻言愣了愣,“我说过什么吗?”
听他这个假模假样的语气,不记得才怪了。但我心里本就乱糟糟的一片,便叹气道:“你不愿意说便算了。”
柳潮也当真没有再开口,直到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我疑惑地转身去看他,问他怎么不走了。
天色愈发暗了,柳府已经点亮了游廊中的灯笼,灯光远远地从背后照过来,柳潮的神色反而不分明。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问题,陪着沉默的柳潮站了许久。只听得他依旧用那吊儿郎当的语调说:“我说你对着沈邈既内疚又害怕的,还不如往后同我过活呢。”
我被他这天马行空的一句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也停下来,嘟囔道:“这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了。”柳潮反驳道,“我俩一个眼神便懂得对方心思,可不比费劲去猜沈远之在想什么好么?”
不吧……我在心里暗暗道……至少现在我就不懂得你的心思。
不远处,公主府的马车正往这边驶过来
柳潮又道:“你要是非喜欢沈远之那般儒雅有才识的人,不瞒你说,我也可以作诗赋的。”
我乍一听想笑,心里底却隐隐生出几分怪异感,催着我抽身。恰好谈话间浣星已经从车上下来,派人打开门,放下了梯凳。我便连忙与柳潮告辞,登上马车走了。
我坐在马车里回想今日发生的事情,身上还披着方才浣星怕我着凉而添的袍子,窗外的景象越来越小,最后缩在半昏的天色中。
我总觉得今日这马车不大对劲,坐着颠簸得很,车轮子一滚动,我的头便昏沉沉地跟着打转,转地又昏又热。到后面,浣星在似乎焦急地喊我。我正要告诉她自己许是困了想眯一会儿,却张不开嘴,然后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等我醒过来,那破马车似乎停了,外面好像还有人在说话,都是熟悉的声音。我的头痛得很,仿佛有人在我脑子里点了火,还手拿火把可着劲地乱跑,偏偏不暖一暖我发凉的手脚。
外面有两个声音越来越近,“嗡嗡嗡”地在我耳边打转。
“清行这是怎么了?”
“主子或是与柳家郎君在一处时着了凉,似乎有些发烧。”
接着,我被人抱了起来。
一落入温暖的怀抱里,我便觉得莫名的熟悉,就算我脑子昏沉沉的,我也知道,这是沈邈。
我想开口喊他,却依然发不出声音。缩在沈邈的怀抱里,我昏沉沉地想……为何……为何沈邈……在这里呢……对了……他今天休沐……应当才与阿父告别。
我想推开他,身子又软软的没有力气,更不由自主地想把发冷的手放在他温暖的胸膛上。那个温暖的地方还传出了急促又规律的声响,像什么东西“砰砰”跳动般,我只觉得心安,却分辨不出是什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小沈这个角色在前中期的形象都比较扁平,对他着墨也不多。因为小鱼看小沈,说好听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难听点则是拘泥于前世的刻板印象,故而沈邈在小鱼永远是个风光霁月的人。
所以后面会用【心如飞絮】这样的第三人称章节,补全沈邈(以及柳潮)这个角色0v0
第28章
再次醒来,已经是躺在自己院子的床榻上。我分明迷糊中感觉到沈邈在身边,然而睁眼现在却是公主娘亲坐在一旁,旁边是驸马爹,以及府中的大夫。
只是不见沈邈。
和我从前那被将军爹打了千万下板子都还皮实的身体不一样,这辈子的皮囊弱得很。
我九岁那年的冬天,虞嘉敏缠着礼哥带我俩去城外湖上耍冰,回来就断断续续发了几天的烧,如何也好不了。礼哥被赶到书房去抄书,宫里的太医一批又一批的进府来,依旧止不住公主娘日日垂的泪。
后来我的病终于好了,却成为府里众人的心结,是以朔风未起便要穿上那毛茸茸的一团袄子(后来亦是为了在沈邈跟前卖乖),跟随的挽月、浣星总是在马车里备好披风、毯子。我常以为这不过是府中众人过分担心了些,我又不是那秋风一吹便要黄的枯草。
哪想到,今日里与柳潮在秋风里站了顶多半个时辰,我便真的被吹枯了。
那大夫还与公主娘讲什么我冷酒下肚又吹了风,再加上近来心中郁郁,是以才发了温病。
公主娘立马转头来瞪我。
我心头叫苦,自己不过是与柳潮在挑香楼里喝了一两杯酒,怎么从这老头的口中说出来似是一饮三百杯了一般。但我既不敢告诉公主娘自己今日与柳潮去了挑香楼听曲,更难以解释我与柳潮在那秋风里有什么好站的。
毕竟几年前我在挑香楼里被柳潮灌得醉醺醺后,回来便挨了公主娘亲的一顿教训。她既没打我也没骂我,只坐镇一旁,让驸马爹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讲了一通“多酒伤身,更不利养性”的道理。苦得我愿意去替柳潮挨板子,好免了这耳中祸。
我只好转移话题,抢先问道:“沈大哥呢?之前我怎么觉得听到了沈大哥的声音?”
公主斜斜地看了我一眼,没立刻回答,只驸马爹在旁边道:“远之在门口见了某个烧成火球的小糊涂蛋,将你抱进来便走了。”
公主娘接道:“难不成还要守在你床边么?”
“哦。”我应道,然而心中已经炸起了烟花,一簇接着一簇,五光十色闪得人双目发直。那个温暖又使人安心的地方,果真是沈邈的怀抱。我怎么就不能早点醒过来,借着发病的样子在他怀里偷点香呢?
公主娘亲见我不再说话,便道:“算了,也不与你这个小混球多计较,等会儿用了饭后记得将汤药喝了。”
公主娘亲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道:“这几日都给我好生呆在房中,谁也想别找!”
“啊!”我不禁哀叹,随即又反应过来问道:“可是后日不是圣人的千秋宴吗,我怎能不去呢?”
公主娘一句“这便不需得你这个小混球担心了”,便借着“休养”的由头再次将我关了禁闭。
千秋节的这天,我百无聊赖地瘫在床榻上。
浣星隔着帘子催道:“主子,这中午的吃食都摆上了,您也起来了吧。”
我翻了个身哼哼道:“今日他们都甩开我出门去了……这府里即是我当家……想不起便不起……”
浣星道:“若是殿下一回来,便知道您今日连午饭都不用了。”
我一听这话就来气:“若不是你这个叛徒告诉了娘亲我去喝酒的事情,小爷我早就在宫里用饭了。”
浣星却并不怕我,只笑道:“这不是为主子您好吗?”
我冷哼了一声,最后还是翻身坐了起来,梳洗后坐在前厅的饭桌前发呆。
老皇帝为着自己这五十大寿,翻新了一处宫院,取名为兴阳院。前些日虞嘉敏随公主娘亲进宫,被宫中女儿家邀着去建成的兴阳院里赏菊,回来便兴致勃勃地与我描述,那里头是如何天宫般的景色。
再加上百官于千秋宴上都要像模像样地穿着礼服,五品以上的官员的礼服里都加了流光溢彩的孔雀羽绣线,比那一套上似老古董般的朝服好看多了。故而我已经想了许久,衣绣孔雀羽的沈邈,立在那么个天宫似的地方,又该是怎样一般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