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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天

    古希腊有着这样一个神话故事,美少年纳西索斯孤傲放达,对源源不断的示爱的少女们一概拒绝,除了自己他没有任何看得上眼的人。失恋的水妖艾寇因爱生恨,在复仇女神面前发出诅咒,让纳西索斯永远无法爱上别人。背负诅咒的纳西索斯有一天来到湖边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爱上了自己,他一刻也不愿离开自己的影子,在岸上顾影自怜了三天三夜,终于因爱而不得变得心力憔悴,失足栽入湖水再也没有爬起来。从此湖边他站过的地方就开满了一种高雅孤丽的白色花朵,其名为“水仙”。

    马修一直觉得这个故事太残忍了——首先是赋予一个人非凡的美貌,接着用千千万万个陌生人的恋情来使他烦恼,最后甚至令他除了自己爱不上任何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可能并非此人所愿,世人却要求他负责,即便他孤独一生也不够偿债,因为他也是个有情感需求的正常人,他不可能指望变成一个怪物来摆脱他人的指责。

    如果命运有一个天平让众生得到平衡,那么谁来将“神的宠儿”也放进称盘里呢?

    马修十二岁那年,阿尔弗雷德抽奖抽到了一台摄像机,那是他们的第一台摄像机。亚瑟怕他们把东西摔坏了,用防护罩把它套得严严实实的,阿尔弗雷德那会儿可兴奋了,去哪都带着它瞎拍,不过新鲜感褪去后,使用它更多的还是马修。当时他们打冰壶已有七年,全市大赛在即,校冰壶队的王牌阿尔弗雷德天天拉着马修陪练,那家伙下手没轻没重,马修两个月以来可能摔了上百次,幸好亚瑟给他们都准备了防具。

    这会儿马修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很好,他完全脱离了八九岁时的混沌,开始进入少年期。下了雪的清晨的冰场上空无一人,阳光微弱的天空一碧如洗,马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每家每户都紧闭门窗,屋檐下凝结着利刃般的冰凌,这时泼一盆热水出去,都会转瞬之间化作冰雪。阿尔弗雷德戴好口罩,向球门打出一天中的第一球,熟谙其意的马修自然而然地拦截住它,朝阳就在两名少年的身后冉冉升起。

    马修和阿尔弗雷德蹿个蹿得很夸张,今年已经快一米六了,更有趣的是他们几乎是同步生长的,可惜营养跟不上,他们俩都略瘦。童年的衣橱再也装不下这两人,怪兽从别人那拉来了一张旧双人床,阿尔弗雷德下层,马修上层,但他们还是时不时地睡在一起,他们俩从被子里伸出两双脚,简直分不清谁是谁的。洗完澡放下头发时也是,亚瑟有时会把马修认错成阿尔弗雷德,弗朗西斯戏称他们是“魔术硬币的两面”,意为一模一样。

    十二岁发生的好事还有一件,那就是阿尔弗雷德拿下的运动奖项使得他们的抚恤补贴上涨了,马修终于摆脱了那份送饼干的该死的工作。怪兽频繁地出门的结果,马修和阿尔弗雷德获得了更大的自由,马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在星期天出入教堂,他不信教,只是在门口往里面看一眼,仿佛在寻找某个人,他感觉自己忘记了一些事,一些很重要的事,不过既然忘记了一定有必要的理由,逼迫自己没有好处。这座教堂是新建的,本来还有一座老教堂三年前在一场事故中毁于一旦了,具体的情况马修也不清楚。

    史蒂夫不乐意他去教堂,他们得出一致结论是教堂是个矛盾的地方,电影里教堂既是避难所又是灾难现场,一群手足无措的人去寻求另一个无辜的人来帮助他们,虽然上帝怜悯世人,可是谁能体恤一下上帝呢?马修就从来不祈祷,他顶多在阴天劝上帝开心点,别往地上劈雷了——这听起来简直大逆不道。

    马修早就把阁楼里的书本和录像带看完了,他现在最开心的事情是收集树叶和去超市试吃。树叶很美,一片片都有特别的面貌,连颜色都略微不同,马修和史蒂夫的树叶纪念册可以垒成山。因为晚餐通常是不够吃的,马修和阿尔弗雷德会不停地换超市试吃里面的新品,碰到限量供应的点心他们就开始玩一种“双胞胎把戏”,其中一个人先领一份,另一个人再领一份,接着阿尔弗雷德就上前耍流氓了:“请给我也来一份。”柜台小姐一般会说:“我刚才给你了,这是一人一份的。”

    阿尔弗雷德撅起嘴:“那是我哥哥假冒我,我也应该得到一份。”柜台小姐慌了:“我不明白……也许你应该和你哥哥商量一下。”

    阿尔弗雷德挤出眼泪:“不,他已经吃完了,这不公平,我也要。难道我们长得一样就代表我跟他是同一个人吗?这太过分了!”柜台小姐缴械投降,又给他一份。这办法百发百中屡试不爽,马修和阿尔弗雷德都是笑着逃走的。他们倒不是贪小便宜,只是好玩罢了。

    然后事情是发生在十二岁的十一月份,在大赛前一个月,阿尔弗雷德突然被禁赛了。事出突然,据说是有人不服输举报了阿尔弗雷德,不管有没有证据,以对方的权势是足以毁了阿尔弗雷德的声誉的,亚瑟说服阿尔弗雷德不要回击,但这是阿尔弗雷德小学阶段最后一次比赛,他好不容易升为队长想冲击大赛第一的,事情当然不能善罢甘休。亚瑟所做的行动马修不太清楚,只知道一概落空了,再强行继续只能置亚瑟于不利。

    所有人焦头烂额之际,马修默不作声。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阿尔弗雷德不能参赛了,可是这股不公的怒火该如何安放呢?也许他应该做点什么,秘密地。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往往败于无名小卒,荣誉的开端就在于此。举报书不是匿名的,对方有意挑衅,马修和史蒂夫在周末坐巴士到城市的另一边找到那人,对方果然以为他是阿尔弗雷德,马修给了对方一卷录像带,内容是他跟阿尔弗雷德的早晨练习,对方看了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邀请马修来一场双人冰壶,马修就是奔着这个来的,他连曲棍都带好了,一开始还被对方的父母误以为要砸场子。

    马修虽然只是个陪练,但人们太低估他的能力了,他不是进不了校队,仅仅只是不想失误拖别人后腿而拒绝罢了。第一次跟别人打冰壶,他才发现原来勉强能跟上阿尔弗雷德的自己居然这么敏捷,所以阿尔弗雷德的实力可想而知。对方甘拜下风。

    小孩子其实没有恶意,对方解释说自己就是不大服气为什么球老往阿尔弗雷德那边跑,他道歉了,马修却拒绝接受,反而鞠躬致歉,说:“对不起,我不是阿尔弗雷德,我的名字是马修·威廉姆斯,只是他的陪练。”并在对方的目瞪口呆下扬长而去。这简直是他人生当中最风光的一刻,可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阿尔弗雷德,他不会知道马修为他做了什么的,马修甘之如饴。

    史蒂夫说:“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到。”

    后来一番折腾,阿尔弗雷德的比赛还是泡汤了,他最不解的就是举报他的那个坏家伙为什么突然殷勤地帮他申诉,他们最终甚至成了朋友。一想到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马修就忍不住躲在被窝里偷笑,史蒂夫却说:“有余力帮他你为什么不帮帮你自己?”

    “因为我有你啊。”马修环住史蒂夫在床上欢乐地打滚。他们约好了,不管发生什么史蒂夫都会陪着他的,直到永远——

    如果阿尔弗雷德没有说那句话的话。

    上午,所有的行李已收拾完毕,基尔伯特用力地拥抱了他们每一个人,本田菊害羞极了,费里西安诺掂起脚来亲他的脸颊,路德维希郑重其事地将他送的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伊万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托人送给娜塔莎,除了他没人知道其内容。今天亚瑟开车,他先把东西全部清点了一遍,然后满院子地把人一个个地抓回车上,还从弗朗西斯的口袋里搜出了一只小鸡,弗朗西斯当场泪崩。王耀果然搞到了一辆车自己开,但不知为何马修跑上了他的车,阿尔弗雷德则缩在亚瑟的车后边捣鼓相机,亚瑟想他们可能小小地闹了个别扭,放着不管他们自然会和好。

    “欢迎来到‘神舟’。”王耀开着玩笑递给马修和伊万一堆呕吐袋,伊万已经准备好眼罩抱枕小毛毯了。马修忍不住透过车窗往另一辆车那里看一眼,从精神上感觉自己和阿尔弗雷德对视了,顿时不自在地扭过头去。王耀踩下油门,非常有职业素养地说:“如果感觉不舒服记得叫我。”

    三辆车排成一列出发,穿越城市。“愚人嘉年华”与“火箭大游行”之前达成了协议,决定依然共同行动,直到他们找到飞机。市中心的广场上很热闹,他们把车停下来看了看,原来是有人在举办婚礼,处处装饰了彩色的假花,残疾的新郎新娘互相搀扶着走完了长长的红地毯,在众人的注视下交换戒指,福利院的孩子整整齐齐地站在台阶上合唱,头发斑白的老人涕泗横流。告别的时间早已过去,王耀没有摇下车窗,他躲在车里守望他的孩子们。

    与此同时,马修注意到一抹明亮的红色,那是站在人群外围的梅格,她掂起脚,紧握双手,看起来那么向往幸福。新娘要抛出捧花了,人群骚动起来,姑娘们尤其激动地抬高手,阿尔弗雷德想下车凑个热闹,亚瑟和弗朗西斯却默契地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往回拖,异口同声道:“幸运儿不准抢别人的好运!”

    粉红色的玫瑰花束高高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引得无数人羡艳地尖叫。马修迅速收回目光,并听到伊万低声说:“我昨天梦见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接住了。”

    过了一会儿,人群的尖叫声弱了下去,在礼炮欢歌中,车队踏上了旅程。马修闭上眼睛,仿佛看见梅格一脸喜悦地捧着与她的脸颊同色的玫瑰,她简直像个天使。愈是想着,马修愈喘不过气,愈感到心的某处在疼痛,宛如缺失了一块。他抬头看窗外,看见了对面的阿尔弗雷德打开了窗户,阿尔弗雷德知道他正在往那边看。阿尔弗雷德打了个只有他们能懂的手势:我爱你。

    就在那一刻,马修原谅了阿尔弗雷德昨晚的找茬。

    车队沿海北上,路边群山并起,树林渐密,草丛丰茂,天空掠过一批雁群,亚瑟必须注意着路上会不会突然蹿出来一只什么动物。弗朗西斯在玩基尔伯特随手送的打地鼠机,阿尔弗雷德闲着没事就翻了翻马修的《双城记》,乱看了半天只觉得脑壳疼,便随手丢开,翘着二郎腿说:“真亏马修能看得进这种东西。”

    “这就是人与人的差别啊。”亚瑟翻了个白眼。阿尔弗雷德靠在车门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我说啊,马修那本神神秘秘的笔记本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谁知道呢,应该是日记吧。”弗朗西斯猜测。阿尔弗雷德支着脑袋难得地闭口不言,他往车窗上哈了一口气,在白雾里画了两个火柴人,又伸手抹去,想了想,最终画上了一只若隐若现的蝴蝶,马修曾经告诉他,古希腊人相信人的灵魂都是蝴蝶,待到肉体死去,真正的自己才会破茧而出。阿尔弗雷德的手保持在窗上,透过玻璃,对面的窗户里是马修。

    马修拿出自己的记事本,发现了新的内容:尽管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你也可能对一个人一无所知。——s·w

    这句话刺痛了马修,他明白自己说过很多谎,隐瞒过很多事情,但那些大部分都不是为了自己,即便如此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正确的。伊万拆了包小饼干,分给马修和王耀各一块,王耀咀嚼着食物口齿不清道:“那啥啊……刚好你们两个都在这里,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们来开个病友研讨会吧。”

    “研讨咳咳……会?”马修差点被呛死。王耀笃定说:“治病也需要自助服务嘛。正好,从马修开始,请说说最近可有不舒服的情况?”车内萦绕着被王耀称为中国80年代潮歌的中文歌《夜来香》,王耀善解人意而不容置疑的眼神停留在马修身上,马修被困在曲调优雅的歌声中无处可逃,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上叹气:“……知道了我说就是了。之前地震不小心掉坑了,变透明了一次,还有就是经常想起小时候的事情走神……仅此而已。”

    “别糊弄我哦,随便找件小时候的事情说下。”“好的……我和阿尔弗雷德出生以后就分开了,他在我父亲那,我在母亲这,我四岁时母亲不见了,父亲来接我,当时阿尔弗雷德也在,我看见他第一眼时就明白他是我的兄弟,他反倒很震惊。我们开始共同生活,父亲经常喝酒,但他不打我们只打带回家的女人,我们被关在杂物间或被丢出家门,阿尔弗雷德牵着我的手去附近买冰淇淋,钱是从家里地板上捡的。后来父亲也不见了。”

    “你想念他们吗?”王耀问,马修摇头。伊万的拳头抵在嘴前,两只眼睛悄悄地在马修和王耀之间转来转去,一副无辜样,然而王耀冷酷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下一个,伊万。”伊万也盘起腿来抱着枕头说:“……除了遇见娜塔以外没有别的了。拜托别逼我……”伊万罕见地服了软。

    “嗯,继续。”王耀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伊万。伊万只好继续:“以前喜欢吃皮可罗基,里面有蛋黄酱的那种,可是疗养院里绝对不会出现这种菜品,我试着溜进厨房看看他们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做出了那么难吃的饭,然后我在八岁那年第一次喝了酒,还是伏特加,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居然在厕所里躺了一天,而且没人发现。”马修“噗”地笑出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诚心诚意地说了声“抱歉”。王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说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伊万不禁想:这人是魔鬼吗……

    “下一轮就不准说笑话打擦边球了,我可是很严格的。”王耀正色,一副威严的姿态,“接下来是我。上世纪90年代的时候,我在拉斯维加斯那里帮协会收集资金时找到了一个据我所知破坏性最强的异人。一般来说具有破坏力的异人本身是极其稀少的,而那个人作为危险人物被我们拘束了,根据我们的测试,他的直观能力是能使接触到的东西发生振动,从而达成破坏的目的,他光是一根手指就能摧毁花岗岩。同时他身上也表现出很典型的异人精神疾病——抑郁症、妄想症和人格分裂等。跟他建立沟通花了我半年时间,所幸他没有攻击倾向。这还只是物理系能力,精神系能力就更复杂了,因为能力暴走而变成植物人甚至死亡的例子比比皆是。”

    马修陷入了沉默,王耀继续说:“从那个时候我发现凡是力量强大的异人都会产生心理问题,不管这个人的生活是否快乐——当然不愉快的人居多——所以常人对我们的不信任是有道理的。我希望能通过科学,改变这种状况,异人必须开始重视他们的精神状态并接受正式的调控。”整个车厢的气氛都低沉了下来,王耀笑了笑:“怎么了?我说完了,马修,继续啊。”

    马修撇了撇嘴,他老感觉王耀只是想听八卦:“我们后来被亚瑟的阿姨收养了,说实话这不是很愉快的经历,那时我简直把全芝加哥小孩做的活都做了个遍,阿尔弗还老是翘班,所以我把晚餐的西兰花偷偷移进了他的盘子里。”马修笑了,接下来又是伊万:

    “我以前想谋杀我隔壁的狂躁症,因为他总是在半夜里扮成狼人吵闹。我计划往他的茶里放老鼠药,可惜失败了,然后我又想到等我长大点就推他下楼……”伊万从枕头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十分惊悚。如此讨论了大半天,话题越跑越偏,三人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天色暗了下来,他们停车,打算在车上凑合一宿,阿尔弗雷德打开天窗,中气十足地大喊:“睡什么睡,快起来看星星啦!”

    其他人都开天窗抬头一看,荒野的星空一如既往地明亮,几亿年前,地球上的生物看到的盛景也是如此。阿尔弗雷德在冷风伸个懒腰:“既然我在,没准今晚会有流星啊!”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亚瑟把一件干净的外套甩给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一脚踩在沙发上,雄心壮志地大吼:“等着吧,我总有一天会到月亮上去的!”不远处的费里西安诺兴奋地招手:“带带我带带我……”

    “真能闹腾。”伊万评价道,他只想静静地欣赏。马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爬上车顶的阿尔弗雷德,他漆黑的背影与夜空融为一体,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直奔月球,从一开始马修就察觉出他这种旺盛到异常的生命力,宛如他从马修这里夺走了一部分生气,可是不知如何解释,马修就是在看见他第一眼时就爱上了他,或许更早以前,他们还卧在子宫中抵足而眠时就注定了这份无法割舍的感情。都说双胞胎是裂为两半的同一个灵魂,马修更倾向于认为他们虽然是两个灵魂,却终将结合在一起。阿尔弗雷德在黑暗中高抬双手、展翅高飞的模样烙在马修眼里。

    马修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他们在相爱。

    ☆、第9天

    “呼……呼……”芝加哥的冬天过于凌冽,即便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孩子也感到冰冷刺骨,他于是加速铲雪的速度,好让身上暖和一些,然而一种令人发颤的孤独始终折磨着他,他的耳边还能听见爆炸的声音,以及父母临终时的悲鸣。虚弱的太阳徒劳地挂在他背后,他目不转睛地瞪着地面肮脏的雪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老天保佑,他才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哭。可惜老天并不理会他的乞求,他身后传来了一道雌雄莫辨的童声:“你好,需要我帮忙吗?”

    他连忙揉揉眼睛回头一看,那是一名长得像少女的、蓄着长发的男孩,比他大一点,站在公寓的大门口,他记得这人就住楼上。他摇了摇头,继续卖力地挖。男孩似乎是放弃了,又走回楼上,但不一会儿就带着一把铲子回来了,自顾自地开始干活。孩子看了他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我不会付你钱的。”

    “我不要你的钱,我们交个朋友吧。”男孩笑得无比灿烂,“我叫弗朗西斯,你呢?”

    “亚瑟·柯克兰。”孩子板着脸说。弗朗西斯自来熟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头:“你头发谁剪的?怎么像个鸡窝。下次剪头发叫我就好了,我绝对帮你打理一个时尚的造型。”他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踩到了对方的雷点,亚瑟憋着一口气给了弗朗西斯一脚,一溜烟跑了,连铲子都不要了。弗朗西斯站在原地哑口失笑,冲亚瑟的背影喊:“抱歉了,你的发型也很不错,真的!”说罢他笑得直不起腰。亚瑟边跑边朝他比了个中指。

    弗朗西斯后来想,当年的亚瑟是多么可爱……然而现在的他,已经蜕变为一个讨厌的臭男人了,打起人来还很痛。可没办法,谁叫这个小家伙这么有趣呢?相处十五年,弗朗西斯还从来没有厌倦过。外人说他们情同手足,弗朗西斯要起一身鸡皮疙瘩,他们才不是什么兄弟关系,硬要比喻的话,就像被迫生活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两只猛兽,狮子与老虎,狼与豹,不停试探,相互牵制,所以永远保持生机。

    嗯……可是这样也不太准确,毕竟雄狮是不会对公虎出手的,这么想来弗朗西斯简直比禽兽还禽兽。没办法嘛,亚瑟也生了副好皮囊。

    弗朗西斯很早就发现自己是个双性恋,他的父母至死都不知道这件事,亚瑟虽然有所察觉,阿尔弗雷德他们却都半玩笑性地看待这个问题,真是些小可爱,就不怕晚上被偷袭吗?弗朗西斯十二岁就变声了,那一年他没少被亚瑟嘲笑公鸭嗓,待他迅速长高、声音变粗,初具男人的形态后,那三个小朋友才意识到所谓“性别”,但弗朗西斯表现得油滑温顺,没有使他们疏远自己。

    弗朗西斯十四岁第一次遗精时,梦中浮现过一个介于男孩和少女之间的形象,对方有着金色的短发和稚气未脱的婴儿肥脸,充满反抗性,他们在梦中赤身裸体地追逐,宛如身处纯洁的伊甸园。弗朗西斯惊醒后,才慢慢回想起来梦中人似乎是传说中的法国英雄圣女贞德,真有意思,他居然迷恋上了一个几百年前的古人 。他并不惊慌,在这之前他已经交过几个男女朋友了,甚至有过一些过火的亲近,谁都没提出过什么意见。

    年幼的亚瑟很聪明,轻易就发现了弗朗西斯温顺外表下的衣冠禽兽,再也没有单独进过弗朗西斯的房间,直到他自己也长大成一个挺拔的少年。不难怀疑,处于性欲最旺盛时期的弗朗西斯到底会不会对亚瑟动手动脚,以弗朗西斯天才般的情商,他绝对能在被允许的范围内揩油。成年后头脑愈发清醒克制的弗朗西斯时常惊异于自己年轻时的大胆,好在亚瑟一直没给他机会他们才能相安无事十五年——至于那对双胞胎,他舍不得下手。

    性格是天生的,道德是后天的,弗朗西斯学会了怎样做一个好人,只要取得社会的默许和个体的同意,干什么都没理由遭到谴责。除了无穷无尽的爱情以外,弗朗西斯还具有亲情,他是真心善待亚瑟家的双胞胎的,他是独生子但他想要个弟弟,凭什么阿尔弗雷德和马修都在亚瑟那?阿尔弗雷德比较难套近乎弗朗西斯就盯上了马修,他在马修十四岁那年的生日送了个八音盒雪景球,然而它遗失了,被埋葬在接踵而至的“审判日”,连同美好的青葱岁月,毁灭殆尽。

    今天是个大雨天,窗外的世界像一块融化的冰棍,灰蒙蒙的天空、贫瘠的山脉、一望无际的林海、湿漉漉的柏油路,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不分彼此,美丽得让人想冲出去接受大雨的洗礼,放肆地呼吸充满尘埃和水汽的冰凉空气。玻璃上浮起一层牛奶般的白雾,把手放上去能留下一个完美的手印,马修的脸贴在上面,零距离地感受秋意,他最终忍不住隔着一层玻璃亲吻了这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因为这一定是,这个夏天最后的一场雨了。

    车道盘山,蜿蜒而上,山顶屹立着一座荒废的信号站,他们决定停车在这里避避雨。水泥房里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通风口处打下一束光芒,地上积着水洼,报废的大件机械泡在下面,所幸大部分地面是干燥的,屋顶滴滴答答地漏雨,他们把塑料布往地上就凑合着坐下来,马修抬头一看,通风口处竟伸进一枝青翠欲滴的毛榉。阿尔弗雷德打开了番茄酱罐子,充满粉尘的空气里一下子冲进了番茄酸味的清香,他挖了一勺吃,然后传给下一个人,每个人都吃了一勺,心情顿时明朗了一些。本田菊担忧地看着门外:“这雨什么时候停呢?”

    叮咚,叮咚,这声音无比美妙,马修闭上眼睛感受,就像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眺望雾蒙蒙的芝加哥。费里西安诺乐观地说:“没关系,一定会停的。”路德维希搬来一只生锈的油桶,往里面堆满湿木头,用自己的异能艰难地点燃了篝火,室内变得明亮起来。

    “今天要做什么呢?”弗朗西斯暗示性地看着所有人。本田菊犹豫不决地转向其他人,亚瑟则毫不留情地说:“别瞎闹了,好好休息。”阿尔弗雷德宛如小学生激动地举手:“我知道——国王游戏!”王耀笑了,马修则暗自摇头:又开始了,这个游戏简直是阿尔弗的狩猎场,每回国王都是阿尔弗的毁灭性局面他可不想再见识了。

    “国王游戏?听上去很有趣嘛!”费里西安诺瞬间来了兴致,“路德路德,本田本田,我们来玩吧!”路德维希摆摆手,示意自己从众。弗朗西斯俏皮地眨眨眼:“那就这么决定了,谁来当裁判?啊对了,某人不准置之度外,不然我们一起嘘他,还有小阿尔不准加入。”

    亚瑟翻了个白眼,阿尔弗雷德顿时奋起抗议:“为什么?运气好又不是我的错!”亚瑟差点没忍住打这个欠扁的幸运儿。弗朗西斯想到了解决方案:“既然你这么想参与的话就这样吧,把国王牌去掉让你抽牌,剩下的我们来抽,不然对我们就太不公平了。”阿尔弗雷德气呼呼地接受了这不平等条约,就算当不了国王他也不想一个人蹲在墙角种蘑菇。于是,他们用纸片做了卡牌,摆在地上,游戏开始了——

    “三,二,一!”所有人同时抽牌。

    第一轮的国王是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吻了吻手中的国王牌洋洋得意道:“看来今天的幸运女神是在哥哥这边啊!”亚瑟感到浑身恶寒。费里西安诺很快就入了戏,不伦不类地行了一礼:“国王大人有何吩咐?”

    弗朗西斯用恶作剧的眼神扫视全场,带来一阵奇妙的恐慌,随后缓缓说道:“那什么……7号和1号接吻吧。”

    一上来就开大?!马修的心脏有些承受不住,本田菊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幸好他们都没中枪。费里西安诺“哗”地举手:“在在在!我是1号,7号是谁?”这时,路德维希默默地把牌摊开来,他是7号。弗朗西斯偷笑:“哎呀好可惜,下次就不会轻易过关了。”费里西安诺如同家常便饭地亲了路德维希一口,路德维希也感到很无奈。

    第二局马上开始了,这次的国王是费里西安诺,他超级激动:“是我哎!那个,我可以问9号一个问题吗?”9号是亚瑟,他双手环抱在胸前:“问。”

    “喜欢的女孩子的类型?”亚瑟猛地咳嗽:“没有!”

    “什么叫没有?你又在口是心非吧——这样可一点都不好玩哦,还是说亚瑟先生愿赌不服输?”弗朗西斯趁火打劫地戳了戳亚瑟的脑袋,语气里充满了看热闹的恶意。亚瑟恼火地拨开弗朗西斯的贱手:“好啊那我就来说说,如果奥黛丽·赫本还在世的话也不过如此了。”弗朗西斯起哄:“原不良眼光还挺高嘛,顺便一提哥哥我当然是梦露党。”

    第三局的赢家是伊万,他笑眯眯地打量着众人,说:“那么,请4号从那个窗户翻出去。”

    “什么?!那外面可是悬崖啊喂!”阿尔弗雷德把手中的4号牌往地上一摔。弗朗西斯不嫌事大地做出震惊的模样:“幸运儿居然中枪了,真不愧是预言家伊万!”甚至连亚瑟都落井下石,一脸嘲讽道:“没事,不过断一条腿而已。”阿尔弗雷德气到打滚,被马修拖到一边。

    “好了好了只是开个玩笑啦,请4号把5号抱起来吧。”5号是本田菊,他被阿尔弗雷德轻轻松松地打横抱起来以后感到没脸见人了。之后游戏进行了好几轮,每一个有趣的瞬间都被阿尔弗雷德的相机抓拍下来,其内容甚至有本田菊表演的日舞和王耀下腰的镜头。有一回马修是国王,他问王耀的真实年龄,王耀笑而不语,其他人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就不再追究这个可怕的问题,还有一回马修也被费里西安诺问到喜欢的类型,他仔细想想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身影:“嗯……我喜欢长头发的吧。”

    “这算不上答案哦。”弗朗西斯哈哈大笑,“不过既然是小马修,喜欢的一定是个好女孩。”马修面红耳赤地靠在阿尔弗雷德肩上捂脸:“快别说啦……”

    雨快停了,他们决定打上最后一局,这一局的国王是——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当即抚袖大笑:“我说什么来着?哥哥与幸运女神是两情相悦的啊!好了,废话不多说,请6号先生舔8号先生的耳朵怎样?”

    “喂弗朗西斯你这变态!”亚瑟虽然没中枪也还是忍不住要掐弗朗西斯的脖子,好好一盘游戏总能被这厮搞得乌烟瘴气。这回马修的心脏直接停跳了,他低头一看自己的牌,8号,反反复复地看还是圆头圆脑的8号,不如让他一头撞死在墙上吧!

    “那个,6号是谁啊?”马修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到底是万幸还是不幸,6号正好是阿尔弗雷德,马修五味杂陈与阿尔弗雷德对视,两人都感觉仿佛见识到了兄弟间崭新的一面。弗朗西斯鼓掌说着“快点快点”,伊万已经偷偷摸起了相机,马修的内心是绝望的,阿尔弗雷德侧过脸去露出自己的耳朵,异常安静地等待着马修。马修把心一横,说完“阿尔弗对不起了”便凑了过去……

    耳尖是冰凉的,可以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气息,以及轻轻掠过的湿意,光是那股融化在空气中的体温就足以令人感到瘙痒。其他人爆发出一阵尖笑,亚瑟惨不忍睹地捂眼,王耀意味深长地“啧啧啧”摇头,本田菊脸红心跳地从指缝间偷看,马修直接往地上一扑:“饶了我吧……”只有阿尔弗雷德表现得最为平淡,他耸耸肩,道:“这有什么的?我们还互摸过老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