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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满是迷惘而灰心丧气的脸,怀疑道,“真的是这样吗?可是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别人。”
不如别人就意味着和别人不一样,才华出众的人和一无是处的人同样都异于常人。可只是和别人不一样而已,为什么就要对此感到不安和害怕?为什么就一定要做普通人,为什么就一定要寻求从普通中诞生的那份安全感?苏茔牙疼似的捂着自己的脸颊,手肘撑在膝盖上,她仔细思索了一下,对此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你会这么问至少就代表有一点相信或赞同我的话。”当然,苏茔并没有说出心底想着的那个真实想法。因为她有一种才能,就是安慰别人远比开解自己来得擅长。
她认真的看了眼沉默的倪念幸,“其实不是不如别人吧,只是你一直把你的姐姐作为普通程度的标准作比较。可若如你所说那样,你姐姐并非常人可比,那你这样下去会很辛苦的。”
倪念幸被说中了,眼神掩饰不住的黯然。她扭头避开苏茔的目光,自责而羞愧的小声说,“我知道……印象中姐姐她一直很厉害,成绩好,人缘好,性格好,样貌好,做什么都几乎完美,而我明明是她的亲妹妹却什么都做不好,即使努力了最多也只能达到勉强的程度……”
这么说着,倪念幸忽然瞥了眼苏茔,继而抿起唇角。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在那一瞬间,她猛然记起苏茔和自己的情况是何其的相似,但她却只顾着自己的心情而一直在喋喋不休的抱怨和吐苦水,硬是把苏茔推到了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位置。
苏茔似乎没有察觉到倪念幸的心思,但也没有再接话,只是一心打量着培养盆里的植株。她把耳边垂落的鬓发捋到耳后,“你看,你这棵起码比我的要好,只是不发芽而已,我的已经死掉了。”
“死掉了?”倪念幸立即道。
“对,就是你理解的字面意思。生命太脆弱了,它已经不会再升生长了。”——苏茔原想摸一下那颗幼小却蓬勃的嫩花芽,但它实在脆弱,不知怎的就在自己的指间断了。
倪念幸知道苏茔为了安慰自己故意岔开了话题,她也就顺着话题往下说了。可一想到这个观察结果要当做结课学分,她又不免替苏茔担心起来,“那你的幼苗观察记录怎么办?老师还要附照片。”
“只能想想其它办法了。”苏茔两手一摊,耸了耸,两根上扬的眉毛在述说她的无可奈何。
虽然苏茔在表达着自己的无奈,但她的神情却完全看不出一丝担忧和焦躁。仔细想想,她认识苏茔这么久,苏茔一直便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惯常的不急不躁,仿佛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也没有任何值得她在意的事情。
倪念幸一直觉得自己和苏茔虽然是朋友,但以共同伤疤为基础的友谊让她觉得她们从未真正了解过彼此。
“老师故意发给每个人不同的种子,只有到成株才能知道是什么。要是能知道是什么种子一切就好办了。”倪念幸怏怏叹息,忽的想到什么,眼中亮光一闪,抬起眼睫,“我原先怎么就没想到,其实我们可以让花鸟市场的老板辨别一下……”
苏茔狡黠的眨了两下眼睛,未语先笑,“其实……我不小心看到了老师纸上的备注。我的好像是马鞭草。你那个像土豆块一样的东西,估计是络新妇。”
倪念幸顿时傻了眼,回过神后立刻故作生气的蹙眉,抱怨的推搡了一下苏茔,不忿的小声,“你既然早知道还不说,害我白白担心那么久。”
苏茔像个不倒翁似的晃了一下。她不说话,只是摇头晃脑的微笑,笑得本就佯装怒气的倪念幸也跟着没了脾气,终于展开了一直蹙起的眉眼。
就在两人小打小闹的时候,苏茔瞥见远处有一个熟悉的颀瘦人影。她伸长脖子眺望,转头对倪念幸伸手指了指,俏皮的笑道,“那个,好像是你帅气的暗恋对象。”
倪念幸怔了一下,瞬间回头。在看清那一抹人影后,她神情微微松动,像是放心一般无声吁了口气,而后转回头来,一本正经的道,“别胡说,我没有暗恋魏海宁也并不觉得他有哪里帅气。”
“那你怎么不否认他是你的?”苏茔笑眯眯的看着倪念幸。
“你再胡说。”倪念幸板着脸,恐吓似的掐住苏茔的脖颈,抓着她摇晃了两下。
“咳咳——”
听得两声轻咳,倪念幸触电似的猛然缩回手,惊慌失措的望向苏茔,眼中一瞬间有细密刺痛,“苏茔,你没事吧”
苏茔抬手摸了摸脖子,看到倪念幸一脸惶恐的样子,摆了摆手摇头的同时,她的玩笑也适可而止。
倪念幸看着苏茔的神情,眼底闪过一抹复杂异色,半蹲着的她把环抱的双臂夹在在腹部与大腿之间,蜷成一团。而后听得苏茔道,“他前段时间似乎代表学校去参加市里的什么竞赛了,这会儿就回来了?”
“可能……是竞赛结束了吧。”倪念幸心不在焉的小声接话。
魏海宁是倪念幸邻居,也是她们学校里出了名的优秀人物。他聪明帅气,温和有礼,是无数莘莘学子无可挑剔的表率——这是她们辅导员的原话。但两人对关于魏海宁的话题都有些兴致缺缺,没有兴趣的话题很快便自然而然的归于终结。
葡萄架上手掌大小的叶子被风呼啦啦的拨动,大片的光斑从掀起的叶子空隙洒落下来,落到苏茔的脸颊上。她若有所思的托着腮帮,脸颊上的手指点了两下,“念幸,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尚自心有余悸的倪念幸猝不及防的被问了一个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她怔了一下,陷入沉默,而眼前忽然跳出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人影。倪念幸有些心烦意乱,她细微皱眉,用一种听上去矛盾而挣扎的语气,慢声细气道,“要是个男的。”
“……这个要求很低。”苏茔对此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参考意见。
倪念幸转向苏茔,慢慢补充,“要比你高一个脑袋,瘦一点,安静一点。还有,手一定要好看。”
说着,倪念幸举起手正反比划了一下。不可否认的倪念幸有一双漂亮的手,指甲小巧红润,皮肤白皙又因为是肉手背而看上去相当柔软,不过这也有部分归功于她母亲在失去一个孩子后对倪念幸的过分宠爱。
苏茔哦了一声,想想却有些不对,“我是女的,你为什么要看着我做参考?”
“因为我凭空想象,根本想不到任何类型。”倪念幸异常认真的摇头。
苏茔偏过脸。“也不是一定要回答,你说不知道不就好了。”
倪念幸似乎没想到这茬,愣了一下,“因为你问我,所以就回答了。”
“你真老实,但这样做人很容易吃亏的。”苏茔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
“那你不老实,难道就没有吃过亏吗?”倪念幸反唇相讥。
倪念幸回答的很快,几乎下意识的脱口。苏茔捧住自己的脸,不解的歪头,微笑,“我哪里不老实了?”
“人都是会撒谎的,你难道没有对我说过谎话么?”倪念幸原本想说她一贯露出的这副笑脸就显得十分的狡猾,可是说出口的话却是严肃到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毕竟她一开始并不打算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没有才能的人(下)
“你这是抬杠。既然人都是会撒谎的,我又怎么可能没说过。而且……老实人也不是一定不会撒谎。”苏茔不满的嘟囔。
倪念幸忽然安静下来,她犹豫了一下,“你指的是那个人吧。”
苏茔不禁打量倪念幸一眼,只觉倪念幸有时心思敏锐到让人觉得她会读心术。
“我看到你和他在一起。苏茔,为什么那个人会在你家的店铺里帮工?我不是说过他很危险了么?”倪念幸放缓了语速低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像质问。
苏茔瞧着倪念幸的神情,心中暗忖这恐怕是倪念幸今天见到自己开始心中便一直想问却因为犹豫而没有立刻问出口的事情。
林绊已来到店里一个多月,虽不苟言笑,有些难以接近但各方面都做得很好,让苏茔的外婆很是满意。苏茔也知道镇上的人在背后窃窃私语,不过她们外祖孙俩人都不在意就是了,而她的外婆因为人缘一向好,所以邻居熟客总是明里暗里提醒她不要雇佣林绊,然而这个老人居然很擅长和人打太极,总是能笑呵呵的四两拨千斤,不着痕迹的扯开话题。
“因为碰巧有点想知道的事,而他又在找工作,所以就这样了。”苏茔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追逐地上闪晃的大块光斑。
倪念幸听了,脸色一下变了,她用一种克制着什么的僵硬语调问,“你想知道什么事?”
内向自卑,悲观敏感的倪念幸还是头一次如此态度强硬而执着的追根究底,这让苏茔感到微微诧异。就在这时地上那一块白色的光影一晃,从苏茔眼前消失了。“我想知道杀人的经历。”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种事情?”倪念幸愣了一下,她像是实在无法理解似的紧紧皱眉,深深的注视苏茔。
尽管倪念幸说话的语气里都是抱怨和不解,但苏茔却不知怎的听出了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苏茔平淡的神情让倪念幸咬住了嘴唇,而后嘴唇一动,强调道。“当心,别被他表现出来的东西给骗了。那个人是杀人犯,那样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老实人,会撒谎想当然的也是他的技能之一,没什么好意外的。”
苏茔在倪念幸那似乎带着排斥,贬低和唾弃的忠告里不禁又想起了店里的林绊。默不作声的他就像一道影子,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他总是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惹来麻烦,同时也竭尽全力的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苏茔默默观察了一些日子,发现自己很难从林绊的身上找到任何关于暴戾杀人者的相关特点。
‘忽——’风刮起大片的叶子,如同镜子反射而出的一众白光影在地上狂乱晃动,晃得人心烦意乱。
“那么,你刚刚承认的对我撒过的谎是什么?”倪念幸对出神的苏茔忽然道,细细的声音中似乎掺杂有一丝期待。
苏茔愣了楞,没想到倪念幸生硬的转了话题,却是忽然又绕了回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没什么,你不用太在意。”
倪念幸没有放过试图打马虎眼的苏茔,“你指的是不是借口推说的有事失约,还有每次迟到都说路上堵车这种事?”
“类似吧。”苏茔不知原来倪念幸对此耿耿于怀,不禁有些汗颜,“没想到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不会是已经久怨成仇了吧?”
倪念幸看了看苏茔,神情忽然有些委屈哀怨,她皱眉,“我记忆力确实很好,即便很多年前的事的细节我也能记得很清晰。苏茔,我觉得我们的友谊关系可能产生了危机。”
苏茔尴尬的看着一脸失望的倪念幸,央求的朝她眨了眨眼睛,“我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了。保证。”
倪念幸盯着苏茔的脸看了一会,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只是开玩笑,你别当真。”
苏茔愣了一下,看着全身拢在光斑中的倪念幸,看着秀气的她展露出大咧咧的笑脸,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是在故意逗自己。
“谢谢你。”倪念幸垂眼看着培养盆,叹息一般忽然道。
苏茔不说话,也不问倪念幸因为什么而道谢。她只是微微仰头,感受着风吹拂在脸上的轻柔。就在一片光斑再度映照上她的脸颊,她转动了一下眼珠,瞥了眼那一盆光秃秃的培养土壤——不管如何精心照料,这里面也将永远不会长出幼嫩的芽苗,因为那一颗小小的种球早就被热水浸渍过。
毕竟,已经死掉的东西是不可能复生的。
寂静的道路上,一道人影慢悠悠的被斜拉得很长。
那个人以一种极为疲累和厌倦的姿态晃晃荡荡的缓缓走着,也像一道飘忽的影子一路几乎听不到脚步声,遮没手的长袖下垂落的一个塑料袋发出“簌簌”的摩擦声响。
路旁田野中仅有一只青蛙的呱呱叫声,阴沉的天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任何一颗星星反射出它亘古之前的光亮。
就在靠近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那一个慢悠悠前行的人影忽然停了下来。
路口那一只高耸的路灯后忽然转出一个人影,路灯洒落的冷白光色勾勒出那人纤小的轮廓。那是个鹅黄外套内搭翻领白衬衫的短发女孩,很瘦,卡其色裤子腿下露出一对纤细白皙的脚踝。也许是女孩头顶那过白的路灯光线褪去了大多色彩,她的脸显得模糊而苍白,从而显得镜框后的一双漆黑眼睛异常深沉怪异。
林绊一动不动的看着路灯下不声不响的女孩,手心慢慢有汗又慢慢变冷。此刻从后看他的背影一定会是相当难看的,有些僵硬,又有些佝偻。
路灯下的人动了一下,仰起脸来。额发垂落的阴影影影绰绰的笼在她雪白的面颊上。
此时此刻,出现在林绊眼前的人居然是倪念幸。她的鼻梁上架着那副大镜框滑落在鼻梁上,那一双漂亮眼睛便露了出来,只是她看上去有些不同寻常的阴沉和生冷。
倪念幸瞥了眼林绊拎在身侧的半透明塑料袋,眼神一闪,“居然还是火腿三明治。”
这是一句没有上下文的话,却足以证明她和林绊相识的程度。她的声音中听上去带着讥诮,可脸上却分明没有丝毫变化。若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她整个人隐隐散发出一种尖锐而抵触的情绪。
“不认识我吗?真是冷血。”倪念幸冷笑一声,她摘下眼镜,“仔细看我这张脸也没有一点印象?还记得曾经是谁给可怜的你带火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