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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绊总是对周遭的一切都小心翼翼,也总是那么的敏感脆弱。明明自己什么错也没有,只是别人一句不经意的话都会让他陷入不该有的无尽自责和歉意中。难道他感受不到这样活着有多么疲累么?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留下也行。”苏茔忙不迭的试图挽回。

    林绊顿了一下,抬眼。要是以往,苏茔根本不会如此迁就的回答,而是会惯常的不损颜面而保留自尊的给对方找出一个合适的台阶下。

    他不由多看了苏茔一眼,忽然察觉到此刻的的苏茔和往日有些不一样,她的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明显不同了,就好像是褪去了什么一般。

    “还有就是谢谢你……林绊,要不是你,我也许……就再见不到外婆了。”苏茔用一双泪眼弯起一个笑眼,湿润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声音里有鼻音也有哭腔,就像个委屈的孩子。

    林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发现了,苏茔身上褪去应该是孩子的某种特质。现在的她开始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开始深深的藏起自己的心思。

    “对了,外婆刚醒了,你要不要进去……”

    “不用了。我先走了。”

    林绊的断然拒绝让苏茔闭上了还半张着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嘴巴,疑心是不是自己先前的话让敏感的林绊有了顾忌。

    “这个,是刚在医院食堂打的饭菜。”林绊转身,拎过椅子上的袋子递向苏茔,他依旧是用那一贯硬邦邦的语气,但此刻听在苏茔耳中,却不知怎的觉得不再那么疏离,她连忙接过袋子。

    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刺激着她空荡荡的胃,也似乎刺激了她的心脏。

    “真的真的谢谢你。”苏茔由着心中那股暖流恣意蹿升,感激的重复了一遍。下意识的向着林绊忽然郑重的鞠了一躬后,开门像一条鱼迅速进入了病房。

    林绊注视着轻轻关上的病房门,眼前依旧是苏茔含笑带泪的神情,以及那双仿佛星辰倒映的晶莹眼眸,他为自己及时救了苏茔外婆松了口气,他感到庆幸和……

    林绊一震,为自己的那一刻产生的念头感到惶恐,不自觉流露的柔和眼神猛然冻结在眼睛里。他惊慌的转过眼眸,去眺望最远的天空,去平息心底那一点悸动和慌乱,只见遥远的天际红得触目惊心,层层叠叠的艳色,一片似血的残红被倾覆在穹宇尽头。

    那些厚重的红落入林绊的眼眸,鲜血淋漓,再度凝聚起他眼底的那些细碎动摇,渐渐的变得比荒原千尺的冰还要坚厚。

    他的人生早在十年前就已结束了。

    他也不配重新开始人生。

    ——从决定回到这个小镇那一刻,他就没有打算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林绊收回视线,脸上的神情早已又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漠然,他深深回望一眼那扇闭合的病房门,头也不回的转身,大步离开。

    寂静无人的走廊上,夕阳推着他的削瘦重负的背,拖着地上那一道细长影子,一步步无声走向尽头,一如他一直以来踽踽独行的人生。

    “请等一下,您是刚才送张小英女士过来急救的林绊林先生么?”

    就在林绊转过拐角刚没走两步,他听到身后一个语气不确定的客气女声在叫自己。他停下脚步回头,只见之前那个胖护士对着一个看向自己的白褂女医生点头并朝自己指了指。那个白褂医生很瘦,脸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看上去干练而骨感,对胖护士一颔首后走向林绊。

    “是林绊先生吧?”

    林绊看住这位向自己走来的女医生,“我是。”

    女医生神情一瞬间像是有些庆幸,转而又一脸严肃,她迟疑了一下,道,“是这样的,有些事,我想和你说明一下。”

    “呀——呀——”

    近郊的地方灰蒙蒙的安静,一只乌鸦趁着天色昏暗在空无一物的天际压着嗓子飞过。

    倪念幸背对着医院的方向已经心不在焉的走了许久,她漫无目的的朝前游荡了一路,呼吸着四下里微凉的气息,可是心中那种焦躁感却依旧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身侧提着的那只白色塑料袋被她无意识的来回晃荡,剐蹭到身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茫然无措,烦躁不安,又觉得难受。

    胳膊上扎针的部位还在隐隐作痛,倪念幸忍不住想起片刻前瞥见的那一幕——鲜血流进手臂上插的那只细细导管迅速注入那只透明的血袋,溅开的血色一下染红了袋子。那时候,她的脑袋一嗡,几乎下意识的想要跳起去拔掉手臂上的针头,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她咬破了嘴唇,反反复复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幸好自己血型相符,苏茔的外婆亟需这些血,她可以帮助那个老人活下去,她的血很重要,她是有用的。

    倪念幸强忍住胸口的那股冲动,坚持献完了血。虚弱不堪的她稍微缓了缓,便朝着手术室去,然而她在那里看到了苏茔,还有林绊。

    他们靠得那么近,仿佛互相取暖似的,而他们相互望着对方的眼神,里面有许多令倪念幸感到害怕的东西……倪念幸说不清自己那一瞬间的感受,是背叛,是愤怒,是心灰意冷,是嫉妒,是悲哀还是其他什么。

    只是在那一刻,她才想起自己今天是来医院取药的,要不是在医院门口碰巧看到被紧急送进来的苏茔外婆,她也许早就离开,也许就不会看到这些,那么她的梦,她的生活也许就还是那一场能被编织的镜花水月。

    等到回过神,她早已经浑浑噩噩的除了医院。夕阳的光线蒙蒙发暗,一如她的冷寂的心。

    空旷的路上,倪念幸悄无声息的慢慢前行。

    红到粘稠的那些血仿佛此刻依旧糊住了她的眼球,可是她分不清是方才看到的还是记忆中久远存在的,只是一门心思的想——

    原来她的身体里也可以和姐姐一样流出那么多血。

    忽然一声幽幽的叹息探入了倪念幸的耳朵,撩得她近乎神经质的身体一僵,她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不满的道。

    “这里真的是一直偏僻的可以,简直什么都没有,一片荒芜啊。”

    倪念幸飞快瞧了一眼,见前头站牌底下站着一个高瘦的男人,皮肤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有着一头看上去蓬松柔软的亚麻色头发。他对着一片绿油油的田野胡乱的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失望又烦躁的嘟囔抱怨,顺带踢了一脚路边的一块石头。

    “这哪里像是什么要被开发的地区啊。”

    倪念幸听着男人自言自语的感慨,收回视线。她尽量靠边低头走,默不作声的走过这个皱眉的陌生男人。

    “不好意思,请等等,我想问下海鲸广场要怎么走?”

    这条路上此刻没什么行人,离得这个陌生男人最近的就是倪念幸。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停在了原地,飞快打量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顿了一下,小声道,“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看到医院后左拐直走一段,遇到红绿灯右拐直走,海鲸广场在马路左手边。”

    倪念幸明明讨厌和陌生人说话,但却总学不会拒绝别人。尽管觉得烦躁和不自在,但总是会像这样不由自主的为难自己,勉强自己和人去交流。

    “谢谢。”那人似乎意识到了倪念幸的怕生。歉意的笑了笑,相当诚恳的道了谢。

    倪念幸自始至终都只是木着一张脸垂眼,也根本不想再多作交流,听得对方的结束语,赶紧迈步离开。

    “你……”那男人在那一瞬神情一滞,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倪念幸迫不及待的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后面的话便在张开的嘴里没有说出来。

    “她不会是……”男人看着倪念幸的背影,漆黑的眉梢半惊疑的一挑,继而陷入沉思,而后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只看了一眼漆黑的屏幕,便忍不住蹙眉咒骂起来,“该死,忘记手机没电了。”

    他来到这个小镇后,发现这里居然没什么出租车,好巧不巧手机又没电了,而他出门又没带现金习惯,所幸身上仅剩的几枚硬币让他搭了能到海鲸广场附近的公交。

    他曾经是厌恶过这个现代化城市中偏安一隅的小镇的,不停地抱怨小镇是个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像是细数罪行一般陈述它所拥有的一切落后和缓慢的特质,然而在外辗转打拼多年后,最终决定回到这里落脚生活的却也是他。

    所有不变的东西才是最真挚的东西,那些瞬息万变,光怪陆离,充满诱惑的东西都只是浮于表面的镜花水月。这个道理,在外弄得一身烟尘疲累的他如今才算真正醒悟。

    男人回头朝自己即将要去往的方向投去长长的视线,妥协的苦笑,“这下有好长一段路可以好好锻炼了。”

    不过,既然选择回到这个阔别已久的这个小镇居住和生活,就必须要学会适应环境。男人乐观的在心中自我勉励。

    空气中有暌违已久的泥土气息和草腥味。男人慢慢走着,合上眼皮,下巴微翘起,深深吸了口气,而后睁开眼睛,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褐色的瞳孔中流转着烟气一般渺渺流动的浮云。

    “真没想到你选择重新开始人生的地方居然还是这里。林绊,这次你也要为了她毁掉自己么?”

    喃喃自语的声音仿若消散的风,没有痕迹。

    在男人背影依稀远去的时候,四下旷野里骤然开始响起一片蛙叫声,像是迎接什么来临一般,空前绝后的连绵一片。

    时光流转,四季变幻,闷热的仲夏终于开始初现了它狂热的影子,每一种改变最终不过是一个相似相接,周而复始圆,凡人凡事无外乎如是。

    ☆、风雨欲来

    林绊关上茗茶店的玻璃门,俯身仔细检查底下的门锁。旁侧途经两个中年妇女,边走边回头看,在走进间隔一间门面的店铺门口时站住了,朝着林绊指指点点,随即那间店里有一个女人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磕着一边走到那两个不断瞟着林绊的中年妇女旁。

    三个中年女人凑在一起,一个偏头瞟林绊,一个磕瓜子听着,一个用手捂在嘴角说着什么。

    “就是他,自从他来了这个小镇,我们这里就没太平过。”

    “但听说好像是他发现的张婆,送的医院。”

    “谁知道是不是就是他害的张婆。不然你说,张婆又不是第一次去茶园,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忽然出事了,还被他赶巧救了?”

    “这倒也是,想想要不是张婆找了他在店里帮工,沾染了晦气,兴许就不会出这档子事。”

    “张婆真是可怜,平日里那么好的一个人,做了什么孽要留这样的人帮工。”

    “听说是她还在读书的外孙女提出来的。”

    “唉,那小姑娘看上去就不懂事,小小年纪就鬼迷心窍,这杀人犯也敢往自家招惹。”

    “用那张俏脸把张婆家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万一张婆出了什么事,小姑娘就被他牢牢攥手里,真是好算盘。”

    “哟,我听着怎么瘆得慌,这怕不是要谋财害命。”

    “嘘——你小声点,别被他听到了。他光脚不怕穿鞋的,当心惹怒了人家,晚上杀了你全家。”

    嗑瓜子的女人斜眼瞪了那个一惊一乍的中年妇女一眼,两个中年妇女同时脸色一变,她们噤若寒蝉,当即大气不敢吭一声。

    林绊默不作声的听着这些话语,对此他早已习惯。就像他之前对苏茔说的,她们有理由怀疑他。

    他哗啦啦的收回防盗栅栏的钥匙,伸手抵门用力推了推,确保门被锁好后便径直离开,对身后的那些窃窃私语置若罔闻。他不在意那些往自己身上泼来的脏水,也知道自己完全没有资格去在意。

    暮色开始从最遥远的天际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