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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清的脸都变绿了,上下两排牙也嘎吱嘎吱咬得作响:“我那是精神上的享受,和你们的凡俗之欲不一样。”
“然后你还是无妻无妾,光棍一个。”墨昀嗤笑。
“你放屁!”黑龙低声骂道,“老子有三宫六院,你算个球!”
小妖王刚想回嘴,却见书怀忽然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问:“你想有妻有妾是吗?打算要几房?我这就给你物色。”
祸从口出,患从口入,墨昀轻咳一声,总算消停。
他一安静下来,长清没有了可以争吵的对象,便也闭上了嘴,只要他俩一闭嘴,书怀就能有大把的时间用来理顺思路,认真思考。
照目前情形来看,存雪没有躲在皇城,风仪前些日子回了天界一趟,发现他也不在天宫。他神出鬼没,踪影难寻,书怀决定先不去找他,但防备还是要有的。他人不在此地,然而眼下的局面,他先前必定认真规划过,因此无需现身也能布局,把人戏弄得团团转。
书怀能感受到,这场对弈即将迎来尾声,而整个棋盘上最关键的部位,还是在人界皇城。
玉盘上如今仅剩两颗宝石,而其中一颗前不久刚刚亮起,那就说明它所指代的妖物已经到了皇城,又或者那东西本就是皇城里头的“原住民”。书怀之前找风仪问过一些事,大致了解到这玉盘是怎样运作,那些宝石按次序排列,前一颗不被打碎,后一颗就算紧紧挨着目标,也不会发出亮光,更不可能放出金丝牵引。这种设计在书怀眼里完全是自找麻烦,而风仪诡秘地笑了笑,没有多说。
此物是他的作品,他这样制作定有其缘由,书怀不奢求他对自己毫无保留毫无防备,因此未曾再问,可这个疑点就此在心里扎了根。
墨昀看他不讲话,也没心思主动开口,就百无聊赖地抓着那只玉盘玩儿,结果待他们走到城中某处,玉盘上的黄色宝石突然又开始发亮,紧接着一根丝线飞出来,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投向了皇宫。
上次找晚烛的时候,就是因为她躲在宫里,才平白耽误了那么些时间,本以为这次的妖物会藏身于寻常百姓家,谁知还是跑进了宫!书怀心里一阵窝火,但除了接受现实别无他法。那妖物再怎么躲,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迟早有从宫里冒头的时候,等它从里面出来,就抓住它狠狠地打一顿。
说来也真奇怪,皇宫看似比民间要安全,怎的从来都是最乱的地方?从古到今,有多少残忍事在那里发生,多少无辜者在那里丧命,多少新生儿在那里夭折,多少人的鲜血在那里涌流?——它会成为妖物的躲藏地也不奇怪,只因为在它美丽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厚厚的血污,而不管是正是邪,都将被其所吸引。
权力落到了没有良知的人手里,就会带来灾祸,而遭殃的不仅是他身旁的所有人,亦包括他自己。难以控制的东西,一定会反噬其主,但玩弄权术者得意洋洋,丝毫不知死期将至。
“人界的皇帝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墨昀在旁感慨,“为何总有些德不配位的家伙,反倒站在了高处?”
人间的权力分布向来是个谜,绝非只言片语能够解释清楚的,凡人君王为了名正言顺地坐稳帝座,总喜欢叫自己真龙天子,书怀瞥了左手边的“真龙”一眼,又看向右侧的那位天帝之子,觉得凡人的执着简直荒谬到了极点。分明是虚假的名号,他们竟然这么爱往自己头上安,甚至还代代相传,信以为真。
谎言重复千百遍,就能骗过自己,但永远骗不过现实。江山从不是哪一家哪一人的专属所有物,当一个王朝气数将尽,当一位君王已然迟暮,那他们就不得不放手,将万里山河交予下一任新主。
可能他们心中恋恋不舍,然而再怎样留恋,天道都是无情的,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稍作停留,轮到你走,你就要乖乖地走。
宫翡和风仪终于从另一条道上冒出来,风仪眼尖,率先看到了玉盘上飞出来的金丝,而当他循着金丝延伸的方向望去,看到那些宫殿的时候,也稍稍吃了一惊。
“又躲在宫里?”人仙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下可麻烦了……它是盯上了宫里的谁?”
思霖照常在御花园中静坐,不知怎的,突然从外面飞来一根奇奇怪怪的金丝,缠到了他手中那只玉杯上面,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扯,指尖却被割伤,出现了一个淌血的小口。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将那点血迹拭去,不敢再随意乱动这根丝线,无论它是什么东西,都只能先放任它在玉杯上缠着。
夺权的外戚果然对太子殿下不放心——现在应该叫陛下了——陛下被他们软禁起来,对外宣称是哀毁过度,以致大病一场,而这个处处都是明显破绽的谎言,朝中竟然没有一人勇于站出来将它戳破。
由此可见,大厦将倾。
当能说的不敢说,敢说的不能说,这个国家除去一个空壳子,还会剩下什么?
在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思霖就看着他孤零零地躲在房间里,几乎不与宫人交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读着那些书,好似只有书能带给他安全感。先皇对自己的继任者都漠不关心,太子十六岁了也没有人教他读写,好在他天资聪慧,仅凭着摸索,不要人教也能读懂那些典籍,亦习得一手好字。他爱读书,这一点让思霖很满意,他生来就该爱书,他的前世也是那样满腹经纶,只不过,要比这辈子硬气许多。
想想他转世后全然不同的经历以及成长环境,思霖也便释然了,他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实属不易,怎能奢望更多?
上一世拜相,这一世称帝,虽然陛下暂时还无法掌控实权,但在他的协助之下,有朝一日定能将整个国家都牢牢地攥在掌心。
这样一想,自己仿佛是在重复当年的丞相大人做过的事,这也许算是一种变相的追随,尽管中间隔了八百载岁月悠悠。
某人似乎听见了他内心的话语,再度跳出来想扰乱他的思绪,思霖无端一阵烦闷,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离开了御花园。
“将朕的……还回来……”
“住口!”思霖面色一变,厉声喝骂,“你这昏君,你不配!”
“朕是昏君……你又是何物……”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仍在响着,“总有一天,你会……”
突然,人声像是被掐断了一般骤然中止,四方重归寂静,雨点突然掉下来,沾在思霖的手背上。立秋已过,这回的雨,应该称之为秋雨了。
第79章 待兔
夏季一过,再下雨就要越来越凉,这回书怀受存雪的灵气所影响,对外界气温的变化极其敏感,只要温度稍有下降,他就要到处翻找自己冬季的衣裳。晚烛见他畏寒,便从冥府那堆杂物里头找了个手炉,将一团火球塞了进去,让他抱着取暖。
先前墨昀所赠予的那块玉佩是个宝物,书怀一直随身佩戴,而此刻他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捧着暖炉,周身的寒气顿时一扫而空,就连他本人也精神抖擞,全无昨日病恹恹的模样。
只是他们要到人界行走,带着暖炉终归不方便。书怀恋恋不舍地将它放下,任由墨昀给自己多裹了几层。他如今学乖了,该穿多少就穿多少,否则冻出毛病来,还得是他遭罪,而不是存雪那厮。
“你说他的灵气那么冷,冬天可怎么过?”墨昀在给书怀整理衣领,后者闲得没事干,就伸手在他头顶乱摸一气,把他整个脑袋都揉得乱糟糟,顺带问了个毫无意义的奇怪问题。
存雪的灵气是冷没错,但天宫四季如春,千百年始终那样温和,仙君们还不是爱穿厚就穿厚,爱穿薄就穿薄?更何况他们本就该寒暑不侵。墨昀知道书怀就是随口瞎说,没打算真的问,因此未曾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他腰间掐了一把,示意他暂且安静,不要出声。
书怀乖乖听从了他的意见,可没过多久,那张嘴忽然又闲不住了:“本以为春日里能有个结果,没成想给拖到了来年开春。”
墨昀知晓他是何意,他们从前高估了己方的进程,误以为在春季时就能迎来一个了结,然而仅是寻找晚烛就耽误了不少时间,找到晚烛之后还耽误了更多时间。如今秋冬两季又要来临,玉盘上亦剩两颗宝石,把这些余下的问题解决之后,和存雪的最后一战果真要拖到下一年了。
“别老想这个,我父王他们在神木幻境里头躲着,比你都安全许多。”墨昀总算替他收拾完,开始打理自己脑袋顶上那堆乱蓬蓬的草。书怀把他头顶揉得太乱,他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令其恢复原状,那边书怀却又凑了过来,伸手去摸他的玉冠。
小妖王以为他还想搞什么坏事情,下意识地往旁一避,书怀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登时感到万分委屈:“它有些歪斜,我想给你扶正而已。”
借着灯光往镜中一看,那玉冠确实偏了一些,墨昀将之取下,犹疑片刻还是把它交到了书怀手里。方才还泫然欲泣的家伙接过玉冠,立时喜笑颜开,墨昀突然就后悔了,他发觉此人的一切委屈全是装出来博同情的。
不过能让自己上当受骗,书怀也是有本事,而且普天之下,可能仅他一人有此天赋。
必须正经的时候,书怀一向都很正经。眼下时辰到了,人界天光大亮,他们也得上街遛弯儿,于是他不再给墨昀捣乱,只拿了把小木梳安安静静地为对方梳头。他动作极其轻柔,直让墨昀想要睡觉,小妖王强忍困意,但忍不住打哈欠,书怀从镜子里看到那副有趣的神情,暗自好笑。
长清比他们起得晚,然而动作迅疾,三两下就把自己拾掇齐整,随后就乐颠颠地跑来书怀这里看门。因为有他在,墨昀想做点儿什么不合时宜的事,也只能先忍着,待到夜里清算总账的时候,再向书怀讨回来。
木人皇后少了七十二妃和它争宠,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长清的此生挚爱,书怀昨夜路过黑龙的居所,但见他在床上团成个球,怀里死死抱着他的皇后,口中还念念有词。在大多数情况下,长清的梦话都很好笑,书怀蹑手蹑脚地溜进屋,蹲在他床边等他再度开口,没过多久,只听他低声嘟哝道:“我的宝贝,回头我要造个金屋子,把你藏起来……”
连自己的房间都不亲手打扫,还想给木头皇后造个金屋子,玩一手金屋藏娇?书怀想起此事,哭笑不得,就把那句话对着墨昀学了一遍,未曾想小妖王竟然反过来问他,是否也打算和木头皇后一样,独自霸占一间金屋子。
金屋子那么贵重,想要当然是想要,可这话怎么回味就怎么不对劲。书怀撇了撇嘴,故作嫌弃:“我看不上金屋子,你若想给我分配住所,就划给我一大片海,或者一整座山。”
他原本想着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墨昀应该放弃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结果他忽略了一点:有资格上天宫的妖族,世代居住在一座山中,墨昀作为妖族之王,是真的拥有一整座山。
“想不到你这么急着出嫁。”小妖王捏了捏指尖,有些兴奋还有些紧张,“回头就拿这座山当聘礼,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去。”
“天天胡说八道,烦死了。”书怀当场就想反手给墨昀一巴掌,让这头蠢狼清醒清醒,但眼前这张脸太好看了,他舍不得下手去打。
黑龙在外面已经等了些时候,还未曾吃过一口食,喝过一杯水。眼下他可能是饿了,或许还夹杂着渴,居然开始呜呜嘤嘤地哀声哭泣。这哭声和着秋日的凉风在冥府内部回荡,回荡出一片萧索,一片凄惨,不过下一刻它就在晚烛的骂声里猝然中止,空留余音悠悠,似要绕梁三日不绝。
晚烛揪着长清的耳朵将他痛骂一顿,继而疯狂地敲打起了书怀的房门,喊里头那两个赶快出来,别每天把这条傻龙晾在一边不管,自顾自地卿卿我我。
书怀做贼心虚,轻轻咳嗽一声,便跑过去打开了门,准备先给长清找些东西,填饱他的肚子,再塞满他的嘴。
最近黑龙钟爱人界的大馅饼,皇城有家包子铺,里头就卖馅饼。那家卖的饼味道不错,薄薄一层脆皮裹着里头香气四溢的肉,香得路人食指大动,香得黑龙口水直流。长清身上早就不剩下多少钱财,之前更是为了买大馅饼,而将全部身家挥霍一空,如今他身无分文,一穷二白,凄凉得像是冰天雪地里生长的小青菜,只能依靠书怀接济。
他一大早跑来书怀门前当门神,多半也是出于对大馅饼的垂涎。
得了书怀的许可,长清便冲进屋,直奔桌上那几块大饼而去。墨昀慌忙退避,觉得这龙饿起来简直比狼都凶猛可怕。
人间还是那样子,不管发生了何事,日子都照常过,大馅饼还是与从前相同的味道,不因大人物们的权势更迭而改变。风仪看上去对这些食物也很感兴趣,宫翡见他总是偷眼去看,便问他是否也想买一个来尝尝,然而他却说自己吃不惯人界的东西,转而扭头走了,不再分给那家包子铺一点儿目光。至于他是真的吃不惯,还是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谁也不清楚实际情形。
秋天一到,冥府内部阴凉更甚,而人间气温的变化则更加显著。历朝历代的皇帝基本都会为自己提供诸多方便,可燕苓溪手中没有实权,朝中那些权臣又专注于相互倾轧,谁也没有心思维持表面的谦恭,是以他在渐凉的夜里,仍然没能从外物身上汲取到一丝温暖。
先皇还在的时候,虽然对太子不甚上心,但最起码的吃穿用度都很正常,如今先皇已去,从前的皇后娘娘变成了现在的太后娘娘,她竟也为了权力,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抛在了深宫。
燕苓溪坐在窗边,对着自己的双手呵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外面那一方天地。他在等谁过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然而他坚信,只要等下去,一定会有谁出现。
“陛下。”思霖忽然出现在院中那棵树旁,手中抱着一件稍厚的外袍,燕苓溪对着他点了点头,那人影便在原地消失,他眨眼间站在了屋内,将外袍披在少年肩头。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之前那些侍女随从还在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轻轻的动作,只不过如今燕苓溪没有侍女更没有随从,他也不愿意把思霖当作自己的随从。
灵物大多都是有自主思想的,很少会因他人的意见而更改自己的方向。从思霖的谈吐当中,燕苓溪能听出他心间所想,他绝非痴傻愚钝之辈,他身上未知的谜团很多,与他有关的故事一定也很多。
凡是做过皇帝的人,或多或少得有几幅画像流传下来,燕苓溪也曾看过它们,对其中几位特殊的帝王,他的印象十分深刻。他回头看了思霖一眼,越发觉得他那张脸生得奇怪:虽然俊秀儒雅,但总不像是他自己的面容。
思霖的面容应该是怎样的?燕苓溪没有见过,也给不出答案。
帝王家教会了他猜忌,尽管那是他所不齿的行为。可时至今日,他悲哀地发现,他身不由己,必须要用猜忌和防备来保全性命。
他在猜忌思霖,而他为的是什么,思霖清清楚楚,不过从未点破。那层窗户纸在他们中间横着,他们却默契地各退一步,谁也不去将其戳开。
思霖的保护对燕苓溪而言,无疑是有利的。他能在这深宫当中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少不了他母亲的庇护,现下母亲的目的已经实现,就将他视作弃子,他想继续活着,就要依靠另一座大山。思霖当然就是这座大山,燕苓溪觉得,对方纵使来历不明,但某些神通,凡人依旧是远远不能与之相比。
“陛下。”思霖见他望着自己出神,便出言唤他,“外面的大门上了锁。”
燕苓溪轻轻蹙眉,隐约有些不是滋味,然而碍于思霖在旁,他没有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他一向都将自己的想法隐藏得很好,除却初见时的慌乱,其他时间,思霖几乎没见过他那张脸上出现过什么表情。
哭也好,笑也好,任何表情他都很少去做。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他心里会转着怎样的念头?思霖未曾接触过这样的人,所以他不了解他们的想法。
和他不一样,书怀接触过这样的孩子,实际上,他本人当年就是这样的孩子,可他没有与燕苓溪接触的机会,自然也没有开导他的可能。而最可怕的事情是,少了良好的引导,那些需要开导的孩子们,有极大概率会走上一条偏斜的道路,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们将误以为那条路就是正确的。
唯一能够引领这位少年皇帝的人正在宫外,望着那根连在玉盘上的金丝发呆。这根丝线在微微颤抖,不过颤抖的幅度很轻微,书怀所知有限,仅能推测出一个大致的方位,而不知金丝那头的家伙是在哪处活动。
“皇宫东边有什么?”书怀随口问身边的宫翡,“这玩意儿成天在东边折腾,所以说东边究竟是何物?”
“东宫。”风仪倚在墙边,满脸冷漠地看着屏障外部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觉自己在这偷偷摸摸仿佛做贼,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贼,感受着实不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