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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他给我!”墨昀勃然变色,一把扯过绳索,将几个人全拖到了自己身后。书怀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你别动,我再看看另外几个长啥模样。”

    小狼崽张牙舞爪,几乎要吃人:“不准看!你想问什么,待他们一个个都醒了,我替你问!”

    “这个人我仿佛见过。”燕苓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被扯掉面巾的黑衣人,突然晃了晃思霖的手臂,“你看他眼不眼熟?倒像是母后身边的……”

    话刚出口,便觉不对。那些宫女真真切切是太后遣来清扫的人,而地上躺着的这几个显然要对她们不利,太后自己杀自己的人,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好处?

    思霖没有接话,走过去在那人身上摸了摸,却没有任何发现。

    “他们真的是人?”长清忽然从盆里爬了出来,一双眼瞪得溜圆。他分明察觉到这群人身上有灵气,隐隐透着一阵寒凉,这种感觉他在西海也曾有过,那时候是与存雪的傀儡近身接触,难道眼前这几个,看着像活人,实际上同样是傀儡?

    他们当然是人,否则墨昀是砸不晕他们的。黑龙满心疑虑,爬到这几名凡人身上,扒住他们的脸仔细看,看不出哪儿有异状,只好放弃,重又回到了自己的水盆里头泡着,露出一双转来转去的眼。

    就连书怀也看不透这是在搞什么了,他轻轻叩着桌面,脑海中顷刻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这群人来路不明,目的不明,去向不明,不过他们背后最大的支持力量,必然是潜伏在暗处的存雪。存雪这回像是参与了皇室的斗争,而据书怀所知,朝中如今分为三方势力,分别是皇帝、太后、权臣,他大约是站在了权臣那一方,但权臣的代表者是谁,书怀并不清楚。

    三这个数字十分奇妙,似乎它生来就跟斗争有关系,逼着人三者选其一。然而书怀又想,风仪这次是不会参与了,太后那方恐怕孤立无援,自己也不会帮着凡人争权夺利,仅能保证燕苓溪性命无忧,就只看存雪和太后谁更有心机,谁更有资格坐稳江山。

    书怀看了思霖一眼,把主意打到了这只杯子精身上。有一就有二,思霖既然在八百年前曾经颠覆过一个王朝,八百年后说不定也能。存雪不是一心一意想让旧事重演吗?那就好好地配合他,认真演给他看。

    作者有话要说:  临近开学,内心焦虑,即将就医,再赴银行;

    不愿军训,不愿出门,拖延至死,实乃可惜。

    救救我的拖延症吧,到现在都还没去医院也没去银行搞银行卡。

    第89章 分道

    好口才果真是蛊惑人心的利器,书怀能言善辩,居然说动了思霖帮他。墨昀在一边听着,总感觉他是给杯子精挖了个大坑,但此事对思霖而言没有坏处,并不会伤及性命,无论如何,都没有一个必须要拒绝的理由。

    思霖大概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并未回绝书怀,不过他心间仍有疑虑,说此事还不着急,须得好好思量几日,再往下一步走。书怀当然不急着要他去办事,如今敌在暗我在明,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他们这两天得回去盘算盘算怎么诓骗存雪动用天雷,把神木幻境劈开个大口子,放出里面关着的天帝。

    骗,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存雪不是那么轻松就能骗到的,书怀一边给长清抠着鳞片里的金粉,一边在脑海中建立起一个又一个想法,然而最终它们全被推翻,成了一堆无用的乱石碎瓦。

    长清躺在水盆里,一动也不能动,早已打着呼噜睡着,可他刚睡过去,那头被墨昀打昏的黑衣人就悠悠醒转,眼看皇帝寝宫里多了不少人,吓得脸色发白,再看水盆里有条黑龙,发白的脸色竟开始变青。墨昀以为他们眼睛不老实,在看不该看的人,面色黑如锅底,重重地咳嗽两声,走上前去想把他们再打昏一次丢到门外,好教他们感受感受什么叫更深露重,什么叫湿透重衫。

    还未迈出两步,书怀突然在后面笑:“又怎的了?犯不着动气,回来吧。”他早就看出墨昀不对劲,估计是因为自己不和他说话,心里在闹别扭,只是这气万万不能对凡人撒,一个不小心背上人命债,这辈子可就回不了天宫了。和凡人打交道,一定要再三克制,绝不意气用事,他唤了两三声,总算把墨昀劝了回来,安安分分地在身旁坐着。

    那几名黑衣人不甘寂寞,眼神到处乱飞,好似在寻找出口,打算伺机逃脱。但他们的行为并无意义,就算书怀不管他们,这里还有思霖在,为了燕苓溪的安全,任何看上去会带来危险的人,一旦接近皇帝寝宫,便再也没有出去的可能。思霖和墨昀不同,他是曾经杀过人的,即便当时借助了别人的身躯。此刻他背对着燕苓溪,眼底漫上一层血色,从前为严丞相报仇时的快意攀爬上他的心尖,他盯着眼前这群凡人,再度动了杀念。

    只不过,八百年岁月流逝,带走了愤怒,沉淀下安宁。他恍然想起燕苓溪还在他身边,无论怎样,他不能让小陛下见血。那双眼睛天生纯净,漾着墨色,盛着柔软,不该被血迹染得污浊。翠玉杯在桌上颤了颤,带着金丝一起抖动,最后还是平复下来,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

    书怀知道他从前做过何事,因此一直暗中观察着他的动向,准备在情况不妙的时候及时出手,力挽狂澜。但思霖的自制能力很强,不需要旁人来敲打,就能知晓自己应当怎样去做。不正确的事,他现在是不愿去办了,先皇已死,而他陪着燕苓溪,说不清是在扮演兄长,还是在扮演父亲,总而言之,是必须要做一个良好表率的。人性的丑恶,杀戮的残忍,思霖半点儿不想让燕苓溪接触到,那是一尊干干净净的白玉娃娃,一切凡俗的脏污都不可近他的身。

    实际上,对于喜爱的后辈,抱有这种心思是正常的。书怀思绪飘散,想到墨昀刚来人界的时候,自己也曾想过不让他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他教导失败,对方又太过勤奋好学,在人界混了这么些时候,早就学得坏了。书怀面上有些微红,手下力道失了准,险些撬掉长清的一片龙鳞,黑龙身躯猛地一弹,甩了他和墨昀满身水。盆里的水现在连一半都不剩了,零碎的金色跟着水珠一块儿溅出来,沾到他们衣襟上,书怀连忙叫墨昀看自己的脸,生怕金粉抹上脸颊,回了冥府引得鬼使发笑。

    脸颊上头没有金粉,眼角倒是亮闪闪的,沾上去一些。墨昀瞧着心喜,就没与他说实话,一双眼眨也不眨,只昧着良心告诉他,他的脸上干干净净,无需担忧。书怀信以为真,却见墨昀鬓角被打湿了,伸手一摸,指尖上少许金色,便笑他也要浑身发光,回去给冥府添一盏新灯。

    燕苓溪身体不好,平日里睡得也早,书怀看天色渐晚,不便打扰,就拎着装死的长清,和墨昀一道离了皇宫。临走时向下望,但见夜色平静,没有异动,可书怀犹不放心,想了想还是折回去,从袖中摸出一物,悄悄递给思霖。借着月光,墨昀注意到那是面镜子,还当书怀慷慨解囊,把自己的圆镜送予思霖。路上旁敲侧击着问了,方知这镜子亦是大量生产,鬼使闲来无事,双手发痒,制造避水珠之余,也弄出来好些镜子,它们都能照常使用,全部连接着冥君手里那一块。

    忽然之间,墨昀心里有些毛毛的。谁晓得究竟有多少镜子跟冥君那块连在一起,若是这个有要紧事,想找冥君找不见,那个却占着冥君的时间与之闲聊,岂不是麻烦了?这话只在嘴里转了转,没好意思说出口,怕书怀为难起来,又想找思霖把圆镜收回。

    他们两个就这样带着一条半死不活、半黑不黑的龙回了冥府,刚回来没多久,书怀就再次出门,要去大殿见冥君。墨昀嫉妒长清躺在书怀臂弯里头,一直想找个借口把书怀支走,用实际行动来教导黑龙如何避嫌,此刻逮到机会,不待书怀走远,就天翻地覆大闹一场。晚烛路过他们房间,看小黑狗正在撕扯一条发着金光的东西,只道书怀给他找了个新玩具,并没有想太多,匆匆离去,完全忽视了长清的求救。

    打过几轮,身强力壮勤于锻炼的墨昀占了上风,半死不活的长清更加半死不活,翻着白眼挂在床头,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虚弱模样。墨昀怕他真被自己打得没命,伸出爪子去拨拉他的尾巴,换来狠狠的一尾鞭,头顶火辣辣地疼。

    很好,很好,看来还有力气。小黑狗再次扑上去,金光闪闪和黑漆漆一团重又扭打起来,滚了满床金粉。

    这场闹剧书怀浑然不知,他光顾着向冥君汇报情况,冥君对那小皇帝挺感兴趣,又多问了他几个问题,这才肯把他放走。他离开大殿的时候,正好撞见鬼使,文砚之行色匆匆,居然没和他吵嘴,也没甩臭脸色,只道让他赶快回房看看,说房里凭空多出两个小怪物。

    文砚之不过随口胡说,冥府安全得很,哪能出现怪物?然而书怀刚谈完正事,脑袋处于放空状态,居然信了他的鬼话,当即脸色大变,足下生风,急急往卧房奔去。

    鬼使硬生生停了脚步,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险些忘了自己原本应该做什么。愣了好些时候,听见大殿里头冥君在叫自己,这才缓过神来,抱着怀里那叠纸,低头走了进去。

    “在门外站了多久,怎么也不过来?”冥君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处理了一整天正经事,总算有个家伙送上门,主动给自己送乐子。

    他内心荡漾,但是神情严肃,因此在鬼使眼中,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淡模样。文砚之暗自撇了撇嘴,摆出一张更冷的脸给他看:“严恒睿那里出了一些问题,属下特来向您报告。”

    严恒睿好端端在冥府里关着,并且自己才去看过没多久,怎会出什么问题!冥君将鬼使上下打量一遍,心说该不会是这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自己扯谎?不过,看他坦坦荡荡的神色,似乎确有其事。

    质疑的话在喉头滚动一下,眨眼被吞回去,冥君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台阶围着鬼使绕了两圈,问道:“出了哪种问题?若是他胡言乱语,大可不必理会,你走远些,不听他讲话便是。”

    “属下怎会用这种小事来打扰您!”鬼使气结,不由脱口而出,“您离开之后,他就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如今行为举止,样样反常——属下正是因此前来。”

    几句话刚说完,他又跪了下去,不知在耍什么性子。严青冉要他先起来,他却愈发执拗,像要在此长跪不起。

    鬼使深谙装傻卖惨之道,他一旦跪下,冥君就没了办法。好言好语哄他,他不听;若是稍微凶狠一些,良心上又过不去。心里一团大火愈烧愈旺,从来没见过谁家的属下是这个模样,竟要反过来掌握主控权,爬到上头了。想他严青冉初入冥府之时,还觉得这位鬼使冷淡疏离,谁知天长日久地相处下来,竟发现那样多的古怪心思。冥君心里烦闷,在大殿中来回踱步,鬼使只当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极为平静地跪在原处不发一语。严青冉长叹一声,当真物是人非了,瞧他们现在的样子,哪儿像是八百年前初遇之时!

    不对,物是人非这个词用得不对。此间是两只鬼,哪里有什么人?

    正想着如何不咸不淡地开口,外面就冲进一个人来,怀里抱了两个说黑不黑,说金不金的东西。冥君正欲问他为何折返,突然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两只小怪物。黑龙和小黑狗都耷拉着脑袋,看样子是刚被训斥过,他们身上沾了不少金粉,硬生生把冥君逼退数步。鬼使听着响动,抬头一看,也愣在了当场,嘴角轻微抽搐,不知是该笑出声还是该憋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冥君哭笑不得,搞不明白这金粉从何而来。冥府里头没有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物,金银铜铁到了阴间一概无用,就算有,也是供鬼使制造用具摆设之类,毫无疑问,这种金色粉末是从人界带回来的——难道他们两个在皇帝寝宫里用此物沐浴?

    书怀整张床都沾了金粉,根本没法躺下睡觉,这时候他正在气头上,冥君一问他话,他就叭叭叭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和盘托出。鬼使没绷住,还是笑了,书怀斜睨他一眼,没说什么。墨昀略显懊丧,伸着前爪在挠鼻子,他在回来之前还认为长清的金色鳞片会为冥府增添新的笑料,结果没想到自己陪他一起出了风头。这感受不好,半点儿不好,今夜书怀不知会把他扔到哪里去睡,总之那张床是睡不得了。

    “行了,消消火。成天闹腾太不像话,何时办些正事?”恰好冥君懒得再去见严恒睿,便打发书怀过去。怨气冲天的两个人对到一起,可以互相骂骂咧咧发泄怒气,发泄完了,人也就安生了。

    长清和墨昀俱被抛下,鬼使好心去给他们打水,与书怀一同出了大殿门。冥君坐在桌后,随手勾起一支笔在纸上乱涂乱画,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写什么。他直觉严恒睿这事出得不对劲,鬼使对严恒睿有偏见,兴许不会过多注意其言行举止,而书怀不一样,把书怀指派过去看看,或许能挖掘出某些不易察觉的细节。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时候设局的人只盯着自己想迷惑的对象,就会忽略站在身边的旁观者。书怀便是那个旁观者,文砚之越活越过去,看到个讨厌的人就不冷静,可书怀冷静非常,他再生气也不可能误了正事。冥君提笔蘸饱了墨,稍稍定了定神,把那些杂乱想法摒除在外,鬼使再回来的那时,他已经恢复成了原样,不为外物所扰,不为凡事动心。

    文砚之撇了撇嘴,不大高兴。他其实不喜欢严青冉这样,他还是觉得八百年前那个刚做鬼不久的青年更加有趣一些。无论是人是鬼,一旦地位变了,行为习惯也要跟着变,有时候变得好,有时候变得坏,冥君不算变坏,却又不算变好,鬼使看见他,心里憋得慌,但讲不出憋屈在何处。

    后来忙里偷闲,找到时间静心细想一番,文砚之终于发现这种憋屈来源于某种落差感。全是严青冉不好,当初他把严青冉带回来的时候,对方表现得像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呆瓜,只待他手把手去教。结果后来的冥君能独当一面了,用不着他耐心教导,他突然闲下来,还觉得不舒服,有种儿大不由娘的沧桑。

    书怀站在窗前,与严恒睿隔着几根铁条对视,忽然间明白了鬼使将其关在这里的用意:他当真是恶意满满,竟要让曾经的皇帝体验一下坐大牢的感受。在规则所允许的范围内,运用权力公报私仇,合情合理,但绝非理所应当,怪不得冥君认为鬼使越活越沉不住气。但书怀倒是觉得,文砚之并非沉不住气,他是冷得太久,呛不住了,动了心想去接近温暖的东西,而这时候突然半路杀出个严恒睿,他怎能不烦躁,怎能不动气?冥君整日埋头忙碌,压根摸不透人心,更摸不透鬼心,他从未考虑过别人心里的想法,他识人不清,被严恒睿过河拆桥,实际上是有原因的。

    眼前这个家伙,大概也算是冥府公敌了,不光文砚之讨厌他,那些来往的鬼卒听说是他害死冥君,同样对他没有好脸色。冥君对书怀和雪衣有恩,所以这对兄妹也看严恒睿不顺眼,这又影响了墨昀和晚烛的态度,长清不知道个中恩怨,只晓得随大流,跟着大家一起讨厌此人准没错。由此看来,严恒睿的地位是由高转低,他这辈子恐怕从未被如此对待过,脑海里产生一些怪异的念头,书怀也能理解。

    文砚之看走了眼,冥君不来是对的。严恒睿根本没有任何反常,他在鬼使面前的表现,完全是装的。

    因为严青冉喜欢亮堂的地方,所以冥府灯火通明,但关押严恒睿的这间屋子,根本就照不到光。鬼使心狠手辣,不留情面,直接把他塞进来,还没关几天,他就已经受不了了,拼了命的想要出去。书怀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嘴里问着:“你装疯卖傻,意欲何为?冥君日理万机,管不了你这些事了。”

    “他忙得很,他忙得很……人界就该多死几千个几万个,都挤到他面前,把他一起弄死,一起灰飞烟灭!”严恒睿冷笑着,突然抓住窗框,整个身子往前倾,好似要从缝隙中挤出来一般,“放我回去!我还未死,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你睁大眼睛看好了,我不是鬼,不是鬼!我和他们不是一种东西!”

    妈的,这疯得不轻。书怀被他剧烈的动作吓出一层冷汗,险些就要拔剑,好歹缓了过来,没好气地回答:“是,是,是。你们不是同类,他们不是人,你不是东西。”

    说白了严恒睿就是想回人界,他还没有活够,意识不到自己早该死了,思霖占据他的躯壳太久,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他仿佛沉睡了一样,外界的时光飞逝未曾影响到他,给他造成了错误的认知。事到如今,他还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帝王,以为旁人都要将他捧到天上去,这种毛病都是惯出来的,欠骂。

    骂两句好像顶用,书怀眼看着面前这人突然安静了,刚舒了口气,一颗心却又提上了嗓子眼。严恒睿铁了心要回人界,他无法破窗,就选择了破坏那扇门。屋内所能找到的器物,大约都被他拿来凿门了,此刻那扇门从外面看着尚且完好,实际上里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木片,他用力一砸,居然将门打开,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黑暗。

    他原本是走不掉的,在他跑出来的那一瞬,书怀就抓住了他的衣袖,哪知半空中突然掠来一道罡风,书怀手上登时被割出数道血痕,紧接着白光一闪,严恒睿在他眼前消失了,一个大活人,连半根头发丝都没剩下。书怀在四周找了一圈,寻不到人的气息,更看不出他从何处离开,当即心下大惊,连忙返回大殿将此事上报,冥君与鬼使一同前来查看,却又发现了怪异之处。

    “内部断面整齐,属利器切割,不是他凿出来的。”鬼使蹲在地上,仔细观察那块门板,眉头拧得死紧。这也算是在他眼皮底下出的事,都是他怒火攻心,没有好好检查,才给了严恒睿逃脱的机会。不过这家伙逃走是想做什么?他一没有灵力,二没有部下,纵使到了人界,又能翻出多大水花?严恒睿被关进来的时候,身上绝对不存在刀剑之类的器具,这扇门是别人做了手脚。

    冥府里头哪个和他相熟,哪个会帮他逃走?文砚之愈发心烦,这时却听得书怀轻声骂道:“他娘的,引狼入室了。”

    这个“狼”,说的绝对不是墨昀,文砚之抬头看见书怀的脸色,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能藏在附近让书怀都发现不了的,曾经接近过严恒睿这间房的,原本就不属于冥府,也不与他们亲近的——这样的人,会是谁呢,还有谁呢?

    “宫翡没看住他!”书怀骂道,“这狗日的王八蛋,反水忒早!”

    第90章 藏身

    严恒睿会往哪里跑,谁也说不上来,书怀探询似的看了冥君一眼,感觉他要吩咐自己出去抓人,今夜又不能安眠,然而后者摇了摇头,叫他先回屋歇着,不必急着去寻严恒睿。书怀大感意外,不明白他的用意,却依他所言回了房,可床上洒满金粉,暂时无法洗净,只好在地板上先凑合一晚。冥府建在地底深处,其地面有个拗口的名称,即“地下的地下”,这“地下的地下”凹凸不平,这里一个坑,那里一个尖,让人睡得好生难受。这一夜书怀果然是没能睡好,中间醒了无数次,最后还是墨昀化作巨狼给他做软垫,他才舒舒服服地合上了眼。

    皇帝寝宫的条件总比冥府的地板要好得多了,严青冉提倡艰苦朴素,连带着书怀和鬼使也要被迫艰苦朴素,但燕苓溪不必如此。天子的一切吃穿用度,都必须是最好的,这仿佛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任何人会站出来说皇帝铺张浪费,不过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敢。

    某些时候躺在金屋子里,还没有住在茅草屋内来得快活。燕苓溪并不觉得屋内这堆华丽的陈设有什么好,它们吸干了人气,驱逐了暖意,太后送来的暖炉尚未让儿子的手变得热乎,倒先便宜了这些死物。思霖坐在床边,握着燕苓溪的双手轻轻搓着,惊讶于他的指尖冰冷。这种温度令人害怕,好像生命都在缓缓流逝,稍有不慎就会遗失。

    燕苓溪脑内昏沉,似在发热,身上却偏偏冷得很,触手可及之处尽是一片冰凉。才刚入秋没多久便成了这样,到了冬天怎样熬过去?思霖皱起眉头,悄声喊他的名字,他勉力睁开眼,只看到一团黑雾。

    秋冬没有初夏那样好,初夏的天气正是燕苓溪所欢喜的,不至于太热,也不至于太凉,病可以少一些了。他眨了眨眼,盘算起明年夏天要做何事,心中升起了希冀,却又暗自想道:照这情况,还能活到那时候吗?

    思霖瞧见他眼睛骨碌碌地转,但搞不懂他想些什么,便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哄他赶快合眼睡觉。杯子精曾经夺取凡人的躯壳,以帝王的身份出入前朝后宫,他杀过人,可从来没有试着保护过谁,如今看着藏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燕苓溪,他突然感觉自己像个新有了儿子的父亲。是这样的,他确实比燕苓溪那不靠谱的爹要负责任得多,然而这话不好往外讲,他还没兴趣接触燕苓溪的亲娘。与太后攀亲戚,乃大逆不道之罪名,更不要说如今的太后实际上相当于皇帝,触犯了天颜,是会被砍头的,而思霖仅有一颗脑袋,没法随便叫人砍,须得万分小心,才能保住一条贱命。

    从长明灯那里继承来的灵气此时发挥了它的功用,一股暖流从指尖传入,痒痒地钻到了心里。燕苓溪哼了一声,无意识地把思霖往床上拉了拉,但他未曾拽动,对方仍然坐在原处,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思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想学着怎样保护人,而不是怎样糟蹋人,所以始终保持着距离。于燕苓溪而言,他是长辈,长辈必须要有一个长辈的样子。

    蓦地想起冥府那位,他年纪也不小,却不曾像自己这样老气横秋,怪不得能和后生走到一处。不过妖王也有几百岁了,并非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哪能分清孰长孰少!思霖漫不经心地想着,从书怀想到墨昀,又想到书怀家的小妹妹。晚烛曾经说过要为那小姑娘报仇的,结果发现这姑娘被藏在冥府,她立刻改头换面,把过去那个杀戮成性的自己埋了起来,变成一个温柔和气的邻家大姐姐,去陪女孩子玩耍了——听书怀说她想来人间找自己,可是不好意思,这哪里有值得她不好意思的地方!分明就是有了更喜欢的妹妹,转眼忘记了人界皇城里还留了个小弟。

    孤家寡人,当真是孤家寡人,没想到从前假扮严恒睿时所用的自称,竟这样贴合现在的自己。如今的皇帝不再称孤道寡了,孤寡二字便有了更为单纯的意味,思霖自嘲地笑了笑,给燕苓溪掖好被角,提着灯悄悄走出了门,准备去屋后那棵树下看两眼。黑衣人们还被捆着,身上所缚早已换成了普通绳索,此刻正垂着头安睡。他们呼吸平稳,面色正常,健康红润有光泽,看得思霖翻了个白眼。篡改命数是邪术,是大忌,纵使他想把这些家伙的余寿都过渡给燕苓溪,也要顾忌天道,不可肆意妄为。

    他没那个闯冥府撕毁生死簿的胆量,更没有那个实力,当然也没有那个命。书怀敢撕掉生死簿,一是因为他胆子大,二是因为他能力足够,三是因为他有天帝给他撑腰,冥君亦对他多加关照。这第三层原因,实际上是和第二条有关联的,要不是他活着对三界大有用处,谁肯去偏袒他?由此可见,实力就是一切,无论在哪儿办事,都要用实力来讲话。

    清风是抚慰一切的良药,站在外面吹了好久的夜风,思霖平静不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飞升成仙。可惜他还没清静多久,屋内突然传来了响动,孩子又睡不好,来作践他这个没有经验的父亲了。

    忙不迭赶回屋内,但见那孩子一条手臂垂在锦被外头,脸朝着墙壁扭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紧皱的眉头,以及脸颊上亮晶晶的泪痕。思霖暗道一声不好,只顾着哄他睡觉,忘了灭灯,赶快过去把灯熄了,床上那人满意地动了动,像是醒着,思霖不由得怀疑他压根没睡,只是在假装。

    燕苓溪确是睡了,思霖重又坐回床边,摸了摸他的脸颊,他在梦中轻轻抽噎,不断地掉着泪,但是没醒。做着梦还哭,那这梦可能是伤心到了极致,思霖不会读心,无法窥探他梦中所见,只知道笨拙地拍拍他,企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他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