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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是不像你父亲。”又观察了燕苓溪一会儿,冥君肯定地下了结论。燕苓溪是不像先前那位,他天生就不像一个帝王家的孩子,他心善又心软,在虎豹成群的宫廷当中难以生存。

    燕苓溪再次笑了笑,但这次他没有开口说什么。

    时辰已到,鬼使走下石阶,将燕苓溪带到桥头,晚烛跟着他们一起去了,一路上与燕苓溪絮絮地聊天。鬼使低头看着脚下的石砖,上面花纹繁复,这是他走过许多次的路,是千千万万亡魂走过许多次的路,而在这条路上,少有人笑,向来只能听见哭。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汤锅还在桥头立着,桥下流水声潺潺。燕苓溪双手接过那只缺了口的碗,仰头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他又看了晚烛一眼,笑道:“你可得催他快娶妻,我还要认他做我爹呢。”

    晚烛嘻嘻一笑,冲他摆了摆手,少年转过身,跟着鬼使走入了前方的黑暗。

    文砚之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少年人总是会对没有转机的事情怀抱一线希望,思霖身死,燕苓溪怎会这么快就接受现实?作为一个十余岁的孩子,他能有如此态度实在不寻常,鬼使心里奇怪,不由得陷入了沉思,慢慢走过奈何桥头。就在这时,他脚下突然踩到一汪水,低头一看,这不正是燕苓溪方才所站立的地方?

    难怪他走得这般洒脱,原来那碗汤根本就没灌进他的嘴,而是被他喂给了桥面。这奈何桥头光线晦暗不明,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竟是谁也没发现他的小动作。

    果然还是个孩子。鬼使悠悠叹了口气。

    他躲得了这一次,难道还能躲下一次吗?

    在距桥头不远处,冥君和严恒睿并肩而立,鬼使瞟了他们一眼,默不作声地闪到了一旁,但两只耳朵竖了起来,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陛下,八百年很寂寞,可臣还有无数个八百年。”冥君远望着河上那座桥,语调淡淡的,没有多少起伏。

    “下次再到冥府,陛下就不认得臣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微微颔首,“陛下,珍重。”

    严恒睿无需鬼使带路,也没人陪他过桥,他从孟婆手中接过那碗汤,同样一饮而尽。文砚之盯着他,见他是真真切切喝下去了,他终于醒悟过来,准备给今生写下一个终结。

    只是他走了,为何自己心里还这么不舒服呢?

    鬼使看着冥君,酸溜溜地说:“哦,‘陛下’。”

    “你又怎的?”冥君恢复了老样子,不耐烦地挑眉看他,“过来,本君还没找你算账。”

    算账?有什么账可清算?鬼使冷哼一声,梗着脖子走上前去。

    随后,他就看到冥君从袖间掏出了一本熟悉的小册子。

    “这玩意儿,你眼熟不?”冥君将小册子卷起来,在鬼使脑袋上轻轻敲了敲,“说吧,你想本君怎样罚你?”

    这可真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文砚之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大气也不敢出。瞧他半天也不敢抬头,冥君愉悦地笑了:“不说话?先给你记个大过,待日后想到什么重罚,本君再加倍罚你。”

    “属下……明白了。”鬼使的声音都在颤抖,恨不得即刻回到八百年前,砍掉自己写字的那只手。

    话音刚落,冥府外头突然炸开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冥君面色一变,笑意顿敛。

    “是那位仙君。”鬼使猛地抬头,“要属下去拦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  军训真滴很麻烦。

    第110章 救心

    风仪在冥府住了这么些时日,也没搞什么小动作,冥君都快忘记了他的存在,结果他突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谓不惊人。但这声响大归大,却没有什么实际的危害,冥君侧耳去听,发觉风仪好似是和谁起了争执,在冥府门前大打出手。

    这一整天,冥府门外就没有安静过多久,冥君暗自叹息,摆摆手叫鬼使去忙自己的事。风仪捅了天大的篓子,自有书怀去收拾,不用文砚之多管闲事。

    书怀刚回屋躺下,打算放松放松筋骨,结果脑袋沾到枕头没多久,又被外面的巨响惊动,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仿佛一尾受到惊扰的鱼。他这条鱼正处在由咸鱼向活鱼的转变阶段,而风仪在这个过程中无疑起了重要作用。书怀和墨昀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耐,此时此刻,他们心中一定都盘桓着同一个念头,那就是来年要找风仪报这一响之仇。

    “你若是累了就先躺着,我去外头看看。”书怀想墨昀或许很疲惫,而且思霖的原身就在他眼前崩毁,这可能会对他造成什么冲击,在这种时候,还是应当先休息休息比较好。风仪那边用不着墨昀去对付,他顾忌着宫翡,不会闹出太大动静,他们两个在冥府外头折腾,指不定是为了哪件家务事。

    然而让书怀自己去忙碌,墨昀又不放心,他振振有词,搬出来书怀从前说过的话,告诫对方不要乱跑。书怀瞅他两眼,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把那块玉盘接过来拿着,与之并肩出了冥府。

    隐藏着冥府入口的这棵大树,处在皇城之外的荒郊,虽然人迹罕至,但并非完全没有人经过,书怀生怕宫翡下手没轻没重,再伤到路过的凡人,因此脚下步子迈得很快。墨昀一向是与他慢慢悠悠一起走的,猛然走得快了,还有些不适应,当即乱了步调。小妖王望着书怀的背影微微怔愣,片刻过后小跑两步,跟上了前方的人。

    看到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打开,风仪立马停了手。他的本意不是与书怀等人打斗,他只不过是想要回到天宫而已。但宫翡也许觉察到了他内心更深处的另一个意图,说什么也不愿让他回天宫,竟是拼死阻拦,不惜以命相逼。风仪没了办法,与她交手几回合,处处束手束脚,不敢伤到她半分,而宫翡得寸进尺,出招越发凌厉,似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留在此间。

    望见踏出冥府的书怀,风仪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在宫翡肩上轻轻拍出一掌。他手下并未用多大的力气,可宫翡微一晃神,站立不稳,受了他这一掌居然向后倒去。书怀未曾预料到一开门就能目睹风仪打妻子,顿时愣在原地,只知道伸手接住宫翡,却不知该说什么来打圆场。

    其实宫翡不用他说好话来打圆场,风仪同样不需要,宫翡扶住石壁,重新站直了身子,对半空中的风仪喊道:“你回来!”

    她居然没有追究风仪拍在她身上的那一掌,书怀目瞪口呆,感到不可思议。若是换成他被墨昀无缘无故地打一下,他指不定能气成什么样。

    风仪垂下手,有些无措地看向她,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险些把宫翡推倒,书怀看着他的神色,只觉得此时的他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长辈的训斥。

    那种神情在风仪脸上仅仅出现了一瞬,他马上又恢复成了原本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他天生就冷冰冰的,仿佛永远也焐不热,宫翡起初就是被他这性子所吸引,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风仪熟悉的神态感到陌生。

    风仪自半空中缓缓飘落,宫翡终于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说动了他,哪想他走上前来,突然越过宫翡的肩头,去抓书怀的手臂。宫翡被他此举吓得愣在原地,墨昀也呆了一呆,而本就在状况外的书怀更是反应迟钝,就在他们都来不及反应的这一刻,风仪从书怀袖中摸出那块玉盘,捧着它旋身逃走了。

    “风仪!你给我回来!”宫翡猛地在石壁上一拍,坚硬的岩石受到妖力影响,竟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书怀唯恐她一发怒,把冥府的墙壁给砸坏了,连忙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墙边扶开。

    人仙尚未走远,仍能听到她的声音,他在空中略一回首,嘴角漾开一个笑容:“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一语既尽,白影在空中一闪,顷刻间散作轻烟,丝丝缕缕飘荡开去,他又回了天宫,去率领他手下那帮只听他号令的“恶犬”。

    宫翡没想到自己好说歹说,嘴皮都磨破了,也改变不了风仪的心意,他心中执念太过深重,已经到了非完成那件事不可的地步,任谁也无法阻拦他去走那条歪路。书怀看到宫翡的肩膀颤抖起来,突然她蹲了下去,将脸埋在双臂之间啜泣,慢慢地又变成了大哭。

    “老娘瞎了眼!”书怀听见她骂道,“看上这么个狗屁不是的东西!”

    “唉……你骂他就骂他,别骂自个儿。”书怀挠了挠头,不知应当从何安慰她,只好讪讪地说,“你别哭了,你想怎样收拾他,回头天帝出来,你让天帝罚他——如果怕天帝罚得太重,我可以帮他求求情嘛。”

    “罚他!罚死他!”宫翡骤然抬头,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将未干的眼泪尽数抹去。书怀被她的气势震慑,不由得后退一步,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墨昀的手。墨昀能感受到书怀的身躯有细微的抖动,看来他害怕女子哭泣,这一点是真的。

    好不容易等到宫翡不哭了,书怀胆战心惊地转过身,正想着怎样对冥君报告玉盘丢失的这事,却猝不及防地跟晚烛打了个照面。灯灵此刻就和所有失去弟弟的姐姐一样,脸色憔悴到可怕,双目无神,表情呆滞,书怀看她的脸,越看越觉得害怕,仿佛这是个纸做的人一般。

    他和墨昀都在这里,竟是谁也没有听见晚烛的脚步声,她究竟是何时站在他们身后,谁也不知道。

    晚烛手中还捧着一个木匣,书怀低头一看,见那里面堆着数片青翠的碎玉,这是思霖碎裂的原身。

    见书怀在看这些碎片,晚烛干笑两声:“我手笨,怕把它拼坏了,想找你们帮帮忙。”

    “给我吧。”书怀发出一声哀叹。

    眼前是魂不守舍的晚烛,身后是泪痕未干的宫翡,手里捧着沉甸甸的玉杯碎片,袖间空空如也,玉盘长了翅膀,随着风仪一起往天宫飞。书怀感觉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当下这情形,恐怕只能用“兵荒马乱”四字来形容。

    那只玉盘说是重要,实际上也没多重要,书怀之前拿着它,无非是为了顺着风仪铺好的路往下走,看看他们究竟是在捣什么鬼。如今风仪将玉盘重新夺回,可能就是因为他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是以书怀觉得,盯着风仪的动作,要比守着那块玉盘靠谱许多。

    龙神们没有风仪相助,和人仙在天界边沿僵持,他们本也是能进天宫的,但此刻只能望着不远处的亭台楼阁,连伸手碰一碰它们都无法做到。作为留下来与人仙对抗的为数不多的天生神,他们可以说是孤军奋战,再多的援兵绝对没有,冥府顾不上他们,他们还要时刻警惕着可能会来捣乱的存雪。存雪是天生神,可他非但不帮龙族,甚至还杀死西海龙女,龙神们恨之入骨,连带着恨上了与他暗中勾结的东海龙君,和包庇东海龙君,任由其躲在天界的众位人仙。其中最为愤怒的当属西海龙王,他痛失爱女,恨不得把凶手扒皮抽筋,千刀万剐,方能一解心头之恨。

    墨昀和书怀眼见人界无事,白芷又找不到存雪的踪迹,便由长清带路,去往天界边沿协助龙神。他们去了几日,风仪突然唤属下撤除防守,他似乎不想再放任东海龙君在天宫藏匿,失了庇护的龙君被迫直面愤怒的同族,在人仙撤离的那一瞬,龙神们积压已久的怒火骤然喷发,他们一拥而上,一路不受任何阻拦,径直闯入天宫,终于将叛徒带回。

    接下来如何处置这名同族,就是他们自家的事了。

    从东海龙君避入天宫,到他被同族们带回人界,总共历时不短,而在这一过程中,存雪始终没有出现过。

    和严恒睿一样,龙王也只是他的一颗弃子。

    存雪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能利用别人内心的弱点将之击溃或者说服,而被他说动的人神妖鬼,都察觉不到他是个笑里藏刀的小人。书怀望着狼狈的东海龙君,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滋味,当日威风凛凛,号令整个东海的龙王,居然也会有这么一天。这时再称呼他为“龙君”显然不是那么恰当,早在他逃离东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是东海的王,自有东海太子替代他去坐那个位置,接过他从前拥有的重权,

    倒是不知存雪许诺过他什么,值得他这样疯狂。

    凡是生灵,皆有弱点。书怀按了按额角,觉得龙族应该会将这桩丑闻压下,他们是好面子的种族,绝不会让这种消息走漏半分。

    长清被父亲叫走,多吩咐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苦哈哈地拉着一张脸,直说老头子事好多。书怀一拍他的肩膀,突然站直身子喊了一声龙君,长清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连忙回头准备讨饶,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原是被书怀骗了。

    “二哥,你这样我很恐慌,很心痛。”长清捂住心口,效仿人界弱女子微微蹙眉。

    书怀骂了句“东施效颦”,又道:“平时瞧着你傻乎乎的,成天也不知道在乐什么,现在一想,还是知足常乐更好一些。那东海龙君贪心不足,有了东海仍想要别的,你看他吃盆望锅,最后连盆也丢了。”

    “把偌大的东海比作一只盆,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墨昀在旁取笑他的形容。

    长清再度开口问:“二哥,你常说救世,可世间这样,连东海龙君和天神之首都如此,你想救世,又当如何去救?”

    这句话正戳中书怀内心的忧虑,他重重一叹,伸手在长清头上揉了一把,一本正经地回答:“救世简单,救心难。这世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神不像神,我能救世,不能救心。”

    黑龙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墨昀却明白了书怀的意思。

    有天灾或者人祸发生的时候,世间才需要拯救,而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是鬼神可以干预的。

    旁人无法干预的,只有一颗心。

    东海龙君满心贪念,存雪满心恶念,风仪则是心有执念,所以他们在歧路之上一去不回头。

    正因如此,书怀才说,拯救一个人世很容易,但拯救一颗心很难。

    “那他又在贪图什么?”长清看看墨昀,又看看书怀。

    那一张俊脸上竟出现这种傻乎乎的神情,书怀被他逗笑了,忍俊不禁:“我不是东海龙君肚子里的虫,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哪儿能知道它的答案?倘若你实在好奇,不妨问问你父亲,看他能不能大发慈悲,对你透露些许内情。”

    想到父亲,黑龙情不自禁地瑟缩一下:“不了不了,我还是去问小姑姑。”

    恰好有南海来的同伴在远处喊他,长清高声应答,脚底和踩着风似的跑了。书怀揉了揉酸痛的肩,冲着墨昀笑了笑。

    “你说东海龙君贪心不足,那是他想得到的太多。”墨昀突然问,“我现在想得知,你最期盼的东西是什么?”

    “最期盼的倒是没什么,我不过是喜欢风景,喜欢生命。”书怀拉着他的手,在天界边缘漫步,顺手向下一指,“你看,人界山川河流众多,虽无仙山那般云雾缭绕,却有勃勃生机。飞禽走兽,男女老幼,往来其间,这是人间最平凡也最动人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