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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冥君并没有那个意思,谦卑谦恭之类的态度压根不存在,讨好更加谈不上,但鬼使本身就对严恒睿抱有偏见,和敌视的人相关的事,哪怕再正常,他也看不惯。故而冥君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听在他耳朵里就分出了另外的意思,随后他就要打开话匣子,不停地冷嘲热讽,每每噎得冥君直想采取暴力手段,将他打一顿勒令他从今往后不许多嘴。

    骂也是骂过的,然而骂不了两句,鬼使又得卖惨。冥君有口难言,便强迫自己把心态放平和,不与属下多计较,不为小事多争吵。可他脸上每天挂着笑,鬼使却又生气了,觉得他不吸取教训,还是念着那皇帝的好。今日书怀不在,鬼使内心的苦闷无处宣泄,就跑去冥河边上呆着,任何事他都不管,光杵在那儿盯着来来往往的鬼魂,时不时往严恒睿的房间瞟上一眼。

    有他站在那,冥君居然凭空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恐惧,甚至不敢当着他的面经过,去找严恒睿例行问话。但不问又不行,所以只能躲着他的眼睛,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再偷偷摸摸地溜过去。

    本来出不了大事,谈话的内容也和以往并无不同,但文砚之见冥君是避着自己悄悄摸过去,心下认定他不正常,于是转身进了大殿,要去拿圆镜找书怀抱怨一通。此后发生何事无需多言,书怀猜他生气的缘由猜得很准,正是因为严恒睿那点破事。

    无聊了这么久,饶是鬼使心如止水,也渐渐地有些躁动不安,书怀知道他是闲得没事干,想随便生点儿事,借此打发时间,不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那样过下去,也太枯燥无味了。这世上有些人,平时他们不动如山,一本正经,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兴趣,但当他们看见别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就会被勾起好奇心,也想和他人一样放纵,体验一番心绪起伏的乐趣。人和鬼本无太大差别,因此把人换成鬼,道理亦不会改,鬼使正是好奇了,想无理取闹一次。

    书怀不光是猜鬼使的心思猜得准,他推测存雪的情况,也推测得差不多。墨昀提心吊胆过了一夜,担忧着长清的龙身安全,总想着存雪怕是入了皇帝寝宫,正把黑龙按在地上暴打,刚要开口跟书怀说上两句话,缓解内心的紧张,没成想对方根本就没在考虑这个问题,反倒睡得很香。

    次日晨起,书怀神采奕奕,墨昀无精打采地趴在床上,以枕头压着后脑勺,任书怀怎么劝,也不想从床上爬起。书怀眼珠一转,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去,被子表面凸显出两个人形,翻腾了好半天,墨昀猛地把枕头一扔,认输一般跳下了床,飞快套好衣裳滚去洗漱。这时书怀却又不愿动弹了,他窝在原处贪恋着那点儿热气,直到墨昀过来把他拖走,他才恋恋不舍地将手放开。

    一路躲躲藏藏,避过宫女和守卫,总算有惊无险地进了皇帝寝宫。昨日他们走后,太后还派人来过一次,将杂物灰尘一并清理干净,整个空间开阔了不少。许是因为这事,燕苓溪看上去心情不错,正坐在桌旁和长清闲聊。书怀把木人皇后放在长清眼前,黑龙浑身一震,热泪盈眶,犹如在外漂泊的游子寻到了故乡多年未见的发妻,感情之深厚真挚无以言表。

    思霖在旁边看了他们两眼,推开门说要外出透气,墨昀尚未睡醒,也想去吹吹冷风清爽一下,也就跟上去了。书怀随手拿起桌上摊开的一本书,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慢慢翻阅,燕苓溪则被木人皇后吸引了目光,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发饰。

    长清傻乎乎的,但他很讨十来岁的孩子们喜欢,书怀将下半张脸藏在书后,观察着小皇帝的神情。不知这一夜他们都说了些怎样的话题,现在看起来,燕苓溪和长清竟像是旧相识,好似从小玩到大的伙伴那样熟稔。黑龙嘴里念念叨叨,对小皇帝说着自己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后者睁大眼睛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问他几个问题。

    说着说着,事态就开始往奇怪的地方发展,长清闲不住,偏爱讨论一些关于情感的话题,他抱着木人妻子,硬要说每个皇帝都该拥有后宫佳丽,还问燕苓溪为何不娶妻。书怀忍无可忍,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把话题扯到手里这本书上,暗示长清要多读书少问废话,然而对方显然没弄懂他的意思,只继续摆弄着木头皇后,对书籍毫无半分兴趣。

    过了会儿,黑龙觉得无聊了,就抬起头问小皇帝:“真龙天子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龙的后裔,天的儿子。”燕苓溪想了想,挑了个简单易懂的说法来告诉他。

    长清“哇”了一声,双目闪闪发光,还以为眼前的小皇帝也是龙神后代,立刻追问:“那你是哪个海的龙啊?”

    把这蠢货安排到这里,实在是丢尽了颜面,书怀几乎想掩面而泣,抒发内心的愁苦。

    燕苓溪愣了一下,以为长清是在故意逗乐,便笑了起来,黑龙不明所以,还想再打听对方来自那片海域,脚趾就被书怀重重一碾。书怀按着眉心,面有愠色:“那就是个形容词,你多读读书,别丢脸了行不行!”

    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坐在台阶上的思霖和墨昀将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墨昀见思霖身在屋外,心却留在了里头,便悄声说:“你喜欢他吗?”

    思霖如梦初醒,方才回神,脸上泛起一个苦笑:“你说苓溪吗……不,我不会爱人,他也不会。”

    “这是何意?”墨昀摆摆手,驱赶开秋日里的小飞虫。他还惦记着晚烛所言,这只杯子精分明是严丞相的忠实追随者,怎的忽然和小皇帝走得那样近了?其间必有隐情。

    “这个孩子,他天生就没有学会如何仇恨,但同时他也未曾学会如何去爱人。在他心里,有比生命更贵重的事物,还有比感情更深的疑惑。”思霖不愧是读过书的杯子精,话说得一套一套,墨昀回味良久,咀嚼出其中深意,便感慨道:“我以为,情之一字,已经很难看透,没想到还有其他难题。”

    重过性命的是何物?比情感更难看透的又是何物?

    十六岁的少年,他心思单纯,信念坚定,却始终带着疑问,用探询的眼神打量着人间。他心里有必须豁出性命去追求的东西,亦有穷尽一生也无法看透的难题。

    沉默片刻,思霖话锋一转:“照你的说法,也没什么错。多情和无情,的确都让人感到迷惑。我有时候说不上来他到底会不会爱,懂不懂爱,知不知道什么是爱——你看他没有仇恨,像是爱的;可他偏偏对谁都淡漠,又是一副无情模样。我看不懂他,我看不懂凡人。”说到后来,竟是喟叹。

    墨昀便笑:“凡人也看不懂你呢。”

    “你看得懂那位吗?”思霖察觉到他和书怀关系不一般,存了心去戏弄他。然而墨昀并不窘迫,更不慌乱,只静静地坐在原处,看着阳光照向阶下石板。半晌之后,方才回答:“无需看得太懂,只知他好,如此便够。”

    思虑太重,有时徒增烦恼。把一个人看透又有何用?是把他看透了,就不准备再喜欢他了吗?——当然不会是这样的。既然如此,那所有的执着,就全部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书怀做什么,墨昀从来不去深究其目的,不过这也和他们彼此之间那种没来由的默契和信任有关系。假使互相猜忌,那两个人都将过得不轻松,路也会走得曲折,所幸书怀懒,他也傻,不想去搞那些弯弯绕绕,也没有那个必要。

    “挺好的。”思霖伸了个懒腰,抬眼看了看天色,“太后的人快过来了,先躲一躲?”

    墨昀依他所言,起身回屋去唤书怀,不过多时,他们两个就肩并肩出了房门。那条龙跟在书怀后头,一路絮絮叨叨讲着什么,思霖未曾仔细去听,他只觉得眼前这情景好得很,用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有时候人造出的字词是匮乏的,太过奇妙的事物不好理解,也不好描述。

    脑内突然冒出两句诗来。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作者有话要说: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白居易《简简吟》

    苏简简死于十三岁。

    我引用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几个角色里也有要领盒饭的。

    然后有个比较搞笑的事:蛤/蟆这个词会被和谐,我今天用到了这个词,而前天他恰好过生日,我还沉浸在给他庆生的快乐里没有缓过神来,检查词汇的时候暗自好笑……

    第88章 黄雀

    宫里到处都是隐蔽的角落,树下草中随处可藏。墨昀变作小黑狗,长清将身形缩小再缩小,化作一条可缩进衣袖里面的小龙,各自寻了个地方安身,唯独苦了书怀,一个大活人竟不知该往哪里躲了,只好委屈自己,趁着人还没来,飞速翻越高墙,跑到一堆枯枝败叶里面呆着。他近来喜着暗色衣裳,与那枯叶颜色无二,虽然瞧着灰头土脸,但关键时刻倒很管用,起码他躺在那些叶子之间的时候,粗略扫上一眼,看不出这边还有个人。

    墨昀想黏着他,一看他突然走了,立刻从草丛里钻出来,蹦蹦跳跳地想去攀爬那堵高墙。如今他只恨自己藏得太早,若是稍微沉得住气一些,说不定现在还能避着人偷偷拉一拉手,搂一搂腰。然而此事既已发生,便成定局,他再怎样后悔也无用,那四条短短的小腿,如何爬得上高高的宫墙!小黑狗的肉爪子在墙面上留下几个不深不浅的印迹,气得不停哼哼,草丛里突然卷出一条龙尾巴来,一下子将他拽倒,一块黑和一长条黑立马滚成一团,身上俱沾了土沫草屑。墨昀在气头上,刚想咬长清一口,耳朵却抖了两下,听见了人声,赶忙钻进草里不动了。

    过了些时候,他们两个却又一齐跑出了草丛。原来他们忽然想起那些宫人是来除草的,万一这回恰好除草除到这里,他们两个岂不是要暴露行踪!小黑狗甩了甩尾巴,东张西望一番,眼睛猛地一亮,也顾不上呼唤长清,自顾自爬到了几块大石中间,借着石块投下的阴影,掩盖自己的身形。

    黑龙天生反应迟钝,不似墨昀思想活跃,行动敏捷,他找不到藏身地,在石块旁边盘桓许久,看样子很想跟墨昀挤上一挤,只可惜石下空间有限,容纳不了他长长的身躯。龙神抱憾而去,双眼犹如明灯在周围照过一圈又一圈。他很想去跳湖,但他害怕宫人一时兴起,放干池水打扫落叶,把他和叶子一起丢进火堆烧烤;他又想去爬树,可那些树上叶子都快掉光了,保不齐有谁看到一长条东西挂在树枝上,不由分说先把他当作毒蛇扯下来乱棍打死。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黑龙甩了甩脑袋,慢慢爬上窗台,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假扮作上面原本就有的装饰品。

    最险处即平安处,这家伙是想在宫女守卫们的眼皮子底下搞什么“灯下黑”。墨昀险些笑出声,他透过石头缝隙已经看见了那些宫女手里提着水桶,多半是要这里擦擦那里洗洗,而要被泼水的,必定得有窗台。小黑狗的尾巴欢快地摇动起来,没摇两三下就强忍着收了回去。会发出响声的石块太引人关注了,他得保持安静,不能出声。

    还是思霖的原身最不惹眼,那一只翠玉杯在小皇帝的桌案上头摆着,谁能想得到它竟能摇身一变,变出个大男人?况且皇帝用的杯子,是没人敢去乱动的,燕苓溪平素冷淡,对着不甚相熟的宫人更没有什么笑容,那些宫女们只消看他一眼,就要胆战心惊,更没那个胆量当着他的面去碰他桌上的东西。

    墨昀趴在地上,把脑袋也藏在石块底下,眯着眼去看大门的方向。他依稀听得有几个嘴碎的宫女在小声说闲话,不过她们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说这皇帝寝宫奇怪得紧,才过了没多久便杂草丛生,石砖缝里漏出的泥土颜色也奇怪,怕是从前死过不少人。没过多时,那另一个胆子大些的女孩子就说了,这宫里哪有不死人的地方,且不说宫里了,到城外小山坡上去寻一寻,听说早几百年前那儿是乱葬岗,得罪过达官贵人的,甭管你是活的死的还是半死不活的,统统都扔到那边喂野狼,那里的土呀可比这边颜色更深,藏着的鬼魂肯定也要更多。

    胆小的姑娘吓得两排牙磕磕碰碰直打架,只道让她不要再说了,真招惹来脏东西铁定讨不了好,胆大那个自知此处不适合讲这类的话,便也就闭了嘴,徒留旁听的墨昀缩在石头底下眨着大眼看她们拔草、踩石砖。

    女孩子脚下像踩着云,轻轻巧巧的,每一步都仿佛落不到实处,衬得她们体态轻盈,好似天仙下凡。墨昀在天宫的时候也见过那些女仙,他觉得漂亮姑娘们可真有意思,不知道是如何生得那般体态。那一双小巧的脚,稍稍在地上一踏,翘起来的砖就被压下去,像谁皱起的眉头教暖风吹得平整了,这种奇妙,是三界当中最为平凡,却最难注意到的。

    这边的一对好姐妹动作麻利,三下两下就把砖石缝隙里钻出来的顽强小草全部连根拔起,墨昀看她们的手上下翻飞,蓦地想到书怀那双手。说出来好生丢人,他竟在这时候起了不该起的念头。小黑狗抬起前爪抱住脑袋,羞愤欲死,他现在可是实打实钻进了“地缝”,然而燥热和羞耻感并未减轻一分一毫,幸亏书怀不在他身边,否则冥府将来又得新添笑料。

    拔草是个体力活,但体力活做起来很是畅快,没有那么多需要注意的小细节。与之相比,打扫房间可就不一样了,必须得小心不要把珍贵陈设磕了碰了,损坏皇帝的用品,可不是赔偿些金子银子那样简单,说不定陛下心情不好,就要下人拿脑袋来抵债。

    燕苓溪貌似不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换句话说,他每天心情都不太好,待人接物永远是那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熟悉他的人,看不出他今朝与昨日有何细微差别,不熟悉他的人更看不出。先皇离世以后,宫里的守卫侍从之类,大约是换过一拨了,过来清扫的宫女看着都很年轻,全是不熟悉陛下的人。也许太后把儿子托上皇位,犹嫌江山未稳,此举意在诱惑他尽早娶妻生子,为皇家开枝散叶。然而不管太后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宫女们都是没有资格睡龙床的。

    龙神的床也算龙床,并且等级比人界皇帝的床要高上许多,不晓得这些姑娘们,有没有谁会看得上长清?墨昀胡思乱想起来,一会儿在思考宫女们以后的人生怎样去走,一会儿又觉得那条黑龙还是打一辈子光棍比较好,千万别瞎祸害小姑娘——他的想法转变得如此之快,仿佛刚才还想着要给长清找妻子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他自己。

    若是书怀能窥探到他内心所想,一定又有话题可谈:男人都是善变的生物,男妖更加善变,而妖王是其中最为善变的;墨昀和他老子一样,满肚花花肠子,成天就爱想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一定会这么说的。墨昀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悲哀,而书怀跟他隔了起码二十步远,中间还拦了堵厚到可以睡人的宫墙,竟突然打了个喷嚏,引得落叶到处飞散。所幸此间偏僻,无人经过,不然往来宫人见到枯叶跳舞,就该胡编乱造,告诉朋友这儿闹鬼了。

    话说回来,那些在屋里头忙碌的宫女好半天也没个动静,墨昀紧盯着长清的藏身地,盯得都快要睡着了,眼前亦出现了重影,还没等到她们过去。若不是能听见她们万分小心地与燕苓溪说话,墨昀几乎要认为屋里出了什么意外。

    小黑狗趴在那里等啊等啊,等得眼帘微闭,等得吐气均匀,等得渐入梦乡,这才模模糊糊看到个姑娘伸出手,抚上了窗框旁边假扮饰物的黑龙。长清本在睡觉,结果突然遇袭,猛地睁大双眼。那一对眼珠滴溜溜转着,夹杂着恐慌,还夹杂着疑惑不解。

    宫女们有备而来,生怕宫中彩绘褪色,叫陛下看了心里不痛快,于是当场把长清从头到尾拿金粉涂了一遍。黑龙怕她们发现不对,浑身紧紧绷着,眼珠子都僵硬了,而墨昀目睹全程,死死叼着前爪,背脊颤抖。这傻龙弄巧成拙,回去要洗好几次澡才能冲干净了。

    燕苓溪自然是注意到了宫女们在做什么,看清她们手下那东西以后,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一个笑容。那几名宫女尚且年少,心思单纯,看小皇帝一笑,心头一块巨石登时落地,立刻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们生得好看,笑靥犹如二月春花,只是不能在这宫里久留,墨昀暗自觉得可惜,但想了想思霖兴许还会庆幸她们不久留,因为如果把他的小陛下放在人堆里,就不像是小陛下了。

    因着她们前来,此处多少有了一些人气,可这微弱的气息并不能唤醒燕苓溪体内的生机,待到宫女离开之后,思霖再度现身,便听到他在轻声咳嗽。近来几日风都很凉,饶是太后想起这宫里还住了个亲儿子,给这边送来暖炉厚被,也挡不住一阵一阵往燕苓溪骨髓里钻的寒风。刺骨的冷是怎样的冷,他算是体会到了,今年的秋天格外冷,冷过以往任何一个秋天,他简直怀疑是冬季忘了通报就提早来到,只因那风着实不像秋风。

    风是为何这般寒冷,书怀和墨昀当然知道,而思霖自打留在了燕苓溪身边,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陪陛下睡,他看得出今年秋风冷得怪异,但是无暇深究细想,仅把它当作天气反常的表现,一并忽略过去。

    在墨昀面前,书怀一向注重仪表,灰尘沾在脸上,他是绝对要洗一洗再出场的,所以当他从枯叶堆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脑内出现的首个念头并非速速回去,而是赶快找水洗一洗脸。他偷偷拾掇干净了,神清气爽地翻墙去寻墨昀,想看看小黑狗是不是又沾到一鼻子灰,结果满头灰土的小狗没看到,先找见一条金光闪闪好不气派的神龙。

    “娘的!”书怀头发都炸了起来,慌忙往后跳开,“何方妖孽,在此作乱!竟敢假扮龙族模样,叫天神一脉看到了,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眼就认出了长清,只是故意这样说出来,想逗一逗这条傻龙。哪想长清傻是真傻,当真以为自己变了模样,连书怀也认不得自己,立马肚皮一翻,仰面朝天在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

    他动不动就哭,还总挑在最好笑的时刻,墨昀一口茶还没咽下,就从嘴里尽数喷了出来。书怀心说不好,玩笑开得过火,连忙换了一个态度去安慰黑龙,顺便抠一抠他身上那层金色,看能否抠掉一些。可是这宫里的金粉质量上乘,别说是用指甲抠了,拿刀刮恐怕都难刮下来,书怀又气又急又想笑,探头问了一句:“我要在你身上动刀子了?”

    “你哪里有刀子可动,你只有剑。”长清翻了回来,无精打采地趴在桌面上,“还好我妹妹不在,不然丢脸丢大了。”

    “你说这话不对,你妹妹不在,我们还在啊。”书怀看他没事了,放心去和他胡言乱语,“今天夜里回去了,就让你在冥府里头出出名,然后叫鬼使把你的遭遇在三界都传扬传扬,不愁白姑娘听不见呀。”

    说是这样说,鬼使有没有那个心情,还是另一码事。书怀和墨昀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抿了抿嘴唇。谁晓得冥府今晚是否又要鸡飞狗跳,只怕到时候不是冥君和鬼使看长清的笑话,而是黑龙和灯灵搬着小凳子坐在大殿门口凑热闹。

    那层金色死死地黏在龙鳞上面,仿佛什么贞洁烈女,一旦出嫁就绝不回头,黑龙低头看了一眼,泪水刚刚憋回去,又要决堤而出,水漫金山。书怀生怕他再哭就惹人烦了,便抽出桃木剑对着他比划,企图找到一块好收拾的鳞片,先从它下手,慢慢把嵌在鳞甲当中的金粉都刮掉。然而长清听人讲故事听多了,兄弟相残的故事他更听了不少,眼看书怀拔剑,还当他要杀龙灭口,立马嗷嗷地发出惨嚎,书怀被他一吓,手腕一抖,竟割破了左手指尖。

    “叫,叫,叫。再叫把你舌头拔了。”黑龙的嚎叫仍未停歇,书怀没了耐心,狠狠地在他头顶拍了一掌。龙脑袋被他砸下去,牙齿恰好咬中舌头,顿时痛得没了声息。耳根一片清净,书怀乐颠颠地开始抠那些金粉,燕苓溪和思霖在桌边围着,长清感到自己就像桌上的一盘菜,周遭都是食客,等着啃他的肉,以及他的大棒骨。

    墨昀瞧他好玩儿,也跟着看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听到了其他怪异声响,便对着书怀耳语一阵,搁下水杯走了出去。他这次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并未刻意躲藏,书怀回过神来,刚想叫他小心着些,却发现此处已没了他的影子。跑得可真够快的,但愿他在凡人面前跑得也一样快,千万别成了宫中新的秘闻原型。

    不用他提醒,墨昀也会下意识地将自己藏好。他和他父亲不一样,父亲喜欢在人前显摆,他却有些畏惧和人交流,他一向是能不和人说话就不和人说话,能不去找人就不去找人。这回他之所以出门,是因为他觉得此事不用书怀来处理,他自己就能做好,而且踪迹绝对不会暴露。

    那两个被派去清理杂草的小姐妹步调慢,从宫里出来之后,就远远地落在了众人后面。前头一大群人都不知到哪儿去了,她们也不着急,还在那一边闲聊一边走,像刚吃过饭正在散步消食。而在她们身后,还有另外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跟着,对她们虎视眈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对小姐妹就好比是蝉,那几个黑影像螳螂,他们自认为万无一失,但偏生忘了可能出现的黄雀。小妖王从树后面探出头,冲着那几名黑衣人的背影笑了一下,黑衣人一无所觉,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两个姑娘。

    呜呜的阴风刮过,胆小的那位吓得抖了抖,死死拽住身旁好友的衣袖。她那友人率先回头,但见身后空无一人,便笑她平日里就爱多想,吹阵风都怀疑闹鬼。

    走在前面的那群宫女许是发现了她们俩落在后面,就转头回来寻,一群年轻女孩子嬉笑着走远了,墨昀听见她们嘻嘻哈哈地讲话,心情大好,砰砰啪啪几下把手里逮住的几个人拍晕过去。只苦了这几个大兄弟,他们莫名其妙地被派来此处,莫名其妙地被一条灰色长绳捆成大螃蟹,又莫名其妙地被打昏。墨昀拍了拍手,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扯了扯那条绳索,就这样拖着一大溜“螃蟹”回了皇帝寝宫。

    书怀以为他就是出去转转——本身他当时就是这样说的——没想到他出去转了一趟,抓回来好些不明不白的东西。长清身上的金粉好不容易被剔除干净,墨昀尚未回来的时候他尝试着变回人形,可惜脸是金色,不大好看,于是他哀哀叫着,又变回了龙身,此刻正蔫蔫地在地上的水盆里面泡着,等书怀歇一歇,再给他收拾剩余的金鳞。书怀给他的水盆挪了个地方,叫墨昀把那些黑色大螃蟹都放下,同时狐疑道:“你究竟出去做什么?”

    “出去捞鱼。”墨昀跟长清混久了,没个正形,连说话都不肯好好说。书怀如何懂得他口中的捞鱼是何意,就再问了一遍,哪想这次他又改口,说去外面抓蛐蛐。

    “好好说话。这些都是什么人?”书怀还是没问清楚他去干嘛,竟被气得笑了。

    墨昀沉吟片刻,老实告诉他自己也不晓得这都是什么人,只是看他们提着刀跟踪两名小姑娘,直觉不是好东西,就抓回来在这里搁着。

    地上那几个黑糊糊的家伙直挺挺躺着,一动不动。他们从头到脚俱是一团黑,书怀伸手扯掉其中一人的面巾,随口说了一句:“这个长得不错。”

    长清闻声抬头,去看那人的容貌,五官端正,气宇轩昂,是长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