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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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奥哥哥,没有那回事哦。如果是哥哥的话一定会指着我的鼻子说‘哼你这个笨蛋弟弟,谁要你来了,反正你也只知道嘻嘻哈哈,真想装作不认识你’。”费里西安诺装得有模有样的,一瞬间仿佛罗维诺真的出现在这里数落人。他们俩也是太过相像的双胞胎,安东尼奥光是看到费里西安诺的脸就会感到心痛,不知什么时候这种痛苦才会淡去,或许永远不会。路德维希对着长长的纪念碑低头默哀,费里西安诺也突然失去了活力,站在原地一副颓然的样子,努力扯动嘴角也只能做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爸爸,妈妈,爷爷,哥哥……”
谁也不敢碰他,此时的费里西安诺浑身是伤。费里西安诺吸了吸鼻子:“你们别担心,我不会哭的,我会加油的,路德也在这里呢,所以……你们一定要放心,太多烦恼就当不了天使了。”
如果上天再给路德维希一次机会,他当年会再坚持一会儿的。如果他多坚持了一会儿,可能瓦尔加斯家的人就能多救一个。不管是谁也好,只要费里不再是一个人。可是没有如果。当房子塌下来时,路德维希只来得及抓住费里西安诺,等震动暂停后,罗维诺已经躺在瓦砾下了,他的一只手垂在外面,他们两个人都扑上去发疯般的刨土,罗维诺却断断续续地叫他们走,说这里危险,待会儿会有余震的,他骂他们,然后开始求他们,最后他们都哭了,费里西安诺伤痕累累的双手紧握着罗维诺的青白色的手,罗维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别怕啊我的傻弟弟,我们在这呢……”
路德维希扛起费里西安诺就跑,他不敢回头看。费里西安诺哭着向全世界呼救,喊得声嘶力竭:“救命啊!我的家人,我的哥哥……谁能帮帮我们……”谁能帮他们呢?大家都是一样的。这时大家都沉湎于自己的悲伤中,谁也不会来救他们的。而令路德维希感到可耻的是,费里西安诺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而他的家人却奇迹地生存了下来,每当父母感叹他们的幸运时,这种羞耻感更甚。他也爱他们,可是这种爱不能冲淡他的愧疚,至少他该保护费里西安诺,让瓦尔加斯的儿子活在阳光下。
“走吧,我没事了。”费里西安诺走上前分别拥抱了一下路德维希和安东尼奥。路德维希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我们在这呢。”费里西安诺抿了抿唇,随后他的嘴角上扬了,咧出一排白牙,说:“我早就知道了。”
“三、二、一,转!”
“啊——又是pass啊!阿尔弗雷德你真是好运气,所以快点把这个喝了!”
“哈哈哈好棒哦好棒哦……”
——这是什么情况?马修捧着一杯果汁坐在沙发上发呆,他旁边的阿尔弗雷德已经喝了两瓶啤酒了,此刻正两脸酡红地挥舞着酒瓶大喊“放马过来”,弗朗西斯还不停怂恿他玩桌子上的转盘,每次他转到pass格,反而又要罚酒,弗朗西斯大笑着捂脸说“这下幸运女神也拿我们没办法了哈哈哈”,另一边的费里西安诺找来的三个陌生女孩纷纷鼓掌,大笑。这时马修不管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的,回去又要被亚瑟骂了,头疼了。
“兄弟你也来喝点嘛……呕——”“阿尔弗!”马修扛起阿尔弗雷德往厕所冲。酒吧里灯红酒绿,卫生间里散发着芳香剂和呕吐物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地板上散布着干涸的黑鞋印,阿尔弗雷德趴在马桶前干呕了两下,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一个女孩追出来靠在男厕所的门口,她的红色短发和雀斑都在笑声中震颤:“怎么了?这就不行了?”
“那个,这里是男厕所……”马修汗颜。阿尔弗雷德吐完以后往马修身上一扑:“真的不行了……”
那个女孩笑嘻嘻地对他们发了个飞吻:“你们很有意思哦,两位帅哥。”马修无奈地道谢,他记得女孩应该是叫“艾米丽”,其他的就不是很清楚了。阿尔弗雷德猛地抱住马修,把脸埋在马修胸前,不顾马修被熏得窒息,他大喊:“兄弟一起来玩嘛……”马修艰难地把阿尔弗雷德扶起来,但是阿尔弗雷德脚下一滑,顿时把马修扑倒在洗手台上,艾米丽尖声笑着跑开了,完全没有搭把手的意思,马修推搡着酒气逼人的阿尔弗雷德:“等等快起来阿尔弗,被人误会就不好了……”
他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大腿。马修绝望地把阿尔弗雷德放在洗手台,跑回去向弗朗西斯求救,阿尔弗雷德还在后面高声唱起了《友谊天长地久》,真是太糟糕了。
弗朗西斯正跟另外两个女孩调情,他大手一挥:“你们先回去吧,我不能让三位小姐扫兴。”马修扶额:“我明白了。”他跑回去找阿尔弗雷德,那时阿尔弗雷德还试图混进舞池,马修赶紧把他往酒吧外面拖,阿尔弗雷德抱着马修的腰口齿不清说:“什么?这就要走了吗?别呀……”他差点摔倒了,所幸有一双手扶了他一下。马修诧异地抬头,看见眼前站着那三个女孩中的一个,戴眼镜穿红色制服看起来比较稳重的,她自告奋勇地帮马修把阿尔弗雷德抬到了外面。呼吸到新鲜空气,马修总算好受了点。
“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梅格啊,刚才自我介绍过的。”女孩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目光躲闪,两颊通红,“我记得您的名字,您的衣服很好看。我在那边的学校实习,有机会再见。”原来是个实习教师,马修跟她道了别,她匆匆地跑回了酒吧。阿尔弗雷德趴在他背上嘀咕:“还要去接烦人的亚瑟呢……”
“弗朗西斯会去接他的,我们先回去。”
按照费里西安诺的指示,他们找到了顺风车,阿尔弗雷德东倒西歪地躺在后座,司机对马修说:“小伙子,别玩过火啊,洛杉矶这里的夜晚是很危险的。虽然治安是比以前好了,但是外面可有一些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异人在招摇过市呢。要我说,异人跟常人就是不一样,是不同的物种,他们是后来的,是来抢我们的资源的,这不公平……”司机喋喋不休,马修沉默不语,不久,他们返回了贝什米克农场。
本田菊和基尔伯特已经睡着了,门没有上锁,屋内伸手不见五指,马修跌跌撞撞地把阿尔弗雷德丢在沙发上,冲进厕所洗脸。阿尔弗雷德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念叨:“马修,我的鞋子呢……比赛要开始了……”马修走回去时,手中端着水杯,他喂阿尔弗雷德喝水,并说:“比赛七年前就结束了,好好休息吧,阿尔弗。”
阿尔弗雷德抱着马修的腰不松手:“快点,要来不及了……”马修伏下身,撩起他的刘海,吻了一下他滚烫的额头:“真的没事的,我会叫醒你的。”慢慢的,阿尔弗雷德的手臂松了下来,马修挣脱他的怀抱,走开来将脑袋靠在厕所的门框上,试图平复自己不安的情绪。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幸好阿尔弗雷德的老二也下去了,他长长地哀叹。
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望着马修,马修回过头去回望他。马修伸手叩了叩镜面,镜中漆黑的人影与他双手相合,他抚摸着镜子里的人,低声道:“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最近不能,这里太陌生了。别担心,我也爱你。”
他攥紧拳头,撑着洗手台,掂起脚尖,吻了镜中的自己。
洛杉矶的夜,处处灯火通明,一辆摩托车风掣电擎,划破新城区的马路,直驶入漆黑的旧城区。道路两边全是高大的危楼,倾斜的大厦宛如低头观察的怪物,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在夜中孤独无言,一晃眼就被甩在身后,路边鲜红色的禁牌被摩托车手无视,疾风吹得身体阵阵发冷,伊万把那条白色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疯狂飞舞,他的胳膊圈着王耀的腰,问:“这里不是禁区吗?废墟还没清理干净。”
“走这里近。就算楼塌下来我也能避开的,你就放心吧。”王耀的声音从黑色头盔下传出,又被风扯得七零八碎。伊万低头看了一眼王耀的摩托车车身,庞大而漆黑,宛如一头矫健的豹子,飞转的轮子已经消失不见了,这个的时速,伊万估计快200公里了。他不怕快速,不怕高,不怕黑,总之什么也不怕,因为那些在梦里他经历了成千上万次,每一天每一夜。
“这辆车有名字吗?”“没有,这别人送的,我就开了两个月。”两个月就能达到这种水平了吗?伊万时常惊讶于王耀的学习能力。应该说不愧是拥有前世记忆的异人吗?
穿越废墟,海岸线显露出来,星光倒映在海面,仿佛夜空流进大陆,海崖上矗立着一座木制别墅,王耀随意将摩托停在马路上,脱了鞋步行走向沙滩,往山崖上前进,伊万紧跟其后。王耀介绍道:“这是别人借我的房子,好久以前的老古董了,是请巴瑶族的人建的。巴瑶族你知道吗?他们没有国家,生活在海上,他们就在海上建房子,衣食住行全靠游泳和划船,被喻为‘海上吉普赛’。”伊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别墅里没有电灯,因为这里根本通不了电。如果不是伊万,王耀完全可以在这样的黑暗中行动自如,但他点了一盏煤油灯,挂在窗户上,这里的窗户没有玻璃,海风出前窗进来又从后窗出去,屋里一股海腥味,简直就是海上的旅馆呢。王耀脱了外套坐到无围栏的阳台上,双腿垂在半空中,很有东方仙人乘风归去的意味,伊万就不行了,他太重,所以他放心地坐在王耀旁边。王耀问:“长蛀牙了吗?”
“没有。”“沙眼?蛔虫?灰指甲?”“都没有。”“长高了没?”“我已经二十一岁了。”“那就好,明天给你测下血压。”王耀笑了笑,“做了怎样的梦?告诉我。”
“……昨天,有一个被抢劫的男人在沙漠中渴死了,他的喉咙像火烧一样,后来就没感觉了,整个人倒下去,再也动不了,我也动不了,只能感受到一切正离那个人而去。前天,有个女人偷情,她的孩子还在她旁边睡觉,我醒来就吐了。大前天……”伊万平缓地说,王耀静静地听。关于伊万的能力,王耀做过很多思考,这是个比他的还强大的能力,但是可控性太低,对持有者的心理负担很重,伊万能从小到大保持理智已经很了不起了,更别提利用这份能力。让伊万说出这些大概会造成二次伤害,但是伊万更需要的是理解,伊万接受过传统的治疗,事实证明故意避开伤处只能让他更加抑郁,所以王耀转而将他作为学生而不是病人来对待。伊万的承受力很强,若是包着伤口难好,那不如大大方方地让它晒在太阳下吧。
“你现在是最有聊资的人了,很受老爷爷的欢迎哦。”王耀笑了,也就他敢跟伊万开这种玩笑。伊万无奈:“别闹了。”“没吃药吧?”“没有,都被他们拿走了。”“我自己配了点药,待会儿给你。很苦的药。”“我不怕。”“这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而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你要这么说的话,这一切我都讨厌,像是别人莫名其妙塞给你的烂摊子。”“关于这点,我也深有体会。”
王耀回头注视着伊万的眼睛:“跟妹妹吵架了?”伊万摇头。王耀屈起一条腿,上半身靠在膝盖上:“她爱你,但她不了解你。我很佩服她,她是真的只身一人就来找你了,但是这只能给人造成困扰。记得很多事情的好处是,经验告诉我不要自讨无趣,就像现在,长痛不如短痛,她不适合孤独,或许我该给她介绍个男朋友?”
“千万别。她放弃我了。”伊万盘腿坐着,眺望海平线。王耀扯了扯他的围巾:“别开玩笑了,她说说而已。你们家难道都是偏执狂吗?这是你姐姐的东西吧?”
“现在是我的了,这是她最后的礼物。对姐姐来说,我不是异人,仅仅是她的弟弟罢了,所以我什么都对她说不出口,结果,我明明梦见了,她会死,我没有阻止她,她同时也是很虔诚的命运论者,所以我看着她去死了。我当时有一种很卑鄙的想法,如果姐姐按照我的梦境那样死去了,那么她就会相信我的能力了。”
“这种想法,谁没有过呢?”王耀轻声说,“最重要的终究是自己,过的不舒服,那就离开,谁也没有资格责备谁。伊万,你不是神经病。”
“所以我踏出的第一步,就是加入车队。”他微笑。
“王先生,换班了。”
睡眼惺忪的男医生推开二楼诊断室的门,却看见一个陌生人正坐在王耀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翻书:“你、你是谁?”亚瑟抬眼看他,站起来:“他翘班了,我是替他的人,既然你来了我就走了,看好孩子们。”他果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诊所。刚走出大门,亚瑟突然被马路上一辆车的远光灯给照眯了眼,他抬手去挡,车上传来弗朗西斯的声音:“哥哥来接你了哟,粗眉毛快感谢我!”
亚瑟狠狠地打开车门:“要你多管闲事。”弗朗西斯眨了眨眼:“我不来你打算走回去吗?上车,要不要去喝两杯?”
“你还喝。”亚瑟坐进去,闻到酒臭味嫌弃地又往角落里挪了挪。弗朗西斯摊开手:“有什么关系嘛,这位小姐特意开车送我们呢。”驾驶座的艾米丽回过头来吐舌:“哎呀这不是个帅哥吗?皱着眉头就不帅了哦。”亚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惹得艾米丽咯咯笑。弗朗西斯拍拍亚瑟的肩膀:“别这么古板,就当是散散心。”
亚瑟本想拒绝,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弗朗西斯打了个响指:“走起!”
在艾米丽的建议下,他们换了家安静点的酒吧。末世的造酒厂全面停产,如今的酒都是以前遗留下来的,价格远高于原价,为了防止酒吧灭绝,调酒师们想了个无奈之策,那就是调制酒精果汁混合鸡尾酒,有情调,喝不醉,全看有心人互相演戏。舞台上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弹着老旧的钢琴,弗朗西斯和亚瑟找了个偏僻的位置,让酒保随意地调了杯饮料,蔚蓝色半透明冒着冷气的柠檬酒刚摆上来,亚瑟就单刀直入地说:“我找王耀问过了,他还是说不知道。”弗朗西斯纳闷地接过酒保递来的幽紫色饮料:“这么突然?对话不应该按顺序来吗?”
“顺序是什么?”“比如,先喝口果汁。”亚瑟喝了一口,把酒杯往桌上一砸:“那家伙在装蒜,他绝对隐秘了一部分事实。”
“别这么紧张,还没醉就下重手——我们身上又没有利可图,王耀也不是那种人。说起来马修最近状态很奇怪,是因为路德维希他们吗?”弗朗西斯摩挲着下巴。亚瑟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他一直很怕生。阿尔弗那个笨蛋不知道在干什么,也没有好好疏导他,我们当初商量的他到底明不明白?”
“算了算了,小阿尔肯定也有自己的考虑。可是就这样一直瞒着小马修真的好吗?他自己的事情他也有权利了解,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那得在他能承受的情况下,我不认为他现在准备好痊愈了。他跟‘那个’的关系还很亲密,王耀说‘那个’起源比我们想象得要早,所以陪伴他成长的不止是我们,还有‘那个’,马修还离不开‘那个’……”“就算这么说,我还是相信他的。他总有一天会痊愈……不,长大的。在那之前,我们要保护好他。”
亚瑟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弗朗西斯吮了一口果汁:“在那之前,你要撑住,如果你先倒下了就糟了。你要不要考虑去交个女朋友?你干枯的心灵需要女性的甘露啊。”他一脸坏笑,终于被亚瑟腹部正中一拳。亚瑟转了转手腕,狞笑道:“长脸了啊胡子混蛋,你这厮可是越来越不经打了。”
“你到底有没有喝醉……”弗朗西斯瑟瑟发抖,“说真的,我们当中最稳当的人就是你了,最有可能结婚的人也是你,你真的不想小阿尔当你的伴郎吗?”亚瑟被呛了一下:“滚吧,我才不要一群单身汉参加我的婚礼。”
“是吗?真是个好哥哥啊。”弗朗西斯故意说,果不其然看见亚瑟眉头紧锁一脸郁结的样子。弗朗西斯第一次见到亚瑟他也是这么副表情,明明人还是小小个的,神色却像是大人,弗朗西斯替父母下楼交房租,打开门却不是房东太太而是这个小家伙,小家伙严肃地清点了账单,弗朗西斯后来才知道这个孩子刚刚失去了父母,继承了父母遗产的他寄住在阿姨家,过得并不愉快。第二次见面时他在门口铲雪,弗朗西斯走过去帮忙,他俩就这么认识了。
“别废话了,喝完走人。”亚瑟“咕噜咕噜”干了自己那杯,喉结在暖色灯光中滑动得特别明显。喝完酒的嘴唇格外润泽,弗朗西斯承认自己是个资深的外貌协会会员,所以他差点想给亚瑟一个晚安吻。不过那样做的话他肯定会被揍个半死。所以他在亚瑟恶寒的眼神下,将自己的饮料倒进亚瑟的杯子一饮而尽。
“你什么意思?”亚瑟揪起弗朗西斯的领子。举手投降的弗朗西斯边装傻边得意地想:看来今晚又不太平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天真漫长啊。
☆、第6天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尸体的腐臭味,羸弱的青年卧在泥泞的战壕中,被削平的障碍墙上堆满了战友遗体组成的肉墙,一身血污的队长从远远的另一边爬过来,把青年从地上揪起来逼问:“第一小队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吗?”青年默默地点头。队长啐了一口:“他娘的,今天活不出去了!你抬头看看,待会儿鬼子就要发起最后一次冲锋了,你快点回去呼叫援军,走,给老子用吃奶的劲跑回去!”说罢,他将青年拱出战壕,前线传来了枪声,青年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急促的冲锋号吹响,队长挥舞起了刺刀:“同志们,咱们拼了!!!”四处只有星星点点的回应,夕阳下显得无比悲壮。泪水糊满了青年的双眼,然而他才刚跑两步,一道白光便划破了天际,“嗖”的一声,他再熟悉不过了,像是后羿射死的三足乌向大地坠落的声音,又像是罗刹展现神威猛地一踏步,在一片美丽的白寂中,他获得了安详,与故乡的土地一同融入了这血与热的光明中……
“!”王耀惊醒过来,脸上挂满了冷汗。四下还很黑,他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木天花板,随即脱力,重重地倒回床上,宛如被钉死的蝴蝶标本,瘫开四肢一动不动。他默不作声地思考了很久,最终爬起来,去给自己泡了杯热牛奶。他回过头来,发现伊万正坐在阳台上,怀里抱着自己的画板。他走过去,把牛奶放在伊万手边:“早安。”红彤彤的朝阳刚从平静的海平线中浮出来,万丈光芒在云彩中伸展四肢,海面一半波光粼粼,一半深沉漆黑,远山的影子恍若女神的卧姿。
伊万放下画笔,晨光将他的头发染就了金色的辉煌:“早安。我梦见了你,在我们的车队中。”王耀看着画中黑发青年坐在车内的侧影,并露出了微笑。
“你喜欢枫叶还是忍冬?”八岁的马修坐在工作台前对身边的人说,“果然是枫叶吗,史蒂夫?”与马修镜像般相似的史蒂夫手中捏着叶片,正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清洗叶面,经过干燥、分离、包装后,叶脉书签就制作好了,马修一般留下一片贴在自己的纪念册里,剩下的全部卖掉。衣架上挂着两只蓝色的小书包,马修说:“明天我们就要开始上学了,亚瑟说只要我们表现够好,一定能交到朋友,史蒂夫也要加油哦。”
“我只要你就够了。”史蒂夫面无表情地说。马修握住史蒂夫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虽然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但是我希望你能自己开心一点。我爱你,你也是我的弟弟啊。”史蒂夫冷笑,没有回答,而是跳下椅子径自躲进了衣橱。不一会儿,阿尔弗雷德回来了,史蒂夫异常地反感阿尔弗雷德。
马修直到八岁才去上学,是因为调查员秘密拜访发现马修他们的教育情况毫无进展,在怪兽的舌灿莲花下,政府答应给他们一笔丰厚的补贴金,马修和阿尔弗雷德才得以进入校园。马修不明白上学有什么意义,他从来都以为生活就是吃、玩、工作、睡觉。难道人生就是这样,像一条鱼从这个水洼跳到那个水洼,拼命挣扎着乞求下一个水洼便是大海吗?
事实开始上学后,马修发现比起战场学校更像动物园,一片区域聚集着一类动物,有一些动物是孤零零的,有一些在哪里都能相安无事,还有一些是变色龙。马修更像蝴蝶,不是色彩斑斓的那种,而是融入背景板的枯叶蝶,无依无靠而脆弱易碎。相比之下阿尔弗雷德却是只幼虎,花色绚丽,横冲直撞,到哪都引人瞩目。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他们将这句话割成了两半。
不论是什么品种,蝴蝶都很美,蝴蝶的美在于易碎。生物课上说,人的脑子里有一块蝶形骨,击碎它的话人就死了——当马修浑身湿漉漉地被关在厕所里发抖时,他是这么想的。阿尔弗雷德跟人踢球去了,亚瑟和弗朗西斯在学生会工作,没人会来救他的,马修把水桶叠起来,掂脚打开了通风窗,史蒂夫从外面向他伸出手。那是蝴蝶的触角,马修扇动翅膀,但是飞不出去,他的翅膀只是虚伪的装饰,他没有羽翼。
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很多。孩子们认识阿尔弗雷德并且喜爱他,孩子们认识马修并且不记得他。马修是个不可对话的异类,鬣狗们成群结队,忽然看见一个有意思的小东西,于是过去玩耍追逐一番,最后嘻嘻哈哈地扬长而去。马修问阿尔弗雷德:“学校好玩吗?”阿尔弗雷德说“当然啦”,他主动退出了马修的追逐游戏。
亚瑟说:“如果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我。”不,马修才不想看到亚瑟打人,而且他没有被人欺负,一切只是场游戏而已,游戏需要一个祭品。无所谓,看到孩子们笑得那么开心,马修就放弃无用的抗议了,他们没有恶意,也不是在针对马修,可惜马修无法加入他们欢乐的队伍,他能做的,仅仅是在被推倒之后,拍拍灰尘苦笑道:“快别闹了。”
马修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不承认自己的妥协是出于善良或懦弱,而是因为有一股火一般燃烧的爱的冲动,让他能够忍受生活的嘲弄,告诉自己他们只是什么都不懂罢了。如果不是爱,他心中的野兽早就闯出来将花园践踏殆尽了,他是野兽的主人,他的绳子紧紧地拴着那东西的脖子——比如说如果遭受这种待遇的人不是他而是阿尔弗雷德,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挥出拳头——就算有时把自己勒得过火了,史蒂夫也会像安全阀一样地来解救他。
他不需要帮助,不希望得到帮助。大家都很忙,都有事要做,马修谅解他们,因而拒绝打扰他们。
“我爱他们。”马修对着镜子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我爱他们。”这是事实,他爱他们甚至超过自己,史蒂夫却嘲笑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他和史蒂夫一同放学回家,怪物以病假为由帮他请了一学期份的早退,就是为了让他多干点活,害得他没法跟其他人在一块。巴士永远是空荡荡的,在黄昏下沿着老路转了一圈又一圈,马修趴在窗户前,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画,雨滴滑落,马修的指尖冰凉,他将脸颊贴上去,严冬的寒霜伸出带刺的舌头黏住他。
史蒂夫说我们跟别人不一样,但是我们要隐藏好。就算被人无视,也不能被人歧视。马修晚上用手电筒看彩图神话书,每次翻到魔女火刑那一页,他都忍不住捂着嘴哭泣。他会变得透明,变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衣橱深处,可是他长大了,衣橱也藏不下他了,他连面对阿尔弗雷德都感到惧怕。愈长大,他的能力愈强大,简直要将他吞噬,他还不能向神明祈祷,因为他是被归类到魔物那一边的。他快裂成两半了。
每一个礼拜日,他躺在窗台上想象自己是一具尸体,窗外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新婚的麻雀在树枝间筑巢,准备迎接它们亲爱的骨肉降生,白色的窗纱盖在马修身上,他却无法将这么美丽的事物想象成裹尸布。白雪公主是在水晶棺中举行葬礼和婚礼的,白纱比起裹尸布更像是婚纱,马修睡去复醒来,他感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很糟糕,他眼中的现实和梦境正在混淆边界,史蒂夫有时还扇他巴掌让他清醒一点。到了晚餐时间,他又莫名其妙地恢复了正常,跟阿尔弗雷德他们有说有笑。
问题会得到解决的,不然马修也不可能继续长大十一岁。九岁那年似乎发生了什么事,马修记不清楚了,也许是因为渐渐脱离童年期,从那时开始,他的力量忽然减弱了下去,退居在角落里,仅仅受恐惧和厌恶的召唤,马修得以喘息。更重要的是史蒂夫的存在,史蒂夫替他分担了很多重担,他什么都能跟史蒂夫说。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一直跟史蒂夫在一起。
又是一个美好的早晨,阿尔弗雷德睡得昏天暗地,直到他不慎滚下沙发:“我的船!”他大喊。他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没掉海里,而是跟个傻子似的趴在地板上,幸好大家都忙去了,客厅里空无一人。马修在后院喂鸡,简单地撒一把秕谷就好了,黄绒绒的小鸡仔跟在母鸡屁股后边,很怕生地挤作一团,马修前进一步,它们“啾啾啾”后退十步,一见到谷子却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一抢而空,母鸡守在它们前面,不满地朝马修扑棱翅膀。
阿尔弗雷德冲上去把马修扑了个满怀:“兄弟早安!今天要做什么好呢?”马修被压得喘不过气:“你先去刷牙,隔夜酒的味道很糟糕的……”
阿尔弗雷德选择性无视马修的话,开始东张西望:“那些家伙呢?亚瑟回来了吗?”“亚瑟和弗朗西斯昨晚是回来了,今早又出门了。费里西安诺他们好像住在路德维希他父母家里。基尔伯特现在在温室检查,本田应该是在屋顶修漏洞……”阿尔弗雷德行了个军礼:“了解!”随即拔腿就跑,估计是去找活干了,连早饭也不吃。不过现在也不早了,差不多可以吃午饭了……
阿尔弗雷德顺着梯子爬上屋顶,果然看见本田菊跪坐在那里举着把锤子卖力地敲钉子,试图把补丁用的木板钉上去。烈日当头,本田菊一脸要晕厥的样子,阿尔弗雷德中气十足地打了招呼:“本田早安!让我来帮你吧!”也许是真的累坏了,本田菊居然没有推脱,把工具交给阿尔弗雷德自己瘫坐在旁边休息了:“感觉我变得越来越像个老爷子了,还是在车里坐太久了吗……回家以后必须地狱式训练了呢。”
阿尔弗雷德力气大,三两下就把木板钉好了,扭头问:“还有吗?”本田菊摇头:“谢谢您,这里太晒了,还是先下去吧。”
阿尔弗雷德现在精力充沛,并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刚下屋顶他又跑到温室区找基尔伯特。温室区一条直径走过去,两边整整齐齐地矗立着十几座覆盖着白膜的温室,每扇室门上都挂着门牌,写着“番茄”、“黄瓜”等,室内传来可怕的广播音乐,歌手正是基尔伯特。基尔伯特的曲风……很摇滚嘛!
基尔伯特推着小推车走过来,一条瘦骨嶙峋的杂毛小狗可怜巴巴地跟在他身后,他无奈地往地上丢了一块卖相不好的马铃薯,小狗才叼着它一溜烟跑没影了。基尔伯特身上只穿了一件背心,前面围着印满黄色小鸡的工作围裙,裸露出他的整条胳膊,阿尔弗雷德注意到他右上臂有块很显眼的刺青,图案似乎是普鲁士国徽的黑鹰,基尔伯特察觉到他的视线便解释说:“我喜欢腓特烈大帝。”阿尔弗雷德想,原来一个年轻健壮的准空军同时喜欢腓特烈大帝和黄毛雏鸡是不冲突的。
“你在哪纹的?挺酷嘛。”“是熟人帮我弄的,你想试试的话我可以把她介绍给你。”“‘她’?她是女的?”“别把她当普通女人对待,会被揍扁的。”基尔伯特煞有介事地摆摆手,“她以前是国防生。原先她学会了刺青,现在就用这个赚外快,那家伙彪悍得很,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她是男的。”
阿尔弗雷德愣了愣,脑海中浮出一副混世女魔王的模样,连忙点头。阿尔弗雷德认识的女人有很多,但是他从来不了解女性这种生物,中学的时候没少被女孩扇巴掌。他了解最深的女人,大概是亚瑟的阿姨,可那个人不完全算是人,它是怪兽啊。
怪兽豢养小精灵干活,王国反而贴补它,阿尔弗雷德想出去玩,马修总是说:“没关系,我来吧。”阿尔弗雷德意识到自己所获得的宠爱太多了,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绕着他转,后来被鉴定出拥有幸运能力时,他是离奇愤怒的,他默不作声地计算别人对他的关注有多少是来自运气,愈想愈觉得自己的东西被神抢走了,连亚瑟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这种命运的摆布。唯一让阿尔弗雷德感到疑惑的是马修,马修看起来是纯粹的,然而假如阿尔弗雷德不是他的弟弟只是一个陌生人,他还会让阿尔弗雷德住进他的灵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