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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绊像是怕踩到自己影子,又像是躲避着夕阳一般挨着房屋的阴影走着。身后窃窃的声音像是蜻蜓发出的嗡嗡声响,追逐着他拐过墙角背后。

    曾经的那段经历让他太懂得分寸,他知道怎么应对才能不碍人眼,怎么才能最快平息争端。是忍受,是无谓,也是放任。不去在意自己,不想着保护自己,不抵抗不维护不争辩,那么,就不会感受到难堪和痛苦——这是他很久以前便悟出的诀窍,同时也赖以生存至今。

    “天好黑啊,估计马上就要下雨了,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暴雨。”

    “好烦哦,又要下雨了,我好讨厌黏答答的感觉。”

    两个形色匆匆的年轻女孩像是骤雨前夕蹁跹的花蝴蝶,细碎轻巧的脚步声和撒娇似的抱怨声从林绊耳边像一阵风飘过。林绊驻足,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宇,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了一片皱巴巴的云层,像是一面被慢慢拉上的厚重帘幕。

    会下暴雨的明天就是他结束独守空店的日子。因为在家静养的张婆始终闲不住,执意要回店里。但林绊明白这其实是张婆的一种善意,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处境太过困窘和孤立无援。

    当初医生考虑到张婆的年纪,于是为保险起见老人术后留院观察了一段时间,而苏茔则在上课之余则寸步不离的呆在医院陪同老人,于是茗茶店便被张婆放心的全权交托给了林绊。

    尽管林绊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特别是关照自己的张婆,但事实是没有张婆坐镇的店,又因为他的特殊身份,致使无人上门,生意冷清。可即便每天门可罗雀,林绊也日复一日的仔细打扫和分拣干货,毫不懈怠。

    一想到张婆明日便会回店,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给店里造成的损失也会有所缓解,林绊忍不住从心底松了口气。

    天在这个时刻已变成黑压压一片,风雨欲来的磅礴之势显然是不可抵挡。这般厚重深沉的天幕即便骤然有一道霹雳轰鸣而出也不足为奇。

    然而,林绊看着头顶的晦暗,神色发怔,一瞬间眼中原本的微弱亮色寂灭下来。他在黑云压顶的天幕下孑然独立,眼神里渐渐透出一种被雨打湿般的浓烈情绪,像是悲伤哀恸也像是惊恐不安。然而下一刻,他忽的眼神一动,收回了视线。

    林绊想起窗台上还放着那盆白茶,而那破旧松垮的窗台早已腐坏乃至不堪支撑,骤雨狂袭之下必然再也承受不住花盆的重量。

    那盆白茶……是他唯一带回这个小镇的东西,经由那些特殊肥料小心养育后的茶花有着最为鲜绿的叶子和最为饱满纯粹的花朵。

    他下意识的加快脚步,抄了田野里崎岖狭窄的小道,拐了几条蜿蜒的捷径才得以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

    雨水这时候依旧迟迟未落下,四周恍如沉沉黑夜,沉重压抑。

    林绊吱嘎一声推开铁门,下意识的抬眼望了眼被树枝掩映的二楼窗户,眼角余光里有一小团白色,像在昏暗中从窗台上探出的一张煞白的脸。

    “啪——”

    手中的钥匙落在了坚硬的泥土地上,发出仿佛什么东西迸裂的微弱声音。

    林绊全身大震,猛然睁大眼睛,惊骇失色的牢牢盯住那盆在风中摆首的白茶,可那花也只是花罢了,结出的硕大花朵微微晃动,低垂枝头。

    半脱落的陈腐窗台把那一盆纯白的茶花,以及它背后那片浓厚而无法窥探的黑暗四四方方的框起,就好像是一张冰冷,阴郁,怪异的相片,更像是……那个人存放骨灰的格子上贴的那张黑底照片。

    林绊深深吸了口气,那一刹那种令头皮发麻的颤栗还未完全消散,心脏还在剧烈冲撞胸腔,他俯下身,颤抖的手指捡了两下才把钥匙捏在手里。

    蒙昧的光线是摄人心魂的魔障,就在刚才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那一天,看到了从窗台探出的那一张惨白绝望的面孔。

    他知道,是那场烙印一般的梦魇借着这场暴雨在记忆里彻底复苏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过去的数月间,得到善意和帮助的他变得狡猾贪婪起来。他渐渐开始思考自己,不由自主的关注苏茔,而几乎忘了自己曾是怎样卑劣的让善待过自己的人陷入绝望和毁灭,也忘了自己回来这个小镇的原因,甚至还有过一瞬间的念头认为自己也许可以就这样普通生活下去。

    然而心底蛰伏积聚的负罪感和愧疚感借由此刻的契机喷薄而出,让他彻底认清了现实,明白自己将永远不可能摆脱十年前的那个噩梦,他也永远别妄想成为一个普通人。

    冰凉的钥匙硌抵在林绊的手心,他浑身细小的颤栗终于平息下来,又成了那一个裹着冷漠坚硬外壳的林绊。

    他收回视线,面色如水,向着那一幢漆黑天幕下承载着他的梦魇,以及透着某种不详的破旧房子走去。

    没错,那个窗台后面已经再也不会出现那个男人的阴鸷的眼神,狠厉的面孔以及可怕的狞笑。是他亲眼看着那个男人死去,直到不会呼吸,直到身体完全冰冷,直到屋子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是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他不会再遭受到那种禁锢和虐待。

    当林绊变得一无所有那刻起,他就应该也自由了……

    钥匙插入生锈的孔中,扭转间发出陈旧的咔哒响声。

    林绊开着门,情绪起伏动荡间转换过各种念头,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划过一张酷似倪念幸的脸颊,继而又闪过苏茔认真的面孔。林绊皱眉,鼻尖是混杂子在空气中的浓重湿冷气息。

    “咯吱——”

    暗色的老旧木门发出一声难听的声音,像是二胡最尖利的那一声嘶叫。

    然而,刚走进屋子没两步,林绊忽然脚步一顿,抬眼向里面看去。多年牢狱生活经验使得他迅速而敏锐的察觉到了某种异样——太安静了。虽然没人的房子一贯比较寂静,但眼下的这种静却于平日里有点不同,硬要说的话,是气息。

    神经敏感的林绊异常熟悉这一座空房子,而且直觉告诉他这一幢破旧阴森的空房子里似乎混入了什么陌生人。可即便察觉到有人侵入了这里,林绊也只是犹豫了一瞬,接着还是不疾不徐的脱下鞋子,踩着那双洗的发白,并不合脚的旧拖鞋,像往常一样拖着沉重的脚步朝里走去。

    这徒有四壁,空无一物的房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又因为他在这个小镇中令人忌讳的身份过往,这座破房子理所当然的被这个城镇的人们厌弃。由此种种,林绊不明白这擅入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要偷偷潜入这里?可是不管为了什么,几乎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胆敢闯空门的人必然怀揣着某个不同寻常的目的而来。

    林绊知道这个镇子上排斥厌恶自己的人比比皆是,但他不知道会是谁,也想不到会有谁居然会憎恶自己到不惜闯入自己家的程度。

    就在一个答案从林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瞬间,他所经过的一扇半掩的门后骤然有一道黑影从他身后猝不及防的猛然扑来。

    林绊那一瞬间下意识回头,却没想到对方比自己动作更快。

    “砰——”伴随着一声闷哼,他整个人重重撞击在坚硬的地板上,胸腔被震得发疼发颤。他不顾疼痛当即闷声挣扎了两下,然而压在背后的那个人一声不吭却出乎意料的有着惊人的气力,死死反剪住他的双手。

    林绊没有出声,身后的那人也没有声音,两人无声对峙。

    背后的人显然是个削瘦的男性,可明明没有多少分量,却把他压制的丝毫动弹不得。林绊静了一下,忽然全身一松,甘愿放弃了挣扎。

    被笼罩在昏暗中的屋子,陷入了一种怪异而深沉的氛围。

    林绊不知道身后这个一动不动的人在想着些什么,但他如束手就擒一般自愿被压制,而没有任何抵抗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轰隆的闷雷滚过天际。胸腔贴抵在腐蛀陈旧地板的林绊感到地面传来了一串细小颤动。

    ☆、隐藏的另一面

    “嘭嘭嘭——”

    一阵响亮的敲门声从门口传来,林绊感到背上的人似乎微微一僵。

    “林绊,你在里面么?”

    那是苏茔的声音。林绊一惊,下意识扭头向着门口看去。可就在同时,一只手忽然从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巴,继而硬是掰转过他的头,迫使他无法动弹的后仰。

    脸颊边的手带着温凉的触感,鼻尖传来淡淡的薄荷肥皂的味道。

    苏茔的叫喊和拍打门板的声音就在耳边,林绊不由有些焦躁的皱紧眉头,然而,他此刻全身被压制住,丝毫动弹不得。耳畔持续的声响仿佛一面疾烈敲击的战鼓,他想也不想忽然一下张嘴,猛然咬住那人的手指。

    他用了狠劲去咬,唇齿之间立刻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身后的那人因为剧痛身体瞬间一颤,然而也只是这样,那人依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嘭嘭嘭——’

    “林绊?林绊?你在吗?”

    苏茔就在那扇脆弱单薄的门板之后固执的拍着门。她似乎为了什么事前来,铁了心要见到林绊,而在门外毫不气馁的叫唤着。

    那一下下响亮的拍门声让林绊慌了,他怕陈腐的门经受不住摧残而破掉,他也怕身后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对致使苏茔陷入危险,但他更怕这幢被诅咒的房子会再度引发不详和惨剧。

    林绊感到全身血液温度骤然冷了下来,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威胁的低语,“别出声,否则我可不保证会对她,或对你做些什么。”

    那个声音低沉轻缓,带着秋风似的清淡从容。林绊一僵,继而整个人像一摊软下来的橡皮泥,他松开牙齿,放松紧绷全身气力,依言不再动弹。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把苏茔卷进来,毕竟他已经知道了身后这个人的目的只可能是自己。

    “林绊?”门外的苏茔却不甘心,又大力拍了两下门,语气听上去有些生气,“我知道你在,别躲着我,我有话要和你说。”

    拍门的声响持续了一阵,屋内两人始终寂寂无声,直到屋外最后也陷入沉寂无声。

    背后的人紧挨着林绊。就在苏茔拍门的坚持中,林绊敏锐的察觉到背后那人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加重的呼吸声似乎在表达某种细微的急躁和愠怒,然而直到拍门声消失,背后那人始终未再说什么,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四周光线又黑了几个度,厚重的天际仿佛要即刻坠落般压得人喘不过气。苏茔皱眉退了几步,回头望了望四周,忽的眉心一动,转身离开了那扇暗色木门。

    须臾的死寂之后,门外已经没有声响。

    林绊等了一会,确保苏茔应该已经离开,这才问道,“你想做什么?”他没有徒劳追究背后的人是谁,而是更为关注此人的目的。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似有赞许也有嘲哂。“被看不到脸的人从背后钳制住,居然还能这么冷静,不愧是曾经的杀人犯。”没有刻意压低的嗓音听上去十分清朗,然而这个声音并没有给出林绊想要的回答。

    “刷——”

    厚积低俯的天穹终于达到了临界点,伴随着几道转瞬即逝的惨白闪电,瓢泼大雨瞬间倾泻而下。

    林绊在细密清脆的雨珠声中忽然想起那一盆白茶还在窗台上。

    轰隆隆——

    闷雷夹杂着数道闪电照透了屋内的深沉的黑暗,冷白的光就像是探伸进来的探照灯,把一个高瘦窄肩,短发男人的身形轮廓映射在深色的地板上。

    林绊脸贴着腐烂发霉的地板,呼吸着空气里的潮湿。耳边是依稀有点熟悉的声线,脑海中渐渐勾勒出在苏茔身旁见到过几次的一张俊秀脸庞来。那张脸温和年轻,眉宇间透着意气风发,可巨大的认知反差使得林绊几乎不敢确信自己的这个猜测。

    “我如果没记错……你是苏茔的同学。”林绊注视着地板上那一条闪烁即灭的黑影,迟疑了一下,冷静的声音在撒豆子般的雨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好记性,你没记错。我叫魏海宁。”魏海宁细小的停顿之后,毫不掩饰的承认。他动了一下,终于起身,慢慢用事先准备好的丝带细致的反绑住林绊。“那么,再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说说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魏海宁用最为反复的绳结捆绑结实后,慢慢站起,退后一步,抬手看了眼自己被林绊咬得渗血的手指,他背靠墙壁蹲下,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这个被束手束脚的男人。可怜,悲悯,这便是魏海宁看着林绊此刻产生的众多感受里可以明确说得出的情绪。

    林绊静了一下,竭力调整了下姿势,朝着魏海宁转过脸。然而,他直到看到半隐在昏暗中的魏海宁的脸那一刻,也没有表露丝毫惊诧。只是缄默着垂下眼睑,一副放弃抵抗的模样。

    魏海宁沉默的盯住林绊,他那样平静的模样与其说是示弱,倒不如说更像是在对自己挑衅。他被林绊这副‘目中无人’的从容伤了自尊和矜傲,不由冷眼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