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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他猜想的,小巷里已空无一人,一只眼珠闪着幽亮光芒的猫在黑暗深处一蹿而过。
魏海宁这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完全转出那一处拐角,向着小巷穿行而去。
手电筒的光像一道剑刃指向他身前半尺,忽然灯光晃了一下。魏海宁转过手腕,只见亮光里有一滩似红似黑的深色的液体晕开在地上,而就在那其中有一块模糊的白色东西。魏海宁走近,他慢慢蹲下,拿手机凑近照亮去细看,在看清那东西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白色的东西竟是一只浸渍在血泊中的的耳朵。
这骤然出现在眼前的东西为这片化不开的黑暗增添了几分阴森诡异。魏海宁细致观察,只见模糊黏湿,血肉淋漓的断口处十分整齐,显然是被人用利器猛然割下的。
那一声尖利的惨叫应该就是它的主人所发出,而那人在惊恐的仓皇逃窜中遗落了这只耳朵。
魏海宁起身,抬脚,用脚尖把那一只耳朵用力远远踢到一旁的墙角边。他关上手机的手电筒,在黑暗里使劲甩了甩脚上可能沾染到的血渍。
四下里又变得一片死寂,小巷里被惊扰的黑暗再度凝聚起来。
“喵呜——”
黑暗中一只形单影只的猫朝着魏海宁的远去的背影嗷叫,盈盈幽光的眼睛在寻找它早已不见了的伙伴们。
☆、血色清晨
鸟啾啾鸣叫的清晨,倪念幸穿过遍布露水的田野,越过沥青色的空旷马路,经过一座灰白的石头长桥,再往前就是苏茔住宅附近。
此时灰褐色的大地上,浅薄的光亮仿佛从泥土中亮起。倪念幸呼吸着清凉濡湿的空气,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晨曦的光亮。
那一栋四四方方,有些矮胖的房子和小小的院子被铁栅栏围墙圈在里面。倪念幸走着,忽然觉得周遭有些安静,抬头看了一眼,叽叽喳喳的麻雀们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头顶上的电线杆细细的分割着天宇。
倪念幸边走边奇怪的打量着空荡荡的电线杆,就在这时她鼻尖似乎闻到了一种若有似无的奇异怪味。
“念幸?”
就在她辨别出那是什么味道皱眉的时候,骤然蹿起的声音让倪念幸打了一个激灵。她下意识顿住脚步,发现自己已站在苏茔家门外,她循声回头,一瞬间哑了声音——她看到苏茔蹲在敞开半扇的铁栅门之后,手中抓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田蛙。那只田蛙细长的四肢和黏腻湿漉的躯干不成比例,此刻从苏茔指缝间和着血液像细绳一样无力垂落下来。
苏茔正把它往一只塑料袋里塞,地上的血泊里还有一团鲜血淋漓的扭结东西,形状和颜色很容易让人猜测那也许是纠缠的肚肠。
倪念幸今天穿了黑色的薄开衫,衬得她此刻的脸色尤其煞白。是了,这一种钻入鼻腔的奇异味道带着死亡的冰冷气息,无疑就是血腥味,就是那烙印在她记忆深处,午夜梦回中也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气味。
“天!这、这是怎么回事?”倪念幸目光像被烫了一下般瞬间跳开,但方才一瞥之下那一团粘着血肉的东西依旧完完整整的落在了眼底。她深吸了口气,转向苏茔,控制住颤抖的声音道,“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你家门口?”
苏茔迷茫的摇头,纳闷的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早上打开门,就看到这些东西在这了。还有这个,是被剥下来的皮……”她说着拽过脚边的一只猫,那其实是一只猫头,因为除了头颅,这只猫的身体只剩下湿毛巾一样滴着鲜血的一层皮。“……被挂在了大门上面。”
倪念幸没有去看苏茔手中的东西,然而随着她目光的示意看向了铁门,只见黑色的铁栅栏顶部确实有更深色的湿润痕迹。她完全可以想象到,苏茔清晨开门看到那一幕血腥。
若这件事搁在常人身上,此刻必然是震惊恐慌到不能自已,然而苏茔现在只是一脸平静的蹲在地上,镇定自若的徒手收拾着那些淋漓血腥味的东西。
苏茔有时流露出的那种遇事波澜不惊会让倪念幸觉得怪异和不安,可是她从不能真正了解苏茔,于是便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此刻倪念幸至少知道苏茔是为避免她的外婆看到这令人作呕的可怕东西而需要全心且尽快把门口弄干净。她忍下心中的异样,却忍不住瞥了眼苏茔那双殷红的手,然而她忘记了自己应该是见不得血的,红色在眼眶中瞬间晕染开来,让她一下子只觉得如坠冰窟,头晕目眩间忍不住狠狠抿白了嘴唇。
“也许是黄鼠狼干的。我听外婆说过,黄鼠狼会像这样掏食小动物的内里,然后恶作剧似的把皮挂在门口的树上,也许还藏在哪里观察人类的反应。”
苏茔兀自揣测,随即扭头在四下里迅速扫了一眼。什么也没发现后,她收回视线,半直起身体抖了两下沉甸甸的塑料袋。在扎起塑料袋口的时候,最后看了眼里面血肉模糊,扭结成团的东西,下结论似的道,“黄鼠狼这种动物残忍激进,报复心重,倒是很像它的作风。”
“人不也是这样么?”倪念幸有些出神的忽然插话,她的声音细弱但明显透露出她压根不相信这是一只动物所为,又或许比起人来她更相信动物。倪念幸避开那殷红的血色,镜片后的眼睫低垂着,“这个小镇生态再好,黄鼠狼也几乎稀绝,从没出现过一只。”
苏茔明白倪念幸的意有所指,她把满是血渍的手浸入一旁那盆备好的冷水里慢慢搓洗,水面上倒映着的她的脸渐渐被晕开的血色所笼罩,只剩下一双黑漆漆的眼眸,“你是想说这是刻意人为?”顿了一下,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仔细看过那皮毛,确实像是被什么利刃割开的。”
倪念幸闻言,吃惊的看了一眼苏茔又迅速的垂眸。一想到苏茔一脸平静的对着那张血色毛皮翻来覆去好奇察看的样子,她心底的那种惶恐和怪异感像是涟漪般一圈圈扩大。
苏茔没有注意到倪念幸的神色变化,只是盯着塑料袋闷头想——如果是人为,是为恐吓还是为报复?当然,恐吓占的成分也许会比较多,毕竟她不管不顾的让人人忌讳的林绊留在了店里帮工,把不安的种子播在了人们的生活中。
苏茔想到了那个不苟言笑,沉默到看上去有些逆来顺受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林绊最近愈发的开始不理睬自己了,而关于他那段过往,林绊至今未提及只言片语,但杀人犯的身份终是他一个无可指摘的烙印。
苏茔直觉林绊不会做这种虐杀恐吓的事情,又试着想象了一下他杀人的样子,那场景居然也让她觉得尽是古怪和违和。“不会是林绊做的。”
心念转动的苏茔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她不由愣了一下,连她也对自己居然会这么相信林绊感到诧异。
倪念幸睫毛一动,沉默了下来,她抬眼看住苏茔。用一种比刚才看到苏茔徒手清理那些恶心东西还要凝重严肃的表情,没有什么语气,极其缓慢道,“你就这么相信他?他可是有前科的杀人犯。”
不知为何苏茔就是感到倪念幸有些生气,她从水盆中收回手,透着微粉的水滴从垂落的指尖一滴滴的落成了地上的深色硬币斑点,皮肤上传来酥麻的冷冽。她仿佛为看清远处的什么一般,认真的眨了一下眼睛,“我知道,但我就是觉得他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眼前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是不是杀人犯?无论苏茔对于哪一种的否认都让倪念幸觉得难以接受和不可置信。更让倪念幸觉得荒诞的是,她清楚的知道那绝非出自苏茔一时的同情和怜悯,可也正因此,经过理智判断却仍然选择站在林绊一边,为他开脱的苏茔简直就像是共犯,倪念幸甚至从中感受到了一种背叛。
突如其来的静谧和沉默。
倪念幸看着苏茔平静而有些执拗的神情长久的不说话,身体中有一些暖意在悄然剥离,垂落在身侧的指尖不可遏制的细微痉挛。直到苏茔低头,用洗净手去拎塑料袋起身的时候,倪念幸抿着的忽的嘴唇一松,“我帮你。”
不知是否苏茔的错觉,这三个字的简单回答似乎让她听出了某种妥协和失望的叹息。
“扔到路口的那个大垃圾站。”苏茔叮嘱,继而蹲回地上,拿过一块拧湿了的抹布半蹲在地上仔细而卖力的擦了起来。
倪念幸拎着那一袋沉甸甸的东西,鼻尖若有似无的闻到一股漫泛上来的腥味。她极其嫌恶的皱紧了眉头,伸长手臂,侧歪着脖颈尽量拎得远远的,转身一路小跑出去。
那一栋矮胖的建筑物在原地默默看着倪念幸看上去像是仓惶逃开的背影。那背影迅速变得纤细,脊背却依旧挺直,直到最后变成一个消失的黑点。
站在酸腐臭烂味混杂交融,令人作呕的垃圾房前,倪念幸却终于能摆脱那种宿命般缠绕记忆中的血腥而顺畅的呼吸。
手中的东西沉甸甸的下坠,倪念幸感到自己的手指有点僵硬,她表情麻木而怪异的皱了下眉,机械性的抬手甩臂。
“裟——”塑料袋撞击到什么硬物后摩擦掉落的声音。
那种声音让倪念幸脑中的那根弦这才微微松弛了下来,她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然而回身刚走了两步,她忽的顿了一下,鬼使神差的抬起刚拎过塑料袋的手——苍白的手心掌纹浅淡凌乱,微微蜷曲的手指关节处有深色的勒痕印记还有……不知怎么沾到的血渍。
倪念幸默不作声的看着,有点点鲜血映入了她的瞳孔,染上了掌心的纹路,她忽然低头,在浓重的血腥气充斥鼻尖的同时,伸出舌头慢慢舔舐。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味道?
是蓝天白云之下破碎的记忆的味道。
☆、禁忌过往
苏茔看着那一盆猩红的血水被冲下马桶,迅速消失无踪。为了不惊扰在厨房忙活的外婆,她光着脚蹑手蹑脚的走在走廊上,边走边把双手抬到眼前,脑海中不由回想起皮肤触碰那些黏腻血渍的感觉。
她看了一会,收拢五指放下手,抬头时已来到了自己房间门口。从敞开的房门里,她看到躺在床上那一只长手长脚的绿色机器人形象玩偶。转头瞥了眼旁侧柜子里慢慢坐落各式奇形怪状的玩偶,她的目光最后依旧落了回来。
——这个有手有脚的机器人最像活生生的人的形象。
据说玩具的数量代表孤独的程度,而她和倪念幸拥有数量不相上下的玩偶公仔。所幸她偏好形象偏为荒诞搞怪的玩偶,而倪念幸则喜好毛茸茸的可爱公仔,两人也因此从未就看上相同的东西而闹出任何小小罅隙,但其实彼此互不了解的朋友也很难有那种交心的争吵。
忍让和客气能很好的维持一段轻飘飘的友谊。是她们都把自己裹得太好,谁也不想受伤,于是谁也不可能信任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也就谁也没有能够坦白自己。可是比起那种虚伪轻慢的友谊,她们的友谊却又有些特殊,毕竟建立在了同病相怜的基础上。
苏茔走过去拎起床上和人一般四肢健全的机器人,看了一会,忽然抓住它的胳膊,用力往两边拉扯,软绵绵的机器人瞬间扭曲变形。她来回比划了一阵,顿了一下,又端端正正的放回床上,顺道还像是弄脏了似的轻轻拍了拍。
她原先那个随口的猜测居然成了现实,骤然减少的小动物们真的消失了。但是,比起知道是谁在残戮生命,又为什么要放在她家门口吓人,苏茔现在反倒更想了解作案的过程和细节,还有那一个犯案者实行这些事情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寂静的光线里飞舞着从机器人身上拍出的尘屑,走廊里传来什么东西滋滋下锅的声响,空气里旋扬的灰尘姿态极其轻柔,仿佛幻觉,仿佛多年前那个冬季的飘落的第一场雪粒。
那一天,她们一家四人所乘坐的车被一辆货车恶意相撞而发生了严重车祸。驾驶座的父亲和副驾驶的母亲当场死亡,而后座的姐姐苏花信在那危急时刻把她紧紧抱在了怀里而使得苏茔侥幸逃过了一劫。
明明那个苏花信只比她早出生两分钟,明明平时总是在和她抢零食吵嘴,可是居然在那一刻做了一件这么英雄的事——只有十三岁的苏花信最终还是抢救无效停止了生命,看着裹着白布的那个平坦瘦小人形,苏茔当时脑海中反复这么想着。
而经过调查后的车祸原因更是让人啼笑皆非:肇事司机孤身一人过着困窘的生活,因刚被确诊不治之症,绝望之余决定自杀,但在死前想要拉人做垫背,因而发生了这起恶意车祸。换言之,是苏茔一家倒霉,这种不幸的概率唯独被他们遇上了。
那个肇事者无疑是成功的实施了一场蓄意的杀人计划。那么找了三个人给自己陪葬,他是否觉得赚到了?
那是苏茔第一次接触死亡,那种体验给她埋下了一颗异常的种子。直至如今,她也没能走出那一天,她想知道弄明白为什么己所不欲,宁施于人?想亲耳听听杀人者的犯罪行径和心理。
苏茔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沉默的注视着空气中的灰尘,窗户射入的阳光打在她的右脸颊上,微微发热。她朝里偏脸避开光亮,吸了吸鼻子,发现有些堵了,便抬手用力捏了捏鼻尖。她在等倪念幸。可是,倪念幸自扔那一袋‘垃圾’后没有再回来,苏茔甚至不知道她在这是为了什么而特意选在这周末的一大清早登门。
后来,当苏茔成为了另一个苏茔时,曾回顾这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清晨,不由想也许当时的她执着的去寻找倪念幸问出她登门的原因,也许后来的倪念幸就不会是那个样子。
但是,此刻的苏茔一无所知,只是一味想要从林绊那里知晓那个世界的‘真相’,甚至因此陷入了某种不自知的情绪纠葛里。
那一天,苏茔经过认真的自省和自问,却也实在说不出为何自己就那么相信林绊,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小镇上一旦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林绊都是不由分说的怀疑对象。于是,迟迟没有等来倪念幸的苏茔那个下午决定去镇上自家店里逛逛。
苏茔家经营的是镇中心的一家茗茶店,贩售有各种茶叶,干花,参还有其它叫不出名字的干货,因为她外婆人实在而口碑好,薄利多销又讲诚信,借着回头客的光顾,生意也相当稳定。只是苏茔总觉得店里那种味道闻上去像苦药,简直和自己嘴巴里不时莫名尝到的咸苦涩味如出一辙,因此在林绊来店里帮工之前,她一直避免主动去店里转悠。
茗茶店坐落的位置不偏,却算得一个闹中取静的僻静角落。苏茔穿过几条马路,转过一个弯看到了马路对面一间玻璃双开门大敞的茗茶铺子,墨绿底黑大字的招牌底下正半蹲着一个人。
那人白衣黑裤,手长脚长,即便蹲着也看得出修长折起的双腿和单薄的身形。此刻,他的手中拿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面包。苏茔注意到林绊的头发似乎刚修剪过,脖颈和脸颊边的漆黑发梢参差凌乱,衬得肤色近乎苍白。
招牌底下的林绊被光静静笼罩着,一点点细细掰着手中的面包喂给一只端坐在他面前晃动尾巴的白狗。许是氤氲的光亮一下迷惑了苏茔眼睛,那一刻她只觉得林绊柔和的侧脸和温柔的眼角有光熠熠生辉,而他似乎牵起唇瓣,脸上正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苏茔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日里那个冷淡漠然的林绊截然相反的林绊,她仿佛看到了坚硬贝壳里的柔软,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想
——也许这才是那张冷漠面具之后真正的林绊。
她像是窥探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一般,只觉得心脏有某种微微异样。苏茔不解的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就在林绊把手里最后的面包轻轻放在地上时,她走了过去。这样的人居然会凶残弑亲?是一个杀父的罪犯?
林绊感到有人接近,他从转瞬接近自己身侧的那片阴影里抬头。在看到来人是苏茔后,似乎是有些意外,林绊明显的顿了一下,而后立即起身,“张婆现在不在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