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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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念幸的声音不大,但嗓音凛冽和冰冷,给人一种清醒的凉意。
田野中那唯一的蛙叫不知何时消失了,飞蛾闪动着翅膀一个劲的反复撞击路灯。
带着隐绰阴影的光线掠下灯下那张雪白的脸孔。那漆黑的短发,不笑的眼睛,嘴唇上微翘的美人尖,记忆中的某个轮廓一下子清晰起来。
林绊忽然一震,脸色在路灯边缘的光线里发白。那一瞬间,顷溃的情感陷入了某种麻木和突如其来的冲击中,他凝望着倪念幸,眼神里有某种洇晕开的惊慌和疼痛,就连指尖狠狠扣进了掌心也丝毫不察。
“你真的是……”林绊仿佛吐出一个禁忌,哑了声音。
倪念把林绊所有的神情变化都看在了眼里,伤害林绊让她觉得痛快又对自己悲悯。
“终于想起来了?不过,我想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名字吧,我叫倪念幸。”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讥讽的哂笑,而后重新戴上框架眼镜。她冰冷的眼神看进林绊的眼睛,用她所知道的那一种最恶毒的话开始质问,“林绊,这里明明早就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为什么你还能厚颜无耻的回来?你不会以为只要能在这生活下去,便能抹消所有一切了吧?”
林绊脸色褪尽,眼神动摇而挣扎,良久后他涩声极力否认。 “我没有……这样认为。”
“你的过往……”倪念幸不为所动,她的眼神藏在镜片后,那透明扭曲的镜片微微反光,她凝视着林绊,眼珠一动不动,看上去漆黑而冰冷。“我是苏茔的朋友,你难道就不担心我会告诉她么?”
林绊僵了一下,眼前顿时浮现出苏茔明媚的脸来,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惊慌。林绊没有立即作声,却下意识的收紧了冰冷的手指,过了半晌,他艰难的动了动嘴,发出嘶哑的声音,“如果是朋友,你就不会选择告诉她。”
倪念幸用鼻音冷笑一声,“你就这么自信。”
此刻的倪念幸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自卑敏感,小心翼翼,而是变成了一个咄咄逼人,浑身锋芒带刺,仿佛只有不留余地的刺痛林绊才能甘心的人。
“你不会的。”林绊垂下眼,眼睫里是悲戚,是一种完全的笃信。
倪念幸一怔,反应过来后是蓬勃的恼怒。她在脊背微微颤栗中用力咬住嘴唇,恶狠狠瞪住林绊,在唇齿之间尝到血腥气之前骤然转身。
林绊看着那一个跑入黑暗的影子,忽然有一种虚力疲乏,这才意识到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夜风吹凉了一般的那种瑟冷。他知道自回到这里一直没遇到知晓他过去的人只是因为对方的故意的避开,也知道迟早某一天自己将再度面对那份记忆。
他吸了口气,胸腔内只觉得冰冷。是他的过错,他便要赎罪。
倪念幸惶恐失措的急奔一路,心跳疯狂,焦灼难受。脖颈后背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冒出热汗,她忽然停下来,抬手狠狠去抹眼睛,然而那一个动作就僵在那里,她就像一个失去动力的机械变得静止不动。
是的,她一直从心底羡慕和嫉妒自己的姐姐,因而意识到自己无法变得和姐姐一样后便固执的想要成为一个和姐姐相反的人。可就在刚才,那个人却道出了本质——她不会的。不是作为苏茔的朋友,而是因为那个完美优秀的姐姐是不会这么做的,她是妹妹,所以她也不会的。
事到如今难道还要假装自己是刚刚认清自己么,自己难道不是早就意识到了吗?不是早就知道,自姐姐死亡的那一天起,自己就将终其一生也摆脱不了她吗?
她感到一阵犹如沸水蒸腾的空虚,孤独,寂寞,彷徨,不安,无助,悲哀,绝望,以及从身体深处升起的那种恼怒,愤恨以及不甘。
倪念幸茫然而空洞的眼神看向四处黑漆漆的田野——太安静了,这个世界简直就像一片荒芜,什么也没有。
☆、不为人知的夜晚
那是一条宽敞的道路,两边是广阔的绿色田野。因为昨夜的一场细雨,泥土和植物的混杂的腥味泛了起来,又被细风几番裹挟下染遍了空气。
这几日倪念幸不知怎的忽然请了病假,一直没去上课。于是苏茔趁着这一天下午课少,便去探望了倪念幸。
待到探病结束已是傍晚,苏茔独自晃荡在路边,若有所思的往回走。
她想起打开倪念幸房门刹那,她闻声回头的样子——倪念幸当时没戴眼镜,可那双漂亮的眼睛却被黑眼圈圈起,漆黑的瞳眸像一面暗漆漆的蒙雾镜子空洞而没有神采。然而,那个“陌生”的倪念幸在看到苏茔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即变回了苏茔平日熟悉的样子。但倪念幸之后那副明显心不在焉却极力想要打消苏茔担心的勉强神情,让苏茔总觉得哪里说不出来的异样。
沥青路面因倾斜角度及坑坑洼洼的凹陷而有着一个个如同陷阱似的积水洼。苏茔踮着脚尖一步跳跨而过接连的两个水洼,摆臂侧身的动作笨拙而认真,看上去就像一个自得其乐踩水塘的孩子。
“苏茔——”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苏茔跨过最后一个水洼后,不轻不重的叫唤起来。
她回头,只见隔着那一摊水洼后站着一个清癯的男子。他身上那件灰白格衬衫在暮霭里颜色近乎深色,他的领口一如既往的扣到倒数第二颗扣子,半敞开的两边衣领保持着相同的翻折角度,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就如同这衬衫的主人一样一丝不苟。
苏茔看着对方那一双弯起的眼睛,看了眼他黑裤下那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又向着他身后的来处偏头看了眼,奇怪问道,“魏海宁,你怎么会在这里?”
魏海宁的眼珠是纯黑的,即便是此刻光线的照入他的眼眸也轻易看不出亮泽闪动,“柏拉图有点不舒服,我就带它来找兽医检查下。”
柏拉图原本是一只被丢弃的小白狗,据倪念幸说是魏海宁某天外出时在路边遇到的,因为他双亲常年在外地做生意,独自居住的魏海宁便当即把这只小白狗带回了家。
苏茔想起了柏拉图那双充满瑟缩恐惧和哀怨悲伤的眼睛,联想到了前不久在自己眼前逝去的生命,她记得自己当时下意识的没有去看它死前那一刻表情。
“它怎么了?”苏茔问。
“没什么,就是不知撞到了哪里。”魏海宁声音清朗,笑容干净。
谦逊有礼,温柔爽朗,学习出众,待人亲切,自律理智,喜爱小动物,从未与人有过矛盾,这是所有人对魏海宁的看法,他是所有人心目中那个当之无愧的完美之人。
“苏茔。”魏海宁顿了一下,面色忽然有些担忧。“我之前看见你和那个人在一起。”
果然魏海宁不是闲来无事的随便叫住自己,苏茔想。
“恩。”她点头,利索的承认以便催促魏海宁继续往下说。
魏海宁看着苏茔这般无动于衷的表情,不由想到自己看到苏茔对林绊热络的态度,以及脸上露出的那种笑容,眼神不禁一动,语气轻柔的劝诫道,“那个人是杀人犯,你不应该和他待在一起。很危险,对你也没好处。”
“我知道了,多谢你的提醒。”苏茔点点头,很是诚恳的道谢。
魏海宁不说话了,他感到苏茔的态度有些敷衍,言下之意显然是在让自己住嘴,不要多管闲事。但他真的在多管闲事吗?他们难道不是同类么?
“苏茔,我们……是同伴吧?”魏海宁皱起眉头。
苏茔疑惑的看向魏海宁,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慢慢笑了,“是,当然是。”
“那就不要去管那种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你如果一直在意这种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总有一天你会被连累的。”魏海宁盯着苏茔的神情,见她依旧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继续道,“我们的人生不知道何时就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忽然结束,少管无所谓的闲事,否则惹祸上身就得不偿失了。”
苏茔听着魏海宁半规劝半威胁的话,不由看了他一眼。难以否认的是自己和魏海宁确实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可即便如此,苏茔对这个无人不夸赞的魏海宁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喜。虽说他对自己总是表现出亲和熟稔的态度,却总让她觉得不自在——也许是因为魏海宁那双温和的眼睛。他总是像是戴着面具一样笑脸待人,可苏茔试着想了一下,若是魏海宁不笑了,他的那副眼神以及样子会显得格外冷酷。
“好的。”苏茔像个受教的孩子一般颔首报以一笑。
如此干脆爽快的回答显然有口无心,但却把刚想开口的魏海宁再次堵死。
就这么着急的想结束对话么?他沉默的看住苏茔的脸颊,漆黑的眼珠一瞬间变得晦暗而幽深。
苏茔感到魏海宁骤然冷却下来的气息,虽有些诧异,但毕竟就像他所说的那是无所谓的事情,于是也就无意深究。她对魏海宁礼貌的笑笑,只是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魏海宁顿了一下,默然点头。
他不做声的看着苏茔远去的背影,看夕阳把那个女孩的背影拉得扭曲怪异。他抬手拂上正对夕阳而被映照得有些炙烫的脸颊,修长的手指之上有几道像是剐蹭一般的细小殷红伤口。他把手抬到眼前淡淡看了眼,回身。
柏拉图就诊结束天已全黑,魏海宁把病怏怏的柏拉图送回家后没多久忽然觉得有些饿,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吃晚饭。
一个人居住的好处是自由,一个人居住的坏处便也是自由。魏海宁能享受一个人的生活全依赖着现代生活的便捷,自今天见过苏茔后,魏海宁心中便有些挥之不去的不快,他当下迅速决定出门吹吹风,顺便去趟便利店。
夜风习习,凉意阵阵。慢走在一条没有路灯的田间小径上的魏海宁深吸了口气,夜晚的清凉让他感到周身放松,感官敏锐。
平庸而无聊的东西总是能特别绵长而稳定的存在,像这个世界,像这个社会,像周遭大部分那些人……可是也只有这些东西才是能维持稳定的基石。
魏海宁心中充斥着漫无边际的感慨,忽然眼神一凝,他看到不远处那个丁字路口的昏黄灯光下缓缓走过一个熟悉的娇小人影。
那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平日里看上去内向乖巧,少言寡语的倪念幸。
每一个地方都有它的表里存在,这个僻静小镇也不例外。白日里安详宁静,夜晚则有着某种暗藏的危险,因为昼伏夜出的青年混混们会开始他们的狂欢。夜半的时候,寂静的夜色里飘来的一阵阵引擎飙飞的声音便昭示着另一个世界的开启。
魏海宁奇怪这时候倪念幸居然这个时间点还会在外独自游荡,他想了想,下意识的跟了上去。他在丁字路口左转,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走到一个拐角,就在这时他忽然侧身往旁侧一躲。
三个发色夸张,一身松垮黑衣的青年鬼鬼祟祟的从另一侧路口悄声快步向前。他们的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映照在泥墙上,像是飘忽而过的怪异鬼影。
“你们想干什么?”
倪念幸细声细气的僵硬声音里伴随着恐惧和警惕。
魏海宁偏头去看,只见倪念幸背对着自己被三个混混围在中间。三人嬉笑着没有回答,忽然间一拥而上,倪念幸扭动起来,却立刻被身后那人反剪住双手,旁侧一人见此伸手捂住她的嘴,还有一人见机抬起她的双脚。倪念幸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一般拼命挣扎,然而那三个狞笑着的混混轻而易举的把她抬起,向着旁处一个黑得深沉的小巷里去。
“唔唔——”拼命挣扎和惊恐呜咽的声音从拐角的那片阴影里微弱的传出。
魏海宁转过头,背贴靠住拐角处的墙壁。他不打算过去制止也并没有立即绕路离开的意思,而是摸出手机垂眸看了眼时间。他没必要去管这种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的事,也没必要为躲开而特意绕远路,更不想坏了那群混混的好事而自找麻烦。什么都不去做,当做什么也没看见,至多再过半小时,那群人应该就能散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望天,浓密的云层此刻遮蔽了月亮,暗夜穹宇中什么也没有。
扑簌簌,有鸟翅扑棱的声响在头顶某处响起。
“啊——”一声痛苦夹杂着惊恐的哀嚎在静谧的夜色里猛然炸开,那声音短促的响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魏海宁眼角一跳,猛然站直身体,皱眉向旁侧走了一小步,诧异的从墙后探出半个身子朝那个小巷深处的黑暗看去——他确定,刚才响起的那一声痛苦哀嚎发自一个男人,而绝非来自一个女声,更不会是那一个文静内向的倪念幸。
他定定的望着混沌深沉的拐角黑暗,尽管他有一双比夜色更黑的眼睛,但也看不透那深处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在那一声哀嚎之后,寂寂夜色中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静得诡异而渗人。
魏海宁等了半晌,那片拐角里依旧没有再起任何动静。他想了想,迈开脚步向前。然而刚走两步,又警觉的退了回来贴在墙边。
“嗒嗒——”轻细而有条不紊的脚步声从那黑暗里传出。
魏海宁微微侧目,只见面无表情的倪念幸若无其事的走出那条小巷。她慢慢走过一面昏黄的路灯,不疾不徐的远去。他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个远去的娇小背影,眼神倏忽暗了下来。
四下里一片死寂,魏海宁在黑暗中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直到确定小巷里面一定已经没有人之后,才绕出拐角。
两座建筑物之间的这条小巷仿佛不止被挡住了黯淡的光亮也被挡住了蒙昧不清的黑暗,魏海宁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站在小巷口的他只觉迎面而来的黑暗是那样的浓郁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