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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次又不跟你们一起去人界,你把我喊过来作甚!”晚烛坚持不住,软软地趴倒在桌上,声音也越来越低,书怀发现她闭着眼,马上就要睡着了,连忙过去拽了她一把。灯灵没能睡成,唉声叹气,一派幽怨模样,活像是被蛮不讲理的高官欺压,就差脸上流两条血泪来证明她内心有多么悲怆。

    经受晚烛的启发,长清也开始没事找事,他们两个胡搅蛮缠,一致认为书怀应该把风仪和宫翡叫过来,毕竟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管事的,而且会跟着书怀一起到人界,和思霖以及燕苓溪进一步接触。

    若说把宫翡叫来,那还有几分道理,至于风仪?书怀摆了摆手,叫他俩少说废话。这些事必不可能让风仪了解到,那家伙心里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没准儿他听见的一多,还会反过来给冥府这边添乱。

    “少想一些有的没的,有这精神盘算这盘算那,还不如去拿纸笔,赶快把那些破事整理完去睡觉了。成天瞎琢磨,我看你们是一点儿也不困。”书怀抓过两支笔,甩到了黑龙和灯灵面前。长清想了想自己那狗爬字,颇有些羞涩,不敢贸然提笔,生怕暴露缺陷,殊不知他的字烂早就三界闻名,再掩饰也毫无用处,另外那几个看也不看他,自顾自提笔写了起来。

    晚烛在纸上无意识地扒拉两下,留下深深的墨痕,这时候她突然察觉到不对,抬头问道:“我们写什么?”

    “我一边说一边写,你们跟着我写,不要问太多。”书怀用力眨了眨眼,努力保持清醒,“虽然我很想从天帝赐剑开始顺下去,但今夜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且先让我想想,与思霖有关的事最初发生于何时……”

    “从冥君在凡间的经历开始,往下数。”墨昀跑来跑去端茶送水,还不忘提醒书怀该从哪里记录第一笔。当然他是给书怀献殷勤,那些茶啊水啊的,都是送给书怀,压根没有灯灵和黑龙的份儿。

    灯灵感受到他的差别对待,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表示抗议。

    她的抗议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墨昀免疫她的白眼攻击,依旧端着杯子站在书怀旁边,书怀一咳嗽,他就把水杯递过去。长清看到这情形,还以为只要自己咳嗽就有水喝,立马拼了命地开始咳咳咳,然而他几乎都要把龙内脏咳出来了,也不见谁给他拿杯水。

    “别咳了,又没用。”晚烛在桌子底下踩了长清一脚,咳嗽声猝然中断,黑龙猛地一弹,抱着纸笔落荒而逃。灯灵这一脚没拿捏好力道,险些把他脚掌都给踩断,不过这种痛苦同时也令他更加清醒,他终于意识到此时此刻应该做些什么才对。

    冥君在凡间的那些年,并不认得思霖,因为当时思霖还不能化形。但他不认识思霖,不代表他未曾接触过思霖的本体,书怀想起那只翠玉杯,幽幽地叹了口气。

    翠玉杯首次出现,是在皇帝赠予丞相的奖赏当中。众多珍玩宝器琳琅满目,可丞相唯独留下了一只朴素而不起眼的杯子。他很喜欢那玉杯的质地,还有它温润的触感,往往是朴实无华的事物才最耐看,这翠玉杯便是如此。

    严丞相喜欢耐看的东西,他对翠玉杯爱不释手,那些年皇帝常常赐他美酒,他都用这只玉杯盛来喝了。他本就不会饮酒,一次不能喝太多,往往只倒满一个杯底,浅浅地饮一口,余下的美酒,他都藏在丞相府中的酒窖里,谁也不知道它们被埋在何处。想来就是在那时候,思霖渐渐有了意识,能感受到严丞相的心绪起伏,和外界的阴晴雨雪。

    这确实算得上是一个开始。

    再往后推几年,则是严青冉遭到存雪陷害,被已经起疑的皇帝下了毒手。严恒睿很了解他,知道他习惯用哪只杯子饮酒,便倒了满满一杯酒,掺了毒放在他面前。那大概是严青冉平生唯一一次没有拿起翠玉杯,他不是不敢,而是不舍。

    直到最后,严丞相都没有沾一滴毒酒,若是书怀未曾记错,直到最后,那些美酒也都在丞相府的地下封存,此后八百年,从来没有被打开过。或许酒坛早就在后来的战乱中化作碎片,佳酿也都混入了泥土,世事无常,这样的细节又有谁会知道,有谁会记得呢?

    严丞相喝酒也得死,不喝酒也得死,只要皇帝想要他死,他就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活着,所以他成了一只鬼——而这恰恰激发了思霖的怨气。

    短短一年之后,雪衣身死,书怀闯入冥府,晚烛寻人不得,无意间经过皇宫,不受控制的灵气渗入了翠玉杯,思霖借助了她的力量,慢慢拥有了灵力。

    记录到这件事的那一刻,书怀、墨昀以及长清都抬起头来,三双眼睛一块儿盯着晚烛,直把灯灵看得汗毛倒竖。

    “事先声明,不是老娘想要帮他,他杀皇帝那事,我也一点儿都没参与!”晚烛放下笔,高举双手,试图洗刷自己身上的嫌疑,“那小兔崽子还在冥府关着呢,他铁定不识得老娘,你们不信去问!”

    严恒睿自恃做过皇帝,一向眼高于顶,看不起三界之内的其他生物,他要是听到晚烛这句“小兔崽子”,兴许会立马背过气去。书怀喉咙有些不舒服,嗓音也略显沙哑:“我没怀疑你,就是看两眼罢了。”

    长清耳朵动了动,眼珠转了转,看样子有话要讲。书怀叫他想问什么就尽管开口,不要自己憋着,他就一边甩着毛笔一边贱兮兮地笑:“二哥,你嗓子是怎的了?”

    “闲得毛病!”书怀千算万算,也没算准他是要问这个,当即骂道,“信不信我给你那条舌头打个结?!”

    他这是恼羞成怒,长清看出来了,便一脸高深莫测地摇头晃脑起来,手里那根笔蘸饱了墨,此刻甩得桌上纸上到处都是。墨昀大致扫了一眼那些墨迹,不由得暗自叹息:这么脏这么乱,待会儿可真难收拾干净。

    晚烛没弄懂他们为何突然这样,还当长清又在打岔,连忙在旁转移话题:“刚刚讲到哪里了?”

    “讲到他化形,接下来该往严恒睿那走了。”书怀皱起眉头,看着长清脸上那道黑糊糊的痕迹,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要提醒对方擦脸。不过没想多久,心里就有了结果——这条黑龙如此欠揍,那就叫他带着这道墨痕过夜,横竖冥府里那些来往穿梭的鬼魂夜里也不睡觉,且让长清顶着个花脸丢丢面子去,权当给他一个教训。

    灯灵态度比较认真,写字也好看,和长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这边的情景简直赏心悦目。书怀寻思着回头让雪衣跟文砚之学学,再跟晚烛学学,又咬着笔杆,看了灯灵面前的那张纸一会儿,这才道:“文砚之与我说,自打严恒睿被抢走躯壳以后,所有的事情全是思霖假冒他所做下,由此推测,‘皇帝’滥杀朝臣,多少也是有一些原因的。”

    “这事我晓得。”晚烛接过话头,“死在他手下的多半是外戚,另有一些,是当年丞相失宠之后,在皇帝面前落井下石的臣子。”

    难怪严恒睿当时毫不犹豫地就下了手,他大概认为杀死丞相是民心所向,而从来没有冷静下来考虑过什么。

    正遭遇皇帝的怀疑,在牢狱中被关押,又被同僚所诋毁,于朝中为官,最怕的就是这种事,而严青冉很倒霉,他遇见了。

    话说回来,他要是不倒这大霉,也就不能顶着一张青年面容去做冥君了。书怀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年冥君,他不禁挠了挠头,觉得还是现在这样美观一些,说出去也更长脸。

    “他杀外戚作甚?”书怀想到这茬,又问,“你确定这事和你无关?”

    “臭小子你可别吓我,我当时还没对他提起过你们兄妹俩的事,他能知道就见鬼了!”灯灵险些被书怀的思路给带到沟里去,急忙在此刹住,“他之所以杀那些外戚,大概是因为他们害死了不少人,虽然包括雪衣在内,但并不是为了雪衣。我这样解释,你可否能听懂?”

    书怀当然能听懂,这很好理解,就他对思霖的第一感觉而言,这只杯子精如此做法也不奇怪,晚烛所说的话,不过是让他剔除了前一个猜测,确定了后一个猜测而已。

    由此说来,那些凡人的死也有蹊跷,但当时鬼使和冥君都没发现生死簿上的记载有何问题,这很有可能是因为思霖当时藏在严恒睿的躯壳里面,所以人命债全被堆到了严恒睿的头上。

    那这皇帝也挺亏的,书怀估计这种事严恒睿也隐约猜到了一些,所以才会有那么大火气。

    “还好我不姓严。”书怀小声嘀咕,旋即抬高了音量,“你能不能别睡了?”

    这句话是对着长清说的,就在他和晚烛交谈的当儿,黑龙的额头再度贴上了面前的木桌,轻微的鼾声传来,让人哭笑不得。

    墨昀过去拽了拽长清的头发,后者呼哧呼哧喷了几口气,还是没醒。

    小妖王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要不先别管他,你们继续?反正有他没他都一个样儿。”

    此话在理。书怀恍然大悟,心说自己把长清叫过来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罪受,早该放这条傻龙回去睡觉,看他坐在这儿除了捣乱还是捣乱,真的没有做过啥实事。

    但再往后谈,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晚烛不太清楚燕苓溪和思霖中间发生过什么,这个谜团还得书怀亲自去解。灯灵依然心虚,她搓了搓衣角,悄声问书怀能否代她给思霖道个歉,毕竟是她忘了告诉思霖,严青冉就在冥府。

    道歉这种事,怎能让他人代劳?书怀婉拒了她的请求,灯灵撇撇嘴,却也不好说什么,她还得鼓足勇气才能去找思霖,而这个等待的过程,必定会很漫长。

    书怀把笔搁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墨昀心领神会,立刻放下杯子,稍稍蹲下一截等着他爬上自己的背。晚烛在长清腿上踢了一下,把他也给踹醒了,黑龙方一睁眼就看到此等情景,登时愣在当场,过了片刻,他突然跳起来,要晚烛把他也背回去。

    “没毛病吧你!”灯灵怒不可遏,又送给他一脚,“自个儿滚回去!”

    长清还未睡醒,没觉出自己说错了话,光揉着屁股一路抱怨一路往前走。他经过墨昀身边的时候,小妖王感到书怀伏在自己背上微微颤抖像在憋笑,这才想起来长清脸上仍带着那团墨。

    沿途的大小鬼都发现了这条花脸黑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而这一切,迷迷糊糊的长清什么也不知道。

    “你姓什么?”待到回了房中躺在床上,书怀突然听见墨昀这么问,他一开始还觉得奇怪,仔细一想,便发觉对方是在关注那句“还好不姓严”。小狼崽的侧重点可真奇怪,谁晓得正经事他听去多少,反倒是随口一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忘了。”书怀含糊其辞,“过去那么久,脑袋不好使,记不得了。”

    谁的脑袋都有可能不好使,但在书怀身上,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的回答太敷衍,墨昀当然不信,可按着他盘问过几轮,他也不说实话,看样子倒像是真的忘记了。

    墨昀只得放弃:“你干脆就从夫姓算了。”

    “不行,不好听。”书怀在床上打了个滚,他实在太疲惫,翻身还没翻到一半,人突然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坐飞机回家,实在是困,咸鱼一下午。

    刚离开厦门,就听说那边台风登陆了……为留在厦门要多玩两天的另外三个人捏了把汗。

    第85章 宫人

    燕苓溪果真活得像个透明人一般,皇帝居所本不该是这般荒芜,而当书怀踏进此间,却惊讶地发现大门上落了一把锁,一切繁华喧嚣,都被它隔绝在了厚厚的门外。这把锁不知是谁挂在这里,上面染了锈迹,才摸一下就蹭了满手。书怀仰头望向高墙,若有所思。

    太后虽然把燕苓溪放在这里不管,但她多少也得惦念着亲儿子,这一把锁,书怀认为不大可能是太后的人挂上去的,但究竟是谁,如今还不能贸然下定论。

    能出入皇宫的人不算太多,平民更是终身不得进入此处,书怀这辈子就从来没有进过宫,他总觉得宫里阴森森的全是冷气,角落中潜藏的皆是鬼魅,说不定在某个拐角站着的宫人,实际上是厉鬼的化身,转过头后便是一张扭曲的脸孔。他这辈子就胜在想象力丰富,明明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到了他嘴里就突然变成了万鬼生长之处,长清受他影响,一路上战战兢兢,不停扫视着四周,大气也不敢出。

    好在燕苓溪这里没有人,否则他们进来一趟还要躲躲藏藏,想想就难受得很。书怀捶了捶肩,坐在石阶上看满地的落叶。这里的叶子堆积了不少,也没有人来清理,大概从燕苓溪入住此间直到今日,除了他自己和思霖,再也没有谁进过这里。

    安静其实是件好事,但当人并不需要它的时候,它就不再算得上好了。现在燕苓溪最期盼的显然不是一片寂静,他需要身边有人走动,唯有活人的气息才能让他感受到自己未曾死去。

    在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中,人很容易分辨不清年月日。燕苓溪每日晨起,都要怀疑自己是否一睡就睡过了一整天,而每当这时,他都会对思霖说出第一句话:“现在是哪天?”

    待到思霖回答过以后,紧接着就是第二个问题:“什么时辰了?”

    后面还有第三句:“我睡了多久?”

    十五个字,三句话。按照惯例,问完这些问题之后,燕苓溪的一天才会开始。

    此处又安静又无聊,书怀在院里坐着,时不时站起来走动两圈,抒发内心的郁闷,而墨昀变作一只小黑狗,懒洋洋地缩在草堆里睡觉,尾巴时不时晃动,驱赶恼人的小飞虫。长清也很想化回龙身,但他的体型太过庞大,隐蔽性差到极点,容易被其他地方的宫人远远望见,所以书怀叫他暂且忍耐,等到回了北海,就变成大黑龙在自家门前玩个够。

    长清唉声叹气,爬上了院中光秃秃的大树,在树干上面挂着。他想不通书怀为何不把风仪和宫翡也一并带过来,自打思霖这事发生以后,他就鲜少看到风仪的踪迹,那只鸟妖亦是行踪成谜,他怀疑这两个家伙是找地方偷懒去了。

    黑龙越想越愤愤不平,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向着树下小声叫起来:“二哥,二哥,二哥。”

    他连着叫了三遍,吱吱哇哇烦得很,活像一只挂在树上的大蝉。趴在草丛里的小黑狗睁开眼望向长清,似乎在警告他闭嘴。长清全当没看见,一门心思要对书怀告状:“二哥,为什么那只鸟不过来?”

    “我叫她盯着风仪去了,你若想替她办事也行啊,就怕风仪打你。”书怀漫不经心地回答,蹲在地上看那些色彩斑斓的小石子。

    “二哥,你想盯着他,为什么不把他也带到这里?近距离观察更好啊。”长清对书怀正在看着的那堆石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他一边问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树上爬下来。小黑狗甩了甩脑袋,觉得这条傻龙现在不像蝉了,倒像是只笨拙的大松鼠。

    这种五颜六色的小石子在人界随处可见,不稀有更不贵重,它之所以能够吸引到书怀的目光,是因为它所摆出的图案十分特殊。那个图形书怀看着眼熟,过了好些时候,才回忆起这仿佛就是翠玉杯上的花纹。想到此处,书怀不由得站起身,透过窗户往屋内看了一眼,那只杯子正放在燕苓溪的桌面上,其上缠着的金丝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燕苓溪的日常活动除了读写还是读写,他不怎么爱吃饭,也不怎么爱说话,好像光靠喝水就能喝饱似的。书怀盯了他一会儿,觉得他上辈子可能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今生只不过是延续了从前的“优良传统”。

    思霖察觉到书怀在看他们,然而当他抬起头,书怀却已经将脸扭了回去。他在燕苓溪肩上拍了两下,想走到窗边问问书怀方才是想做什么,可还没走过去,燕苓溪突然一把将他拽住拉了回来,好似在害怕他发现何物。

    “你在那藏了东西?”思霖见他心虚,便觉得好笑,更想去一探究竟,燕苓溪情急之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抢在思霖前头关上了窗。

    他欲盖弥彰的举止,让书怀确定了这个图案是谁堆出来的,说来也真奇怪,思霖和这小皇帝寸步不离,后者是怎么避开思霖的视线,在此处用石头摆出这样一个图形的?他这么做,又出于何种原因?

    少年人的心思琢磨不透,他们的很多举动,都蕴藏了丰富的情感,却又让外人看不出是怎样的情感。如此一想,书怀突然发觉自己以往活得也不像个少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青丝仍在心已老,人老了是不可怕,心老了才最可怕。书怀情不自禁地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口,想听一听那颗心是否还在充满活力地跳动。

    长清手欠,此刻又探手去摸那些小石子,想捡一颗最好看的带走玩儿,书怀嫌他乱动别人的东西,当即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黑龙嗷嗷大叫,满腹委屈地将石块放回原位,一旁草堆里的小黑狗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乍一看像是在嘲笑这条傻龙。

    十六岁的孩子满怀心事,有不少言语他们藏在心里,一藏就藏了一辈子。书怀舒了口气,忽然觉得燕苓溪的想法也不是那么难猜,回头再多看两眼,多找一些细节,兴许就能把他看透,把他藏在心里的那些话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