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7

字数:7593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她把手缩回被子,又大力翻了个身,连带床也微微颤了一下。

    “轰轰轰——”

    忽然间,窗外由远及近的传来车子响亮的飙驰声,那种像是钢条拉锯的引擎声在夜深人静中震天嘈杂,转瞬从窗下接连蹿过。

    被这种声响挠抓神经的苏茔在昏暗的房间里猛地睁开了眼睛,皱眉听着。

    “吱——”

    只听得就在车子驶出不远,忽然蹿起两声刺耳的急刹车,随即轮胎摩擦过地面的难听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苏茔明明睡眠不足却又偏偏失眠,神经原本就有些紧绷,此刻更是被这嬉笑的人声和响亮的飙车声弄得心烦意乱。她猛然掀开被子,赤脚下床来到窗前,‘刷’的一下拉开窗帘皱眉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那一盏橘黄的路灯之下,停着几辆花里胡哨的跑车,还有几辆黑色的摩托车。此刻,大约有十多个人分站两边,形成两个不规则且顶点相对的三角形。其中三角顶点各站着一个着黑衣的人,两人衣饰相似且离得很近,似乎正交谈着什么。

    苏茔不耐烦的扫过两个呈三角站位的人群,入目的是五彩斑斓的发色,奇怪的半长头发,还有在路灯下反光的铆钉及皮肉之间穿孔的各种金属饰品。

    忽然间,为首交谈的两人停止了交谈,其中有一人转头向后挥了挥手,只见左侧呈三角站位的人群中立即有一个侧面脸颊处包扎着绷带的人被推搡着走了出来。

    苏茔站在窗前见怪不怪的冷眼望着底下的场景。这里的人们早就已经习惯了那些昼伏夜出的糟糕小混混们会在这个镇子的夜晚出没,到处转悠。只要夜晚降临,这个小镇俨然就是一座无人的“鬼镇”,白日里的种种喧嚣热闹都早不见痕迹,而属于夜晚的牛鬼蛇神们却尽情欢腾。

    当然,这种现象也不仅仅只存在于这个小镇,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里大抵都会有这样一群人。他们肆意放纵,戾气重,嚣张不羁,离经叛道,格格不入,生活在社会之外,规则之外,他们没有办法却也不想办法融入社会,只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称王称霸,随心所欲,恣意狂欢。

    苏茔感到脚底心蹿上一股地板的凉意,她烦躁又无奈的拉上窗帘,返身爬回床上,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竭力忍受着这个夜晚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苏茔陷入了多梦的浅睡眠。迷迷糊糊间她梦到了林绊,梦到他温柔的微笑,并给了自己想要的答复,她心中一喜,想要向前伸手去触碰林绊,可他却忽然不见了。继而她又梦到了倪念幸,倪念幸不知为何在哭,她哭得那样悲恸欲绝,苏茔从未见过这样的倪念幸,她心中惶乱,想要上前却怎么也无法靠近,于是梦里的苏茔咬牙发了狠,脚下用力一蹬,眼前刺眼的光一晃,她骤然醒了过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窃窃窥探着半昏暗的房间,苏茔静静的躺着,意识慢慢清醒过来,她动了动眼珠,发现自己还紧咬着牙关。

    这是一个比一夜无眠还要疲累的夜晚。

    苏茔睁着果然有些肿胀的眼皮,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微红的眼睛。她的右眼皮从她睁眼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跳。她用指腹揉了揉,揉到一半,忽然想到外婆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苏茔一惊,接着又想到自己那乱七八糟的梦是接近天亮的时候做的,而据说白日梦又是反着的,于是她放下心来。苏茔想着这样一惊一乍的自己有些可笑,又觉得大概是失眠造成了神经紧张,就没有再在意。

    然而,苏茔根本没有想到,只是一个夜晚,接下来的一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始料不及,猝不及防的受到了命运无情的冷嘲。

    ☆、残碎的梦魇(中)

    啪——

    轻细的一声显然门并没有被好好合上。

    “小茔?小茔?”张婆刚进门,张口就喊。

    苏茔刚收拾好自己,听到玄关处的声音,疑惑的转出房间,只见自己的外婆匆匆迎面而来,面色凝重怪异,看到苏茔后稀疏的眉头更是皱得紧了,苏茔心中顿时不安起来,“外婆,怎么了?”

    “小茔,你要去哪?”张婆不答反问,她瞧见了苏茔穿戴齐整,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眼周的细纹随着她皱紧的眉头纷纷被牵动。不等苏茔回答,张婆又道,“是不是要去找念幸?”

    苏茔听着外婆语气里隐隐的紧张严肃和迟疑,心中诧异更甚,她怔怔点头,“是啊,我今天是要去找她。”

    昨晚苏茔翻来覆的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主动登门去见林绊,只是在此之前,她打算先去探望下有段日子不见的倪念幸。此刻,被自己外婆这样没头没尾的骤然提及,又见她神色异样,向来心思敏锐的苏茔顿时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心中只觉‘咯噔’一下,忐忑顿时像涟漪一样晕散。“到底怎么了?外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念幸她……唉——”张婆急促的脱口,又迟疑了一下,而后憋着的气仿佛终于叹了出来。在这一声长长的沉重叹息中,张婆脸上露出了痛惜悲伤之色。“我记着那孩子向来最是乖巧斯文,自从她父母失去大女儿后,她更是懂事听话,不让父母操半点心,怎么会就这么糊涂,居然会做出残害小动物这种事来。”

    “外婆,你刚刚说什么?”苏茔听得心中一团乱,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张婆以为苏茔真的没听清,脸上的皱纹抖了一下,她痛心疾首的道,“小镇上一直都在发生小动物被肢解的事情,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些居然都会是念幸那孩子做的。那孩子她……”张婆心疼的看了眼面色惶惑的苏茔,知晓她一时间一定不能接受这件事,“我回来的一路上听到人们都在议论这件事。你现在恐怕找不得念幸那孩子,听说家里丢失过猫狗的主人们都上门闹去了,那孩子家里现在一片混乱。”

    是那个自卑唯诺,内向悲观的倪念幸残忍的挥刀虐杀了小动物?苏茔愣了足足两秒,而后她忽然想起那天倪念幸看到自己收拾被人恶意丢在门前猫尸的那种惊疑神情,那样的震惊的神情显然事先毫不知情,也根本不像是刻意佯装的。

    苏茔一念至此,心神一定,质疑道,“不会的。我认识她这么久,这不可能会是念幸做的,她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外婆,你听谁说的?那人是不是在胡说。”

    “外婆不是听人说的,而是亲眼看到的。”张婆回忆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那些血腥的场景,灰白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惶恐,“念幸那孩子虐待小动物的照片被人贴满了小镇各处,我们门外电线杆上就有一张。”

    “现在照片也是可以合成的,根本作不得数。”苏茔坚持不信,张口反驳道。自己和倪念幸认识多年,倪念幸胆小自卑,根本不敢做这种事情,也没有理由会去做这种事,以她的性格更加根本不可能和谁结仇积怨,那么会是谁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的陷害倪念幸?

    “念幸那孩子好像也承认了。”苏茔的揣度一下被从根基彻底推翻了,她怔怔然的睁着眼睛,看向自己的外婆,只见老人皱紧了眉眼,长叹一声,“念幸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在路上碰到她母亲阿惠,阿惠说那孩子是因为去世姐姐的事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念幸这些年精神状态其实一直有些不稳定,也一直在靠吃药物缓解精神压力,可阿惠怎么也没想到念幸竟然做出了这种残忍的事情……。”

    苏茔愣愣的张了张嘴,哑然失声。她只知道倪念幸如今的性格是受到她那个无比优秀的姐姐的压力所形成的,却从未察觉倪念幸居然长期服用精神方面的药物,而倪念幸也从未向自己提过一丁点她的病情。苏茔一直以为倪念幸既然有不想说的事情,就应当留给对方相应的空间和自由,可是到头来,会不会是她做错了?

    “不会的。我不相信,我自己去问她。”苏茔心神混乱,满脑子却都是拒绝相信。除非她亲耳听到倪念幸承认,否则她绝不会相信。

    “小茔,念幸现在失踪了。”张婆叫住和自己擦肩而过的苏茔,只见回头的苏茔脸色有些不对劲,张婆不禁满心担忧,“在事情发生不久念幸那孩子就不知所踪了,阿惠正是因为出门找她才碰到了我……”

    张婆正说着,哪知苏茔听及此处,猛然转头开门,向外一闪而出,待得张婆反应过来,急得连声叫唤。

    “小茔……小茔……”

    随着一声沉重的关门声,身后张婆急切的声音戛然而止,苏茔白着脸冲出铁门,心中反复着一个念头——

    她不信,就是不信。倪念幸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情。

    苏茔在空旷的田野小径里飞奔穿行,脑海中却一再浮现出方才所见的那张贴在电线杆上的照片。那个瘦小的身影是如此的熟悉,让苏茔忍不住倒吸了口气,她感到太阳穴隐约发疼。

    眼前的路远远探向目力不能及的地方。她想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可下一刻她又想要是能立即见到倪念幸就好了。

    风迎面而来,拂面而去。喘息间半张的嘴不断涌入冰凉的冷气,苏茔开始觉得喉咙口有一种腥甜的味道,微微嘶鸣的胸腔开始隐隐作痛,她感到浑身冰凉,背脊却开始出汗,冷热交替,十分煎熬。

    这一天,就和张婆说的一样,倪念幸果真不见了,而她的家门外挤满了失去爱宠的人们。苏茔寻了各处,也向倪念幸的手机打了许多通电话,终是没有任何踪迹可寻,她悻悻而归,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第二天,倪念幸家仿佛一幢空房似的悄无声息,任凭上门叫骂的人如何疯狂吵闹吵嚷也无人应答,苏茔仍联络不到倪念幸,也始终没有倪念幸的消息。这一天,失眠的她迷迷糊糊的做了一个梦,醒来却怎么都记不清,只记得梦中似乎听到了猫头鹰的笑声。

    第三天,也不知是不是吵闹的人群在始终得不到应答后终于意兴阑珊。苏茔再去的时候,只剩一地肮脏恶心的垃圾,白瓷砖砌成的围墙上被泼了猩红的油漆,涂写了一些类似于‘心理变态’的不堪入目的脏话。这一天,苏茔终于见到了倪念幸的母亲惠姨,却被憔悴的惠姨告知倪念幸现在不想见她。

    这一天晚上,苏茔睁着眼怔怔出神。她对眼下发生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怎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翻天覆地,但她扪心自问,心中却隐隐有自责和懊悔——是她从前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以至于从未主动去了解倪念幸,以至于居然没有发现倪念幸隐藏在心底的深刻伤痛,要是自己能早点发现的话,或许事情会有不同……或许就不会变成今天的局面了。

    也许……其实就是自己间接的把倪念幸推向了那个黑暗的深渊。

    “嗒嗒嗒——”

    极其细微的敲门声,在夜晚黑漆漆的寂静中突兀。

    听到声音的苏茔连睫毛都未动一下,她只当是连日来失眠产生的幻听,便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眼睛发直的出神。

    “嗒嗒嗒——”

    又是几下轻轻的敲门声。

    “你在么?”那个声音又轻又细,像夜风。

    苏茔一颤,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猛然坐起身,不可置信的瞪向紧关的房门。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就已一下跳下床,几步冲到了房门前。

    “我在。”苏茔急切回答。她的手搭上把手,手腕用力想要打开门,却发现门把手像被胶住一样无法拧动。她试着又使劲拧了两下,门把手依然纹丝不动,她这才意识到有什么外力在抵抗。

    “不要开门。”门外的声音道。

    苏茔顿了一下,松开了手,静立黑暗的她望住这扇门,问道,“念幸?”

    “恩。”门后传来短促的应答。

    苏茔面对着门迟疑着,终是抱有一丝侥幸,求证的问道,“那些事情……真的都是你做的?”

    “……恩。”

    又是简短的回答。苏茔没有想到倪念幸会如此轻易的给出回答,她愣了愣。

    “为什么?”苏茔慢慢捏起拳头,深吸了口气,“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直在吃药,我们……我们难道不是朋友么?”

    就像一个一步三回头的人那样,这一句话问得艰涩而断续。苏茔听着自己充满了犹疑和不确定的声音,心中猛然一滞,忽然十分唾弃厌恶这样的自己。因为她这样的说法就像是要撇清自己和倪念幸的关系一样,好像只要她问出那些原因,那么倪念幸的那些残忍行径就会全部归咎于倪念幸自身的问题,而和她完全没有关系。

    “恩,我们是朋友。”

    苏茔听到倪念幸平静而轻细的声音。那一瞬间,她为倪念幸从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多么自私狡猾的人而感到无比的愧疚以及深深的罪恶感。

    “若是可以,我从来都不想那样做,但我真的忍受不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倪念幸失落无助的叹息一声,她的语气并没有多少起伏,甚至于趋近于平静,然而话里却有着深深的挣扎和痛苦。

    “是因为……你姐姐吗?”苏茔抿了抿冰凉的嘴唇,竭尽可能的放缓了语气,她不想刺激倪念幸。

    门外没有了声音。苏茔屏息静静的等了须臾,门外仍是没有丝毫动静,就在她几乎以为倪念幸已经离开而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门把手的时候,苏茔听到了回答。

    “恩,因为我是杀死姐姐的帮凶。”倪念幸平静而坦然的承认,可她越是这样,苏茔就越是感到不安和惶恐,似乎倪念幸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好像随时就会消失。

    “我十岁,姐姐十六岁的那一年的十月十三日傍晚,我在田野里抓蜻蜓,看到放学回来的姐姐被几个混混拖进了路旁的草丛,被按在草丛里的姐姐在哭在挣扎,但我太过害怕就一个人跑回了家。那天姐姐没有回家,隔了一天晚上,才狼狈不堪的回来。自那之后,姐姐开始病了,没多久就彻底崩溃自杀了。”

    苏茔还未从前一刻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接着握着门把的手感到门上传来细微的动静——倪念幸似乎有些疲累倚靠在了门上。苏茔手猛然一颤,垂落下来,面对着紧闭的门慢慢坐在地板上,夜晚的地板渗透着冰凉,然而倪念幸的话更让她感到心惊肉跳。

    ☆、残碎的梦魇(下)

    “我看到了……”倪念幸在一个停顿后,忽然没头没尾的道,但很快她就给出了解释。“我原本优秀美丽的姐姐变得惨不忍睹的样子。那段日子她拼命的反复洗澡,又像得了什么传染病一样躲着我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