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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存雪的幻境入口设置在何处,出口又在何处,总之当书怀离开幻境,脚下踏上真正地面的那一刻,他就感到身后有一股劲风裹挟着血腥气朝自己扑过来。直觉告诉他可怕的危险正在接近,他回过头,一条浑身长满肉瘤的大蜥蜴便撞入他的眼帘,那刀锋般的牙齿上还在往下淌血。突然见得此景,书怀面色刷一下就白了,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有了动作,说时迟那时快,桃木铮然出鞘,只见寒芒一闪,怪物的头颅就被钉穿,它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身形渐渐消散,融入了雪亮的剑身。书怀犹自沉浸在惊恐当中,还没回过味儿来,就看到不远处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晚烛和长清被他的突然出现结结实实地吓住了,此时正呆若木鸡地望着他和他的剑。

    书怀清醒过来,顿时猛地一抖,佩剑险些脱手而出掉在地上,他情急之下斩杀异兽,竟然没发觉有旁人在场!长清和晚烛看到什么倒是无所谓,最该害怕的就是让风仪发现桃木的玄妙之处,这家伙一直想把桃木据为己有,若是叫他知道这把剑还有如此能力,岂不是更要日夜琢磨着如何抢夺?书怀肝胆俱颤,连忙去寻风仪的身影,而当他看到那人背对着自己时,总算松了口气。

    八百年间,书怀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天一样感谢风仪过分喜洁的破毛病。那头被收进死灵之境的怪物长得太过恶心,风仪早就无法忍耐,就在书怀突然出现的前一刻,他就已经背过身去,不愿再看这丑东西一眼。存雪做出来的异兽难看得要命,风仪认为自己再盯着它一会儿就得被当场恶心死,这个死法毫无尊严,作为如今的人仙之首,天宫的顶端强者,他必不可能接受,于是在追杀怪物和停下脚步之间,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正因如此,背过身的他完美错过了桃木剑的出场,无意中与书怀的秘密擦肩而过。

    墨昀在旁咳嗽起来,提醒那边的两个赶快回神,晚烛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看了人仙一眼。此刻风仪正在不停地吸气呼气,似乎在缓解自己的紧张,一见她望过来,便忙不迭问道:“烧掉了没有?!”

    烧……烧什么?晚烛茫然地眨了眨眼,旋即又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那怪物,连忙小鸡啄米般拼命点起了头,极其肯定地回答:“烧掉了,都烧掉了!一根毛都不剩!”

    那怪物身上哪里长了毛发!书怀狠狠抹了把脸。晚烛口不择言,漏洞百出,墨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风仪也处在混乱当中,根本就没听出晚烛话里的破绽,只当她是随口一说,为的是让自己放心。

    人仙长出一口气,僵硬地转过头来,与书怀四目相对,后者看到他脸色惨白,活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死尸,登时连退数步,心虚地躲躲闪闪,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抱歉,我事先不知……”

    “他妈的存雪这个混账王八羔子!”书怀认错的话还没说出来,那边的晚烛倒是突然爆发,又开始痛骂存雪,宣泄自己无边的怒火,“我日他大爷!怎么生养出来这么个完蛋东西!”

    长清挠了挠下巴,好心提醒道:“他是天界灵气所化,生来成神,没有爹娘,也没有大爷。”

    “没有爹妈也没有大爷?!”晚烛怒火更炽,“果然是个小孤儿,难怪如此讨人嫌,全无半分教养!”

    灯灵是个暴脾气,骂人着实不太中听,小龙躲在老树后面,瑟瑟发抖地望向这边,不明白前不久还温婉可人的大姐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炮仗。他抽了抽鼻子,悄悄跑到书怀身边,张开双臂环住了对方的腰。

    忽然被这么一搂,书怀才想起来有个孩子在听他们讲话,他刚想出言劝阻,叫晚烛不要当着小龙的面骂得这么难听,却恍然发觉对方这么说其实也没有错。存雪是天界灵气所化成的实体,身为天生神,他原本就不知亲人为何物,而在生命之初,倘若缺乏陪伴,就很容易养成冷淡无情的性格。情感这种东西,对存雪而言并不重要,他不具备同情心,因此下手残害生灵的时候,也不会生出半分犹豫。同时,为了填补感情上的空虚,他务必要追求另外一些东西,比如权力,比如财富……由此看来,情之一字着实奇妙,多情是劫,无情也是劫。

    小龙突然哇哇乱叫起来,抱着书怀的两条手臂也收紧了,书怀的思绪被打断,诧异地侧头望去,却看到墨昀抓住小龙的衣领将他往一边拖拽,满脸都写着不悦。

    “你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书怀抓住对方的手,轻声责备,“和谁学来的以大欺小?”

    他这么一说,墨昀就不乐意了:“又不是你儿子,护这么严实作甚?你想护犊子就自己去生。”

    “你脑子进水?!”书怀愤愤地甩开那只手,把眼泪汪汪的幼龙护在背后,觉得这小狼崽简直就是踏在自己的底线上翩翩起舞。墨昀脸色阴沉,步步逼近,一双眼紧盯着书怀,就在书怀以为他们又要大吵一场的时候,眼前的人影却突然消失了,左肩倒是一下子沉了下来,上面仿佛压了个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书怀伸手一摸,碰到了一颗圆溜溜的狗头。

    “现在老子也小。”狗尾巴在书怀前胸啪嗒啪嗒甩了两下,肉乎乎的爪子扒住他的衣衫,墨昀本着报复心理,在书怀肩上赖着不肯走,“别以大欺小。”

    看墨昀这副样子,大约是黏上自己了,也不晓得今夜他还去不去长清那里挤着。书怀给他顺了顺毛,对着晚烛使了个眼色,叫她赶快把那条幼龙领走,省得墨昀等会儿又找到理由乱发脾气。灯灵如何不懂他的意思,立马拉走小龙,离这边两个远远的,风仪有气无力地旁观他们乱折腾,半合着眼气若游丝地问道:“闹完了吗……能走了吗?”

    “你还能御剑?”书怀见他憔悴得如同病弱少女,难免有些不放心,便多问了一句,风仪抹了把脸,极其轻微地说了声“可以”,便踏着剑一溜烟儿跑了,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虚弱的迹象,其余几个在他身后紧赶慢赶,却还是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像一颗流星般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亲眼目睹风仪的表现,书怀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这家伙到底是难受还是不难受,看来方才是白白同情他了。

    风仪遭受了莫大的刺激,精神状态似乎有些反常,书怀等人返回出发地的那一刻,恰好看到他站在海岸边,望着天边正在坠落的太阳发呆。根据前情,书怀合理推断,这位人仙之首很有可能是在回溯自己千百年来的经历,而今日所见到的两头异兽,将在他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晚烛伸手在长明灯上一抹,将那座精巧的小楼从灯内取了出来,墨昀从书怀肩上跳下,变回人形接过了小楼,把它安放在原先的位置。书怀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幼龙始终观察着墨昀的一举一动,双目闪闪发亮,没过多久,他轻轻地拽了拽晚烛的衣袖,悄声问了句什么。书怀没有听清他的话,然而他很快就招来了长清,黑龙一把抱起这个不听话的小弟弟,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扛着他就要往海里走,说要把他送回南海龙宫。

    无论小龙如何挣扎,他的力气也敌不过长清,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互扭打着向远处去了,渐渐没入水中。这时候风仪打了个激灵,总算缓过劲儿来,他回头看了书怀一眼,突然说:“存雪是个王八蛋。”

    “知道了,他是个王八蛋,然后呢?”书怀听见晚烛的轻笑,晚烛一笑他也想笑,但看到风仪的神色,他觉得现在发笑的确不合时宜,就保持着一张冷脸,严肃地听对方继续往下讲。风仪骂了存雪,却突然没声了,书怀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想要骂人,刚准备转身离开,结果又听见他问:“明早来我这边吗?有事跟你说。”

    他的语调很是平静,听不出有何内涵,书怀盯了他半晌,最终选择忽略墨昀那两道能杀人的目光,对他点了点头。

    这下可是名副其实的“舍命陪君子”了,书怀哪敢和风仪多说,他揉了揉脖子,快步走到墨昀身边,把行将暴怒的小妖王拖进了楼内。晚烛耸了耸肩,不可思议地看向人仙:“当着那头狼的面干这事,你可真行。”

    “想太多了。”风仪长出一口气,“我对男人没兴趣,对书怀更没兴趣。”

    “放屁。”晚烛认定他在胡说八道,“我看你对他感兴趣得很,八百年如一日地对他上心。”

    此兴趣非彼兴趣,风仪瞥了灯灵一眼,觉得她这手偷梁换柱玩得十分娴熟,再配上那种语气,足够以假乱真。然而很可惜,风仪不会落入她的圈套,人仙只是笑了笑,不打算和她争辩。晚烛见他不中计,便觉得没什么意思,他们两个在海岸边相对沉默片刻,最后晚烛提着灯走开了。风仪按了按眉心,正想跟着她回到小楼,结果刚到门前,灯灵却突然扭过头,凶神恶煞地逼问道:“等会儿,有件事老娘一直没问过,那个破盘子真是你做的?”

    玉盘当然出自风仪之手,他刚想回答,忽地想起了什么,便讪讪地闭上了嘴。晚烛瞪他一眼,竟也没有发火,只是提着灯上了楼去,将木质楼梯踩得震天响。

    真正对书怀感兴趣的那位如今正躺在床上挺尸,不管书怀怎么推他,怎么喊他,他都没有任何回应。书怀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墨昀不搭理他,他就一定要让墨昀开口,他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待到提及小龙和风仪,床上这只终于有了动静。小妖王冷哼一声,侧身面对墙壁,拉起被子蒙上了头,全然是一副不听解释的固执态度,书怀回身看向房门,见它关得好好的,就爬上床去掀墨昀的被子。

    对方将那条薄被拽得死紧,书怀压根扯不动,转而去拉枕头,结果手臂突然磕到床边的柜子,力道顿时一松,墨昀趁机把枕头被子都卷到了一起,团成了雪白的大茧。南海天气闷热,他这样倒也不嫌难受,书怀一边哄他,一边在黑暗中摸到被角,悄悄将手伸了进去,在他身上某处轻轻掐了一把,墨昀猛地抽了口气,闷声道:“别闹。”

    “你才别闹,赶紧出来,有话问你。”书怀找准地方又揉了揉,墨昀终于受不了了:“你先撒手,好好说话。”

    他一刻不冒头,书怀就不放手:“就这样吧,我先问着——之前你去逮兔子,那回是不是碰见存雪了?”

    “你这时候提他?!”墨昀大叫,“你有良心吗!”

    “良心又不能吃。存雪到底对你说了何事?”书怀继续作妖,但墨昀很有骨气,仍旧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死活也不出声。过了好些时候,书怀嘻嘻一笑,墨昀终于绷不住了,探出头来恨恨地骂道:“他能说什么?你觉得他那张破嘴能说什么?我还想问你今天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昨天醉了酒,到现在也没醒?”

    他说着就掀开被子,反手把书怀当头罩在里面,后者眼见大事不妙,连忙按住他那双爪子:“今天累啊,算了算了。”

    “你累?别人在岛上要死要活地跟那怪物折腾,你跑去哪儿偷懒?”墨昀将他按在床上,在他颈边闻来闻去,活像一条小狗。书怀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叫他不要乱动,紧接着又说:“我碰见存雪了。”

    墨昀瞬间安静了,在短时间内连续数次听到书怀提起存雪,实在是让他提不起劲,他颓丧地趴下来,发出哀怨的叹息:“你先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墨昀叫书怀先讲,书怀却又不讲,反倒再次提起了昨日那些话。当时墨昀以为他是喝醉了,未曾想他真的清醒着,竟然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末了才说:“你要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讲,你都不能怀疑我。”

    小妖王沉默许久,期间数次欲言又止,他不是在猜疑书怀,而是在质疑他自己。书怀不明白他在纠结什么,只当他被存雪哄骗,便想方设法逗他开心:“怎么,大虫子今晚不咬人了?”

    如果自己没记错,刚刚此人还在喊累,果然是成天胡说八道,没有准话。墨昀瞟了书怀一眼,从他身上爬起来,在床的外侧躺下。

    这两天月光亮得很,墨昀不太能睡着,书怀倒是没多久便睡死过去,无愧于三界头号懒人之名。今夜外面有风,窗扇发出轻响,墨昀侧耳细听,发觉在风中夹杂着某种有规律的敲击声。他呼出一口气,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推开屋门向外走去。

    第68章 源头

    小楼附近除了海风便是海水,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但那怪异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刚刚就在这里响起。墨昀站在门前,警惕地环顾四方,试图从夜色当中找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来。不过多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丛中钻出一个白影,猛地扭头望去,但见书怀今日念叨的那家伙手里拿着个破锣,正当当当地敲。

    原来是存雪贼心不死,又放了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傀儡到小楼周边来捣乱。墨昀看见他就没有好脸色,又懒得冲一只傀儡发那么大的脾气,便挥了挥手叫他赶快滚蛋。傀儡虽然没有自我意识,但藏在它背后操控它的却是存雪本人,存雪不可能乖乖听墨昀的话,墨昀叫他滚蛋,他就偏赖着不走。

    墨昀和傀儡大眼瞪小眼,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在天宫很闲吗?”

    “近百年来,人间污浊之气压过了清气,凡人飞升成仙的越来越少,我掌管的天雷没地方劈,当然很闲。”存雪又控制着傀儡敲了敲那个破锣,墨昀担心他把书怀吵醒,不禁皱眉呵斥:“别敲了!”

    这回存雪倒是真的听了他的话,傀儡手上敲击的动作停了,它呆立在原地,一张嘴僵硬地开开合合:“我前几日对你说的那些,你考虑得如何了?”

    他若不提这事,或许还能好好聊天,一旦提起,墨昀心里就蹿起一股无名火。都是因为他在旁边胡言乱语惹人烦,才有了后面那一大溜儿的破事,三界当中没他总比有他强,天宫少了个存雪,人间和冥府皆能清静不少。

    看墨昀闭口不言,存雪就明白了他的想法,这次不用墨昀亲自动手,傀儡便已经软倒下去,逐渐融进了泥土当中。就在它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楼上的窗子突然啪地响了一声,墨昀闻声回头,发现有一双手正从里面合上窗扇,屋里有人醒了。

    房门虚掩着,和墨昀离开时的情形并无差别,只是床上躺着的那人换了个睡姿,桃木剑也挪了位置,竟然从枕边跑到了桌面。书怀不太会伪装,连装睡都装得不像,墨昀坐在床沿,伸手握住他的肩头,发觉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熟睡之人不该有这样的反应,墨昀轻轻叹了口气,将外袍随手一丢,从背后抱住对方,隔着衣衫和血肉,他能感觉到书怀的心跳得很快,密集的鼓点不断敲打着,比存雪的破锣声要悦耳得多。

    刚刚发生的事,书怀都看在眼里,但他既然要装睡,那就意味着他什么也不愿意讲。墨昀不想再强行把他唤醒,逼问他的真实想法,一连僵持这么多天,他们都觉得累了。

    没过多久,这阵如擂鼓般杂乱的心跳声慢慢有了规律,终于恢复成原本的状态,书怀的呼吸渐趋平缓,他再次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睡得舒服,墨昀却是睡不着了,只能一边在黑暗中望着墙壁发呆,一边暗自佩服怀中那人迅疾的入睡速度。

    书怀的睡相比较安稳,一般来讲,昨晚睡前他是什么姿势,今日晨起就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此刻他正侧躺在床上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观赏面前那堵墙。实际上这堵墙没什么好看的,既不带花纹又没有镶嵌物,书怀早就觉得无趣,想爬起来去打水,趁着天还不热赶紧冲个凉,结果腰间横着的那条手臂把他死死地扣在了这里,除非墨昀醒来,否则他一动也动不了。

    从来都是墨昀醒得更早,在书怀的印象里,对方赖床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算完,这回也许是因为心里藏着事,一晚上没能睡好,才有了这极为罕见的晚睡晚起。书怀盯着面前的墙,思绪飘到了百里之外,他一会儿想着过两天就得离开南海向东边去,一会儿却又念着北海的水晶宫。忽然之间,他发觉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墨昀曾经装睡骗了他一次,难不成此刻小狼崽闲得无聊,故技重施?

    “墨昀,墨昀!”书怀低声叫道,“醒了没有?”

    “嗯……”腰间那条手臂动了动,却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书怀越发感到不对劲,哪有谁在睡梦中还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又唤了墨昀两声,无故被冤枉的狼崽子哼哼唧唧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带着浓浓的睡意去蹭书怀的肩膀,叫他有事快说。

    真把墨昀叫醒了,书怀却又不记得自己刚刚想要干什么,他沉吟片刻,竟然叫对方接着睡。小妖王睁着大眼等了他半天,居然等到这样一句话,顿时来了脾气,张嘴照着他的肩重重地咬了下去。书怀冷不丁被啃一口,多少也清醒了些,知道自己方才是猜错了,算起来他好似经常让墨昀蒙冤,好在小狼崽心思单纯,不会记仇,否则他哪怕被咬几百次也无处诉苦,因为这都是活该。

    思前想后,书怀还是觉得昨夜的事奇怪,存雪的那句话着实耐人寻味,同时也点醒了他:直到今天,他仍然没有搞清楚,墨昀究竟从存雪口中听说了什么。仅靠猜测无法还原任何真实情景,无凭无据的臆想更是不着边际,并且很有可能跟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书怀不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可墨昀心里的话几乎不对他讲,这让他有些憋屈。

    小妖王还是困,他在书怀的肩上咬了一口,又转移阵地去叼着对方后颈,活像是一头正在进食的野狼。大清早就这样似乎不太好,书怀轻轻杵了他一下,结果反被捉住手臂,紧接着大野狼变成八爪鱼,四肢并用地缠了上来,把书怀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急促的敲门声恰好响起,赶在墨昀得寸进尺之前解救了书怀。小妖王本来懒得搭理外面那人,准备继续忙活,然而外面这位坚持不懈,见屋里没人开门,便放弃了一下一下地敲,转而咣咣咣咣地砸。再放任他这样折腾下去,别说墨昀心烦,房门也得被弄坏,于是他黑着脸从书怀身上翻下来,躺在床上不愿动弹:“又他妈是来找你的。”

    “本来就有正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生什么气。”书怀穿好衣裳,在越来越响的砸门声中不紧不慢地把自己拾掇整齐。墨昀犹不甘心,在床上闹了一会儿,见书怀无动于衷,便放弃了卖惨,变回狼形愤怒地咬着枕头,似乎要把嘴里的枕头当作外面的风仪,狠狠地撕成碎片。

    大清早就来敲门,打扰别人睡觉,风仪内心其实有着相当重的负罪感,但他的确着急,想把这事赶快对书怀讲了,否则待以后生了变故,书怀不一定还会出全力帮他对付存雪。从他越来越急切的拍门声中,书怀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而与此同时,墨昀正暴力撕扯着枕头,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倘若让他俩碰上面,恐怕正事也谈不得了,还要先打一架再说其他。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书怀咳嗽两声,将门推开一条细缝,带着风仪飞快地溜出了小楼。

    “怎的不让我进屋?”风仪随口问道,“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床上趴着头狼,他想咬你一口。”书怀没好气地回答,脚下步伐分毫不慢,带着风仪绕到了山崖之下的阴凉处。此地刚好有两块大石,书怀围着它们绕了几圈,挑了其中一个坐下,但风仪看了一眼另外那块石头,说什么也不肯坐,理由是岩石底部有苔藓。

    爱坐不坐,不坐就站着。书怀翻了个白眼,改换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风仪磨磨蹭蹭地挪到他旁边,居然真的站着和他谈话:“冥君当年因何而死,我想你应当了解,我这次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谈这件事。”

    无论如何书怀也没有想到,风仪竟会对他说起严青冉的死因。此事在冥府算是个忌讳,冥君一直觉得这个死法太过丢脸,从来不对外人提及,只有鬼使知道内情,曾偷偷摸摸地对书怀讲过,难道文砚之多嘴多舌,还把它告诉了风仪?书怀坐不住了,猛地从大石上面弹起来:“你刚说什么?”

    “关于他的死因,还有另外一些细节,就连鬼使也不清楚。”风仪不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往下讲,“他本该无病无灾活到七十多岁,中间却出了意外,导致他英年早逝,鬼使只知道他死得不正常,却不知道为何不正常。”

    听风仪的口气,他手中所掌握的线索比文砚之还要更多,书怀不禁要认为他就是当年暗中构陷严青冉的那位,连带着看他的目光都不对劲起来。风仪隐约猜到对方在想什么,立即不悦地皱起眉:“散布流言构陷冥君的是存雪,你要想骂他,就留着等下次见了他再骂,别老瞪着我。”

    怎么又是存雪?书怀长叹一声,斟酌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位天神。存雪确实很大能耐,常在冥府的这几位,除了鬼使以外,其余的都和他结了梁子,若是让冥君得知自己当年是被他害死,别人估计也不用绞尽脑汁去想怎样收拾他了,只需静待他被押入冥府的那一天即可。

    这件事可能连慕华也不知道,因为书怀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但这实属正常,天帝管的是天界的事,冥府的事她从不过问,大概她也只记得冥君该换了,却忘了是什么时候轮换。相比之下,一直关注着存雪的风仪,了解的情况就比她要多一些,然而由于某个心照不宣的原因,风仪把这些话藏了八百年,直到今天才舍得说。

    书怀又将风仪上下打量一遍,见他神色自若,不似作伪,便将信将疑地说:“此事我记得了,会尽快告知冥君,你可还有别的话要讲?”

    风仪刚要开口回答,头顶的山崖上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把大把的断枝碎叶正往下掉。人界的树叶上基本都带着灰尘,尤其是那些干枯的叶子,风仪唯恐它们落到自己身上,忙不迭向后退去,书怀也急忙往后跑,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往山上一看,只见一颗红红的龙脑袋探了出来,正得意地抖着长须,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书怀哭笑不得,原来又是那条爱玩的小龙。

    此时南海没有浮冰,书怀遥遥望向水面,发现并没有其他赤龙在附近。这条小龙看样子是偷偷溜出龙宫到外面玩的,也不知他父母究竟是谁,居然忙得顾不上儿子,孩子跑丢了也不过来找。一个设想在书怀脑内逐渐成形,他想到了日理万机的北海龙王,和他缺乏管束的小儿子长清。眼前的小龙和年幼的长清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不定他的父亲就是……

    “臭小子给我回来!”黑龙从水下冒出头,朝着山上那个小弟弟大叫,“你爹找你!”

    小龙惊愕地瞪圆了眼,却还固执地赖在山头抱着那棵大树不肯动弹,长清见他不动,便又潜入水底,一刻钟过后,黑龙再度出现,身后居然跟着一条巨大的赤龙,正是南海龙王。龙王自知幼子调皮捣蛋,定是给人添了麻烦,便充满歉意地朝书怀和风仪点了点头,又瞪向山上那条幼龙,从鼻子里喷出两股气,似乎在命令他赶快滚下来,回龙宫里呆着。如此无法无天的小龙,果然有个身份尊贵的父亲,书怀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